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度陈仓 “沈惊鸿的 ...

  •   三日后,雁门关外的旷野上,大梁与北燕的军队再次列阵对峙。
      这一天的天色比前几日好上许多。北地的风虽然依旧冷硬,但云层裂开了大片缝隙,日光从里面倾泻而下,照在枯黄的荒草和裸露的黄土上。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大梁的大旗和北燕的大旗一南一北,隔着一整片荒原遥遥相望,像两条盘踞在不同山头的巨蟒,各自吞吐着危险的寒意。
      这一战,没有喊杀声,没有冲锋的号角。两军的将士各自列阵,数万双眼睛隔着那片黄沙弥漫的旷野沉默地对峙着,空气里只有风掠过旗角的声响和战马偶尔喷鼻的粗重呼吸。那种沉默比嘶吼更让人喘不过气,每一寸寂静都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只需轻轻一拨就会碎裂崩断。
      沈惊鸿骑着她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孤零零地立在阵前。背后的"断妄"在日头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她没戴那副银色面具,大约是觉得今日不必吓人,只露出了一张清瘦苍白的面孔。那张脸算不得柔美,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都过于凌厉,嘴唇薄而紧抿,一双眼睛深黑如井,望着人的时候像是能一眼看到底,却又什么都不肯透露。
      她的目光穿过千军万马,穿过中间那片空荡荡的荒原,死死地盯着对面北燕中军阵前那辆华丽的马车。
      马车通体用金丝楠木打造,车顶覆着墨绿色的绸幔,四角垂着银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车帘半掀着,狄锦书就坐在车辕旁的锦凳上,今日穿了一身黛青色的长袍,外罩一件墨灰纱氅,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她手里摇着那把千机玉扇,扇面展开了一半,隔着老远都看得分明。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战场上那种紧绷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似的,嘴角噙着笑,优哉游哉地望着这边。风把纱氅吹得扬起来,黛青色的袍角翻飞如蝶。
      两人隔着数百丈的距离,遥遥相望。
      在外人看来,这画面极具戏剧性。大梁的护国大将军,号称"疯子"的战场修罗,身披银甲、背负玄剑,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立在阵前;北燕那位以谋略闻名天下的少年国师,锦衣玉扇、神态从容,像一幅工笔仕女画般倚在马车旁。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两国主帅在阵前比拼气场,是执剑与执棋的宿命对决。剑锋对棋局,杀意对机心,互相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又一次心照不宣的对弈。
      大梁阵中,副将李延骑马立在沈惊鸿身后三十步的位置,手里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他眯着眼打量对面那个摇扇子的身影,低声朝旁边的斥候问了一句:"那就是北燕国师?那个叫狄锦书的?"
      斥候点头:"就是她。据说此人年纪不到二十,靠一张脸和一张嘴爬上来的,北燕朝中骂她是佞臣的人比夸她的多十倍。"
      李延嗤了一声:"佞臣?佞臣能带兵?佞臣能在咱们北境折腾这么些年?老子在雁门关守了五年,换了三任北燕主帅,就这个姓狄的最难缠,从来不跟你硬碰硬,净耍些阴招。娘的,看见她那张笑嘻嘻的脸我就烦。"
      他话音刚落,北燕中军那边忽然有了动静。只见狄锦书收起玉扇,从锦凳上站起来,朝左右吩咐了几句什么。她身旁的副官立刻打了个旗语,北燕的阵型跟着微微调整了一线。左翼往回收了三尺,中军向前推了一丈,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调整了一下卧姿。
      李延立刻警觉起来,压低嗓音朝沈惊鸿的背影喊了一声:"将军,北燕变阵了。左翼收缩,中军前压,他们要动中路!"
      沈惊鸿头也没回,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将军!咱们是不是该把右翼的预备队调回来?他们要是从中路硬推……"
      "不急。"沈惊鸿打断了他。
      李延还想再说什么,可看见沈惊鸿纹丝不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惊鸿的目光始终锁在对面那辆马车上。她看见狄锦书站起来之后在车帘旁边站了片刻,似乎在听副官汇报什么,然后微微侧过身,那把玉扇重新展开,遮住了她半张脸。扇面后面只露出一双桃花眼,那双眼朝沈惊鸿的方向望过来,隔着一整片荒原的距离,目光却像是精准地落在了沈惊鸿的眉心。
      然后,狄锦书的手腕轻轻翻了一下。
      若非沈惊鸿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看,几乎捕捉不到。狄锦书翻腕的同时,玉扇的扇骨里弹出了一枚黑色的东西,拇指肚大小,混在风沙之中朝着她的方向射来。
      那东西飞行速度极快,轨迹却异常稳定,穿过两军之间那片空旷的原野,穿过卷起的黄沙和碎草,精准地朝着沈惊鸿的面门射来。
      "有暗器!"李延眼尖,大喝一声拔刀就要上前挡。
      沈惊鸿左手抬起来,戴着铁手套的手掌在半空中张开,五指一合,将那枚棋子接在了掌心。
      沈惊鸿垂下眼,掌心摊开。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顺着手心传了过来。沈惊鸿的心神猛地一震,她感受到了棋子下方刻着的细小字迹:
      "左翼空虚,速退。"
      沈惊鸿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浅,几乎算不上一个笑。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对面,狄锦书依旧摇着扇子,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滑世故的笑容,可那双桃花眼里此刻透着一丝只有沈惊鸿才能看懂的深意。
      沈惊鸿回望了她一息。然后收回目光,猛地拔出了背后的"断妄"。剑出鞘的瞬间,金属摩擦声刺破了战场的寂静,日光在剑身上炸开,无数道寒芒从剑身反射出来,晃得近处的士兵睁不开眼。
      "大梁将士听令!"她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阵前炸响,内力灌注下的嗓音压过了风声,清晰地送入身后每一名骑兵的耳中,"随我杀!右翼!突进!"
      话音未落,她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黑色的战马四蹄踏碎黄沙,沈惊鸿双手握剑平举在身侧,剑尖斜指地面。大梁的骑兵紧随其后,一千铁骑如黑色的洪流般从阵中奔涌而出,马蹄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朝着北燕军阵的右翼狠狠撞了过去。
      北燕的右翼似乎早有准备。沈惊鸿的骑兵才冲到一半,北燕右翼的盾阵已经层层叠叠地竖了起来,长枪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像一只蜷缩起来却浑身是刺的刺猬。后面的弓手拉满了弓弦,箭矢铺天盖地地射过来,擦着骑兵的头盔和肩甲飞过,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混在马蹄声里一闪而过。
      沈惊鸿冲在最前面,"断妄"横扫而出,斩碎了第一排盾牌。铁片崩裂的脆响炸开,盾牌后面的北燕士兵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阵型塌了一块。大梁骑兵从那个缺口涌进去,和北燕右翼绞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漩涡。
      "右翼缠住了!"北燕中军阵前,副官眼睛一亮,"国师!大梁主力果然往右翼冲了!她上钩了!咱们要不要趁他们右翼被缠住的时候,从中路推过去断他们的后路?"
      "急什么。"狄锦书摇着玉扇,目光始终没离开战场中央那道银色的身影。沈惊鸿在人群中左劈右砍,玄剑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银色轻甲上已经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可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
      "可大梁的右翼已经被我们的盾阵缠死了,他们冲不出来的!沈惊鸿再能打她也就一个人,等我们的骑兵从侧面包过去……"
      "你当真以为她在打右翼?"狄锦书用玉扇敲了一下副官的头盔,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她右翼打得越凶、越拼命,就越说明她真正在意的东西在别处。"
      副官捂住头盔,茫然地眨了两下眼:"国师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左翼后撤三十里。把南道让出来,让大梁的运输队过去。"狄锦书把玉扇合拢,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拍,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清冷。
      副官猛地瞪大了眼睛:"运输队?大梁的粮草?"
      "你以为沈惊鸿是那种会用一千骑兵的命去换一个右翼突破点的蠢将吗?"狄锦书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微弯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在右翼打得越拼命,就越是要把咱们所有人的眼睛都钉死在那里。她真正要保的,是那条南道上的粮草车。"
      副官的冷汗又下来了。他扭头望向战场中央,沈惊鸿正被三名北燕将领围攻,重剑翻飞间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那三个人配合得极好,一人在前吸引注意,两人从侧翼夹击,刀枪剑戟朝着她身上招呼得密不透风。沈惊鸿以一敌三虽然不落下风,但左臂在一次格挡中被对方的枪尖擦过,银色的肩甲裂开了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肉翻着,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小半片铠甲。
      "可……可如果我们故意放走这批粮草,二皇子那边……"副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安,"若是被人参上一本,说国师通敌……"
      "二皇子那边,我自有说辞。"狄锦书打断了他,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战场,落在那道银色身影的左臂上,伤口格外醒目。
      狄锦书摇扇的手顿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道在战场上左冲右突的孤傲身影,眼神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和一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这个蠢货……"狄锦书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风沙掩盖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情绪,恢复了那副运筹帷幄的国师模样。
      "传令,中军压上,别让沈惊鸿死在别人的手里。”狄锦书冷冷地说道,"她的命,只能是我的。”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