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毒沼迷局 狄锦书知道 ...

  •   伤好了七成,沈惊鸿就上了马。
      李延拦了三次,被她用眼神剐了两回,第三次直接抬脚作势要踹,李延只得缩着脖子退了下去。斥候昨夜来报,赤水河畔出现了异动,北燕军在一夜之间把整片河滩变成了雾沼,白蒙蒙的毒障从水面蒸腾而起,将上游三里的河道全部封死。
      赤水河是大梁北境最后一条饮水来源。雁门关以东二十里,所有的地下水脉都汇向这条河,若水源被断,关内两万守军撑不过五天。
      沈惊鸿策马赶到赤水河上游的土坡上时,扑面而来的浓雾几乎让她座下的黑马打了个趔趄。那雾呈一种灰绿色,贴着水面缓缓翻滚蠕动,不断朝两岸的枯草地蔓延。雾气所过之处,草叶在几息之内从枯黄变成了腐烂的暗褐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发呕的气味,闻得久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延捂着口鼻跟在后面说:"将军,我让人扔了只活羊进去,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倒了,口吐白沫,半个时辰后皮肉全烂了。"
      沈惊鸿眯着眼望向雾障深处。灰绿色的浓稠雾气把一切都遮得影影绰绰,只能隐约看见河道中央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木质结构,大约三层楼高,台顶站着一个身着黛青色长袍的身影。
      那人手里依旧拿着那把千机玉扇,她正在虚空中勾画着什么。每一道弧线画完,脚下的浓雾便翻涌得更剧烈一分。灰绿色的毒雾里开始浮现出点点亮光,像水下升起来的泡泡,可那些泡泡炸开之后竟然绽成了一朵一朵半透明的莲花。莲花呈淡紫色,花瓣边缘泛着幽暗的荧光,层层叠叠越开越多,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整片河滩上已经密密匝匝浮满了千百朵虚幻的莲花。
      李延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什么东西?"
      "九曲毒沼阵。"沈惊鸿低声说。她认得的,天枢阁的《阵法要术》下卷第十五页,阵中有七七四十九处真幻交替的枢机点,每一处都能独立释放毒素灵力。破阵者若不辨真伪贸然闯入,十步之内就会七窍渗血而亡。
      "传令下去,"沈惊鸿调转马头,朝身后的骑兵营低声吩咐,"老弱残兵一百人,人人裹三层湿布遮住口鼻,分成十队从不同方向进入毒沼试探。不用深入,踩到雾气边缘就走,把毒雾扩散的速度和方向记下来。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李延愣了一下:"可他们都是……"
      "都是伤员和年纪大的。"沈惊鸿打断他,声音平稳,可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毒沼的雾气会根据风向和温度变化调整扩散方向,必须有人分散去试才能摸清楚规律。我跟他们一起去。"
      她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三条浸了醋的厚棉巾,一条递给李延,两条自己叠了覆在口鼻处系紧。棉巾的醋味正好压住了毒雾里那股甜腻的恶臭,一百名老弱残兵在她们身后默默地勒紧护面布条,有人拄着拐,有人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可没有人后退半步。
      沈惊鸿领着第一队人贴着毒沼的西侧边缘缓步推进。每走三十步就停下来看一眼雾气卷动的方向,在掌心用炭笔画一个简略的箭头标记,另外九队人分散在毒沼的各个方位做着同样的事。一个时辰后,十队人回到土坡上碰头,各自掌心里的炭笔标记拼在一起,毒雾扩散的规律清清楚楚地显了出来。
      北风压不住南面的回流,雾气最浓、扩散最快的是河道中段偏东的位置。那片区域水面最窄,流速最缓,毒莲的密度比其他方位多出三倍。而所有毒雾最终汇入的方向,全部指向同一个点,河道中段东岸那片被枯柳遮掩的浅滩。
      阵眼,水源入口。
      沈惊鸿把手掌里炭画的标记擦掉,望向那片枯柳,她已经知道了阵枢机的位置。可狄锦书故意在雾里造了千百朵莲花幻象,那些虚虚实实的光影覆盖了整片河滩,就算知道了阵眼的方向,冲进去的路上也会被那些幻象迷住双眼,在同一个位置来回绕圈直到毒发倒下。
      "你以毒障惑人,"沈惊鸿低声说,唇边的棉巾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我便以人心破局。"
      她转过身对李延说:"把上游三里处那截河道的冰面凿开,引侧渠的水流。我不要水往阵里去,我要水断在阵外。"
      李延眼睛一亮:"将军要截断上游?"
      "毒沼之水,皆为死水。断了活源,它就涨不起来了。"沈惊鸿接过李延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带三百精骑跟我走,剩下的人原地待命,等我信号。"
      三百精骑绕了十里路摸到了赤水河上游那道天然的土堤处。土堤是几十年前的旧河工留下的,年久失修,中间缺了一道口子,沈惊鸿命人用沙袋和冻土把那道口子堵实了,又把侧渠的泄水闸一并放下。
      毒沼水位开始下降了。
      灰绿色的浓雾中那些淡紫色的莲花逐一暗淡下去,花瓣边缘的荧光越来越弱,一片一片地沉没入退去的水面之下。雾气变薄了,原本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河道露了出来,东岸那片枯柳也终于显出了真容。
      狄锦书还站在那座高台上。毒沼的雾气散去之后,她的轮廓清清楚楚地立在台顶,发髻被风吹散了几缕,黛青色的袍角猎猎翻飞。她的姿态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微微侧过头,朝着沈惊鸿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干涸了大半的河床,隔着残余的薄薄一层灰雾,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了一起。
      沈惊鸿没有犹豫,从马背上纵身跃下,踏上了裸露的河泥。她拔出背后的"断妄",剑拖在身后的泥地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浅滩中央浮着一团比周围浓密数倍的灰绿色毒雾,雾心包裹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紫色光珠。那光珠是阵眼。沈惊鸿双手握剑,照着那颗光珠用尽全力横扫过去。
      剑刃切开灰雾的瞬间,那颗暗紫色的光珠"啪"地碎裂了。没有冲击波,没有灵力震荡,碎裂的光珠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可沈惊鸿的剑也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光珠碎裂之后露出来的,只有一根空荡荡的枯柳枝。真正的阵眼根本不在这里。这片浅滩也是幻象的一部分。一层幻象套一层幻象,破了第一层,真正的第二层才显露。而阵的枢机,从一开始就不在河道中央。
      "沈惊鸿,你总爱赌命。"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浅笑的嗓音,隔着残余的薄雾清楚地送进她耳朵里,"可我这回,偏不让你赢得太痛快。"
      沈惊鸿猛地转身。
      狄锦书不知何时已经从高台上下来了,此刻就站在二十步开外。她右手掌心正按在一棵枯柳的树干上,那棵树看起来和周围所有的枯柳一模一样,可细看之下,树根处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了三分。那里渗着水,水脉的纹路从树根流向整片河滩,是狄锦书在这棵枯柳下面埋了一道引水的暗渠,把上游侧渠残存的最后一点活水全部集中在了此处。
      这才是真正的阵眼枢机,水脉在此处汇聚,毒力也在此处凝结。
      沈惊鸿横剑立在泥中,她面不改色地冷笑了一声:"你我各使各的招数,谁也没占谁便宜。狄锦书,你这棵柳树下面那点暗渠水养不活整座阵了,上游我已经封死,你拦不住的。"
      "拦不住又如何?"狄锦书垂下眼,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她掌心在那棵枯柳上一推,一道纤细的银色绫带从她的袖中飞出,精准地缠上了沈惊鸿握剑的手腕。
      沈惊鸿下意识想挣断它,可绫带缠上来的力道虽不重,竟在她一番挣扎后反而越收越紧。
      狄锦书的指尖在枯柳的树皮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棵柳树的根系骤然剧烈震动起来,整片河床裸露的泥地开始冒出密集的气泡,那些气泡一个个炸开,里面蹦出一颗一颗淡紫色、指甲盖大小的莲子。莲子落在泥面上迅速生根发芽,几息之间就长成了拳头大的花苞,之后绽放开新的莲花。这一次不是幻象了,是真花。每一朵都散发着剧毒的灵力,根系扎进河泥之后迅速扩散,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此阵已破。"狄锦书收回按在树上的手,后退了两步,脸上浮着一个极浅极淡的笑,那笑里有某种沈惊鸿看不太懂的酸涩,"可三日后,方圆十里所有的水源都会被这些毒莲的根系污染。你封了上游又如何?地下水脉你封不住的。"
      沈惊鸿手腕上缠着那条银色绫带,她看了狄锦书一眼,然后抬起"断妄",用剑刃贴着腕子轻轻一划,绫带便从中间断开了。银色的丝线散落在河泥里,像一截断掉的月光。
      "好。"沈惊鸿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断我水源,我拆你营帐,扯平了。"
      狄锦书笑了一声,那笑声脆生生的,在残余的毒雾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挥袖转身,踩着河泥朝北侧退去,身形在薄薄的灰雾中越来越淡。
      原来三个时辰前,沈惊鸿派李延带着精骑连夜突袭了北燕设在赤水河北岸的三座前沿营帐。下手极快极狠,三百精骑分成三路同时扑入,烧了帐篷、缴了辎重、驱散了守营的残兵。三座营帐在火光中逐一坍塌,北燕在赤水河北岸最后一个据点被拔得干干净净。
      沈惊鸿坐在马上望着夕阳下泛着暗紫波光的赤水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把水囊扔回给斥候,低声说了一句:"回关。从明日起,所有用水从雁门关内深井取,运水队加双岗,我需要半月来寻找灵药配置解药。"
      狄锦书拖了半月时间,半月内她无心顾及其他城池的军情,这便是狄锦书想要的结果,阳谋无解。
      身后三百精骑默然无声地跟着她调转马头。马蹄踏过干涸的河床,碾碎了无数正在盛放的毒莲花瓣,暗紫色的汁液溅在马蹄铁上,一路蔓延向关隘的方向。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