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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原伏击 沈惊鸿受伤 ...

  •   雪是在后半夜落下来的。今年北境的初雪来的格外早,才刚刚十一月,注定了这个冬天不同寻常。
      狄锦书伏在那道低矮的山梁后面,纱氅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连睫毛都挂上了霜花,可她一动不动,只把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眯成一线,死死盯着山梁下方那条蜿蜒的谷道。
      谷道夹在两道缓坡之间,宽不过十丈,两侧的枯木林被雪压弯了枝条,这是大梁北境粮道的最后一段隘口。三天前斥候来报,大梁从京城拨发的第二批粮草已经从落雁谷西口转向官道,押粮官为了赶在封冻前入关,选了这条近路,狄锦书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身后伏着两千北燕精锐。人人披白氅裹素甲,连马匹的四蹄都用棉布裹了,踏在雪地上悄无声息。整片雪原冷白得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把两千人的呼吸和心跳全部吞没了。
      "国师,"副官贴着她耳畔压低嗓音,"前方哨探来报,大梁运粮队还有半个时辰就到谷口。领兵的是……沈惊鸿本人。"
      狄锦书握扇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押多少车?"
      "四十车,护卫约一千两百人,骑兵占六成。"
      "呵,大梁女帝倒是舍得。"狄锦书轻笑了一声,"让左翼再往东挪三百步,等运粮队的头车进了谷中段再动。传令下去,谁露了行迹,军法处置。"
      副官领命去了,雪原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狄锦书趴在雪地里,把千机玉扇贴在胸前,冰凉的墨玉隔着里衣贴着她的心口,旁边紧挨着那枚刻着"鸿"字的木牌。她闭上眼,把呼吸压得又轻又长,可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掐进了掌心。
      那封密信还在她怀里揣着,信上的内容烧得她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斥候送来消息说沈惊鸿亲自押粮北上,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点了兵马出了营。她知道这条谷道最适合设伏,她知道沈惊鸿一定也看得出来,她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一步蠢棋,可她就是想来。
      她想来亲眼看看沈惊鸿。
      隔着战场看也行,风雪里看不清脸也行。只要知道那个人还活着、还在喘气、还在提着她那把剑威风凛凛地走在队伍最前面,狄锦书就觉得胸口那个被师父的字迹烙出来的洞没有那么大。
      半个时辰后,谷道北侧传来了马蹄声。
      那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清晰,裹着铁掌的蹄子踩在冻硬的土面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混着车轮碾过薄冰的咯吱声和士兵偶尔的低语。狄锦书微微抬起半寸视线,透过雪幕望见了谷道入口的方向。
      沈惊鸿骑在她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今日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棉甲,外面罩着纯白的雪地披风,背后那柄玄剑斜插在剑扣里,剑柄上缠的麻绳沾了霜,白蒙蒙的一层。她骑得很稳,脊背挺直,没有任何左顾右盼的警惕姿态,仿佛只是出来踏青赏雪的。可她右手的铁手套始终搁在剑柄旁侧,那根手指微微蜷着,随时能拔剑。
      狄锦书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息,忽然在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沈惊鸿这个人越松弛的时候越危险,她故意把脊背挺成那样,全是在做给暗处的人看的,她在钓鱼。
      狄锦书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抿平。她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三百名弓箭手同时拉开了弓弦,箭头对准了谷道中央。箭矢上没淬毒,但浸了寒冰灵力,那是狄锦书三天前连夜给这批箭施的法术,中箭者伤口会在瞬间冻结,血脉不畅,战力折损七成以上。
      运粮队的头车碾过了谷道中段那道被雪覆盖的土坎,狄锦书的手落了下去。
      "放。"
      三百支寒冰箭从山梁两侧同时射出,在风雪中划出三百道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线。第一轮箭雨落下的时候,大梁运粮队最前方的三名骑兵同时从马上栽了下去,甲胄上中箭的部位覆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冰,伤口连血都没来得及流就冻住了。战马惊嘶,人群骤乱,后面的士兵涌上来结成防御阵形,盾牌一面面竖起,可那些寒冰箭的力道极大,嵌在盾面上还会持续释放冻气,几个呼吸就把铁皮盾冻得脆裂开了一道道细缝。
      "有埋伏!保护粮车!"大梁阵中有人嘶喊。
      沈惊鸿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她在第一支箭落地的瞬间就已经翻身下马,拔剑的动作行云流水,玄剑横挡在身前,叮叮当当把朝她射来的七八支箭全部弹开。可她接完箭之后没有回头去护粮车,而是朝着谷道南侧的枯木林方向望了一眼,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一闪而过。
      然后她拔高声音喊道:"右翼,往南撤进树林!快!"
      大梁右翼的骑兵应声而动,裹着运粮队朝南侧那片枯木林涌去。从北燕伏兵的角度看过去,她这明显是惊慌失措下想利用树林遮蔽撤退,被箭雨打乱了阵脚、主帅下令避入林间重整旗鼓,一切看起来合理极了。
      可狄锦书看着那片枯木林,总觉得这不像沈惊鸿的做法。
      "不对。"她霍然起身,玉扇在掌心一敲,"她早有准备!那片林子里面有埋伏!传令,右翼不要追!全部撤回来!"
      晚了。
      大梁那支"溃退"进枯木林的骑兵在冲入林间之后骤然分流,一左一右绕到了北燕伏兵的两翼后方。
      与此同时,枯木林深处骤然亮起了一排火把,至少五百人的轻骑从林间倒伏的枯树后面翻身上马,清一色的短弓快刀,正是沈惊鸿暗中调来的精锐。这批轻骑早在昨夜就已经潜伏在了这片林子里,等的就是北燕伏兵追击时暴露侧翼的那一瞬。
      "中计了!"北燕右翼的骑兵被两侧夹击,阵型在一炷香之内就乱了大半。大梁轻骑的短弓射速极快,箭如雨泼,北燕士兵的白氅在雪地里简直是活靶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哀嚎声和马蹄践踏冰雪的脆响混在一起,将谷道南侧的那片雪原变成了暗红色的绞肉场。
      狄锦书咬着牙站在山梁上看着这一幕。她的副官满脸急赤白脸地跑过来:"国师!右翼乱了!撤不撤?!"
      狄锦书没有答话。她从怀里掏出了那把千机玉扇,扇面展开,上面那盘残局的银线在风雪中微弱地亮了一下。她在扇面上快速画了一道符,墨玉扇骨嗡然震颤,整把玉扇骤然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旋转着越变越大,扇面上的银线化作密密麻麻的光丝垂落下来,如同垂天的蛛网将整片谷道南端笼罩其中。
      "冰雪为基,寒气为阵,四方困杀——开!"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骤然拔高,灌满了内力,炸雷一般劈开了雪幕。垂落的银色光丝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化作了实质的冰晶,一根一根拔地而起,迅速连接成了一道巨大透明的冰墙,将大梁右翼和那支潜伏轻骑全部圈在了里面。冰墙内部的气温骤降,飘落的雪粒变成了裹着灵力的冰锥,从四面八方朝着被困的大梁士兵倾泻而去。
      幻阵,亦真亦幻。那些冰锥打在甲胄上会痛、会流血、会真正冻裂人的皮肉,可你若以为它们是真实的就错了。因为破阵的方法根本不是去格挡它们,而是找到阵眼处那道最薄的冰壁,用力击碎它。
      沈惊鸿在冰墙合拢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一点,这布阵的手法和她当年在天枢阁后山练剑时一模一样,左三右四的方位、东南角留一扇"虚门"、阵眼永远藏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那是她们在耳房里挤着睡的那些年慢慢磨出来的默契。
      "跟我来!"沈惊鸿大喝一声,提着"断妄"朝冰墙东南角狂奔而去。她身后的精锐轻骑紧跟着她,在漫天冰锥的追击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东南角的那一瞬,沈惊鸿双手握剑,没有灌注灵力,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把三四千斤的玄铁重剑照着冰壁上某一道若隐若现的裂隙猛砸下去。
      "咔嚓——"
      冰壁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如同琉璃落地。整座幻阵从东南角开始崩解,那些垂落的银色光丝逐一熄灭,冰晶融化成水淌了满地。大梁的士兵从碎裂的阵眼中涌出,重新和北燕军绞杀在了一起。
      可沈惊鸿没有继续追击。
      她站在碎裂的冰晶中抬起头,隔着漫天飘洒的雪粒和冰屑,望向山梁上那道熟悉的黛青色身影。狄锦书也正看着她。两人隔着至少两百步的战场对望,一个站在碎裂的幻阵废墟里肩上还钉着一根冰锥,一个立在雪原高处手里轻轻挥着玉扇。
      风雪把她们的面容都遮得模糊了,可沈惊鸿清楚看见狄锦书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听见那句话,可她认得那个口型。狄锦书在说:"我就知道你会破。"
      沈惊鸿握剑的手忽然顿了一瞬。
      十年前的天枢阁后山,那个穿灰棉袄的女孩站在练剑台上,面前摆着一套师父新布的迷阵。她怎么绕都绕不出去,急得满头是汗。狄锦书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说:"左三右四,东南角虚门,你试试。"她试了,阵破了。那天晚上她问狄锦书怎么知道的,狄锦书缩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答:"我昨天趁师父不在自己进去摸了一遍呀,不然你被冻死在阵里谁替我焐脚。"
      沈惊鸿望着漫天风雪中那道几乎要被雪幕吞没的身影,忽然觉得肋骨深处某根骨头酸了一下。她若死了,这乱世,还有谁能与我共担?谁能用一把瓜子嗑出我破阵的路?谁能用一枚棋子替我挡北燕的箭?谁能在冰河边上把我从浮冰上拽起来、用袖子给我擦脸?
      可她不能停,她是大梁的护国大将军,亦是天枢阁的"执剑"。
      "放火!"沈惊鸿猛地抬头,声音穿透雪幕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厮杀,"点燃南侧枯木林!提前埋的,全点!"
      大梁士兵闻令而动。几支浸了火油的火把被抛进枯木林深处,那些提前埋好的火药和硫磺包的引信被火把点燃,暗红色的火线在雪地下面飞速窜动。
      几息之后,整片枯木林南侧的雪面之下炸开了连片的火光,沈惊鸿昨夜在这片林子里埋了至少三十处火药点,此刻同时引爆,炸得北燕右翼的残军从地面掀飞起来又重重砸落。火光映红了整片谷道。而大梁的运粮车队因为提前撤入了林间一处低洼的地陷里,避开了爆炸的主范围,四十车粮草完好无损地停在凹陷处,连车帘都没被燎着一角。
      北燕军死伤惨重。两千人出营,一个时辰之后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半。右翼近乎全军覆没,中军也折了大半,谷道南侧的雪地里横七竖八地铺满了白氅素甲的尸体,暗红的血在雪面上洇开成大片大片刺目的花。
      狄锦书站在山梁上看着下面的火海,面沉如水。她的副官已经瘫坐在她脚边了,脸上全是泪和汗混着的泥浆:"国师……撤吧!再打下去,人全没了!"
      狄锦书闭了一下眼。她最后看了一眼火海那边,沈惊鸿正被几名大梁士兵搀扶着从浓烟中退出来,她的左肋护甲上嵌着一片爆炸溅出的碎铁片,血正从护甲的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棉甲。可她还是挺着脊背,一只手攥着重剑插在地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朝后方挥着,在指挥运粮队从安全的路径撤出谷道。
      "她受伤了。"狄锦书低声说。
      副官愣了一下:"国师?"
      狄锦书没有说话。她收起千机扇,从袖中摸出一枚雪色的符纸,在上面画了一个遁字诀。符纸在掌心里迅速燃烧,化作一层薄薄的白光裹住了她的周身。转过身朝副官最后说了一句:
      "传令,全军后撤。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留在此处。我会回来收殓。"
      然后她一步踏出山梁,身体在白光包裹中化作一蓬碎雪,被北风一卷便消散得无影无踪。那是天枢阁独传的雪遁之术,代价极大,每用一次至少虚弱三月,可它能在瞬息之间将施术者送出百里之外。
      狄锦书落地的位置是她提前选好的,雁门关外十五里一处被遗弃的猎户木屋。她踉跄着从白光中跌出来,扶着门框喘了好几息才稳住心神。掀开木屋后墙上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后面是一口小木箱。她掀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和三瓶伤药,用棉布裹了塞进怀里,重新催动残余的灵力,朝着雁门关的方向掠去。
      雁门关的城墙上,沈惊鸿被李延和两个士兵架着从马背上扶下来的时候已经半昏迷了。左肋那块碎铁片嵌得不深,但伤口边缘被炸得焦黑翻卷,血肉模糊。她在昏迷前一秒还在跟李延说:"粮……粮车清点……有没有少……"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她躺在自己军帐的行军床上,帐顶的烛火摇摇晃晃。左肋的伤口被人处理过了,碎铁片取了出来,伤口敷了药缠了厚厚的纱布。空气里有伤药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那种香她认得,天枢阁的藏香阁里常年熏的就是这个味道。
      沈惊鸿猛地撑起上半身。
      "……锦书?"
      空荡的营帐里没有人回答。
      桌上放着一瓶丹药和一碗汤,汤是参汤,温温的,带着蜂蜜的甜。她一口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胸腔里那道被师父信纸烧出来的裂口,好像也没那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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