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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师门枷锁 只有赢了, ...

  •   夜深人静,北燕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内的炉火烧得正旺,可整座帐子仍旧透着一股北地特有的寒意,从地底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狄锦书遣散了所有侍从,把炉火拨旺了些,独自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几份白天未看完的军报,北境各地的粮草调度、兵力部署、城防整修,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在黄麻纸上,一页页翻过去,朱笔在几处关键位置做了批注。批完最后一份,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烛火在面前跳了两跳,把影子映在帐壁上,纤长而单薄。
      就在她准备熄灯就寝时,帐帘底下不知何时被人无声无息地塞进来一个牛皮信筒,封口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没有落款,只有一枚用朱砂印泥摁上去的太极图案。
      那是天枢阁的标志。
      狄锦书的面色在看到那枚图案的瞬间变了。她弯腰捡起信筒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很多,指尖触到牛皮表面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那枚火漆上的太极图打磨得极其精细。
      狄锦书把信筒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只有一张纸的分量。可她握着这枚小小的牛皮筒,却觉得掌心里的重量压得她手腕发沉。她沉默地站了很久,炉火把她的侧脸照得明灭不定,影子在地毯上来回摇晃。
      她拆开火漆,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黄麻纸,展开。
      上面的字迹苍劲而凌厉,横折处带着剑锋般的锐气,落笔极重,墨色几乎透过了纸背。纸上只有几行字,可那几行字像烧红的铁钎,一字一字烙在狄锦书的眼底:
      "执剑与执棋,终有一战。距十年定局之战,尚余一年。望尔等勿忘师门教诲,斩断尘缘,以决高下。胜者承天枢之志,继阁主衣钵;败者自废武功,终身不得再习武。"
      末尾没有署名,但狄锦书知道这是师父写的。
      狄锦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张,指节泛白。她盯着那行"斩断尘缘"四个字看了很久,眼眶里的血丝一点点浮上来,嘴唇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她闭上眼,十年前那个冬天的场景潮水般涌上来,裹着冰雪的冷气和烤红薯的甜香,一起灌进了她的记忆里。
      她永远记得那年冬天,她七岁,被师父牵着手带到山后崖的练剑台上。台上已经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比她高了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怀里抱着一把比她还高的木剑。剑柄上缠着粗麻绳,剑身被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久很久。
      "锦书,这是你师妹。"师父站在两人中间,袍袖被山风吹得鼓起来,白发在风里散乱地飘着,"从今日起,她归你管。你教她识字,她陪你练功。你们是彼此在这天枢阁唯一的同门了。"
      狄锦书歪着脑袋打量眼前这个女孩。沈惊鸿低着头,几缕碎发遮住了眉眼,瘦削的下巴埋在棉袄领子里,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小兽,浑身上下都绷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警惕。她抱那把木剑抱得极紧,指节都攥白了。
      "你叫什么名字?"狄锦书蹲在她面前,仰着头问。
      沈惊鸿抬了一下眼皮。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深黑如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里面有一团烧得很小的火,暗暗地亮着。她开口,嗓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沈惊鸿。"
      "我叫狄锦书。"狄锦书笑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烤红薯。"吃吧,"狄锦书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吃了才有力气练剑。"
      从那天起,天枢阁里便多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姐妹。沈惊鸿在崖顶练剑,从日出练到日落,狄锦书便抱着书册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
      狄锦书从回忆里抽身出来,睁开眼。她低头重新看向手里那张纸,师父的字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仿佛那些笔画自己也在呼吸。
      "斩断尘缘。"她把这四个字轻轻念了一遍,嗓子眼里堵着什么,声音闷得发涩。
      狄锦书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抬手把那团纸扔进了炭盆里。火舌舔上来,纸张的边缘瞬间焦黑卷曲,那几行苍劲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化作一缕青烟散入帐顶。
      火光灼着她的眼睛,她没躲。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帐帘外面。卫兵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
      "国师,殿下求见。殿下说有急事,必须今夜当面问清楚。"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所有的疲惫、脆弱、眼眶那点微红,全部被一层密不透风的从容收得干干净净。"请殿下进来。"
      帐帘被大力掀开,北风夹着雪粒猛地灌了进来,炉火被扑得一暗。北燕二皇子拓跋宏大步走进来,他面容粗犷,眉骨极高,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进帐的第一时间就扫过了整个帐内的陈设。
      拓跋宏径直走到狄锦书案前,双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说:"狄锦书,本王听说你今天在阵前,故意放走了大梁的运输队?你最好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狄锦书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放下玉扇,从炭盆旁提起那把紫砂壶,给拓跋宏倒了一杯温在炉边的茶。茶水在青瓷盏里打着旋儿浮起两片芽叶,她把茶盏推到拓跋宏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消息真灵通。不错,是我放的。"
      "你!"拓跋宏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里的茶水溅出来洒在了桌面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指着狄锦书,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上,"你好大的胆子!那批粮草你知不知道是多少?足够大梁军队再撑一个月!你这是在资敌!"
      "殿下息怒。"狄锦书依旧笑着,可那双桃花眼里笑意底下铺着一层凉的底色。她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方帕子,把桌面上的茶渍擦了,然后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慢慢喝了一口。
      "殿下只看到了眼前的粮草,却没看到长远的局势。"她把茶盏搁下,指尖在盏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我问殿下一个问题,大梁女帝最怕什么?"
      拓跋宏被她这一问问得顿了一下,拧着眉头想了片刻:"最怕……有人篡位?"
      "不全对,她最怕的是手下人功高震主。"狄锦书站起身,走到那幅沙盘前,玉扇在掌心轻轻叩着。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楚地送进了拓跋宏的耳朵里:"沈惊鸿在大梁军中的威望已经快压过女帝本人了。女帝早就想找机会把她从雁门关调走,可沈惊鸿在关外打得越好,她越没有合理的借口。"
      狄锦书转过身来,玉扇指向沙盘上插着朱雀旗的雁门关位置:"她派沈惊鸿镇守雁门关,却又不肯给她足够的粮草,摆明了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她。我们若是在这个时候把沈惊鸿逼入绝境,她反而会为了活命,与大梁女帝彻底决裂。"
      拓跋宏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所以你今天放走那批粮草……"
      她顿了顿,用玉扇轻轻敲了敲桌面:"放走这批粮草,不是资敌,是给沈惊鸿一个‘抗旨’的借口。等她回到大梁,女帝必定会猜忌她。到那时,雁门关的守将,就不再是沈惊鸿,而是大梁女帝自己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噼啪响着。拓跋宏站在桌案前面色几变,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他看着眼前这个摇着扇子、笑意盈盈的年轻国师,眼中的震怒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震惊和忌惮。
      "你……"他指着狄锦书,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说不出话来。
      "殿下若是还不放心,”狄锦书站起身,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锦书愿立军令状。三个月内,锦书必让大梁女帝自毁长城。”
      拓跋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狄锦书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拓跋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帘子落下来之后,帐中重新恢复了寂静,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了,最后剩下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走到炭盆前蹲下身,伸手拨了一下里面已经烧成灰烬的纸团残渣。灰烬在火钳的拨动下碎成粉末,散在黑炭之间,什么都辨认不出来了。
      "胜者承天枢之志,败者自废武功,终身不得再习武。"
      "惊鸿。"她对着南边的夜色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截被风折断的枯枝,"这盘棋,我必须赢。"
      "因为只有赢了,我才有资格在一年后的决战中保住你的命。我不能让你武功尽废,我知道那比杀了你还让你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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