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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玲珑诡道 北燕国师狄 ...

  •   与雁门关外那肃杀冰冷的战场截然不同,北燕中军大帐内此刻温暖如春,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新煮的茶汤气息,暖融融地笼在帐中。帐外是北地刺骨的寒风,帐内却是另一重天地,地上铺着厚厚的白狐皮地毯,四角各置一盏鎏金铜灯,灯油里掺了苏合香,灯火摇曳间将整座大帐照得通明如昼。
      狄锦书慵懒地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帅椅上,一只手肘撑着扶手,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抵着下颌。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线绣的暗纹,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玄色纱氅,整个人往那一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和这军帐格格不入的闲适与精致。
      手里把玩着一把千机玉扇,扇骨由极品墨玉打磨而成,每一片扇骨都削得极薄极透,扇面用天蚕丝织就,上面的银线绣着一盘残局,黑子被白子围困,可黑子落点的位置却偏偏留着一条极窄极险的生路。
      帐帘被掀起一角,一阵夹杂着血腥气的冷风钻了进来,炉火猛地跳了一跳。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单膝跪在帐中,铠甲上尽是泥浆和凝固的血块,半条袖子被刀削去了,露出的手臂上是一道狰狞的伤口。他低着头,声音颤抖得几乎连不成句,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国……国师,先锋军……全军覆没了。三千铁骑,折了八……八百,剩下的往北退了四十里,赫连铎将军阵亡。"
      帐内候着的几名将领同时变了脸色。有人猛地攥紧了拳头,咬着后槽牙强压怒火;有人吸了一口凉气,和旁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只有狄锦书面色如常,把抵着下颌的手指换了个姿势,指尖在扇骨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
      "大梁那边……"斥候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大梁那个叫沈惊鸿的女人,她一个人冲入阵中,我们的盾阵和长枪阵在她面前跟纸糊的一样。她用的那柄剑,一剑下去盾牌连着盾牌后面的三个人一起劈了……咱们的人从未见过这种打法,她简直是个疯子!"
      "一个人?"左帐的那名赤甲将领终于忍不住了,"国师,三千铁骑,被一个女人冲散了?你们先锋军是干什么吃的?赫连铎那个莽夫,平时在我们面前横,上了阵就这点能耐?"
      "行了。"狄锦书开口了,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怒意。她轻轻摇了两下玉扇,扇面上那盘残局在灯火下一明一灭,"先锋军的事,我自有计较。下去领罚吧,让军医给你把胳膊上的伤处理好。"
      斥候如蒙大赦,重重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冷风被隔绝在外,帐内重新恢复了暖意融融。可那股暗流涌动的压迫感却没有消散。赤甲将领素来性子急躁,此刻他盯着狄锦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还是没忍住,往前跨了一大步:
      "国师!那可是咱们北燕最精锐的三千铁骑,是陛下亲口点了要派去打通雁门关的!折了八百,主帅阵亡,先锋军被打得退了四十里,这个亏咱们就这么咽了?"
      "薛将军稍安勿躁。"狄锦书抬了抬眼皮,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打仗不是掰手腕,谁力气大谁就赢。你懂什么叫'弃子争先'吗?"
      薛将军被她这句话问得一噎,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
      狄锦书缓缓站起身,她身量纤细,裹在那件月白锦袍里瞧着甚至有些单薄,可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帐中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将领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走到大帐中央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纤毫毕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缩微的北境山河,手里那把玉扇缓缓展开。
      她用玉扇的尖端轻轻点在了雁门关的位置。墨玉扇骨落下去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响,可那几个将领都觉得那一下像是点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沈惊鸿这个人,我太了解了。"狄锦书的声音放低了些,那丝慵懒收了三分,换上了一层极淡的认真,"她是一把绝世好剑,但剑太利,就容易折断。她生性孤傲,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若是不把这三千人送到她剑下,不让她杀个痛快,不让她亲耳听见赫连铎在阵前骂她那些难听的话,她怎么会相信我北燕是真的要和雁门关死磕到底?"
      薛将军愣住了。他盯着沙盘上那个被玉扇点住的雁门关标记,来回琢磨了几遍这句话,忽然感觉后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浮了上来。
      "国师的意思是……"他压低嗓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只是幌子。"狄锦书收起玉扇,转身回到桌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茶是上好的雪芽,芽叶在青瓷盏中舒展开来,沉浮不定。她双手捧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
      "我真正的目的,是掩护'暗影'小队从西侧的落雁谷潜入大梁腹地。"她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只要大梁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雁门关,集中在沈惊鸿身上,落雁谷的防守就会出现破绽。"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烛火映在她眼底,像是两簇跳动的冷焰。
      "三千铁骑,换大梁北境三座城池的布防图,顺便摸清楚他们在北境到底埋了多少暗桩。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帐内一片死寂。薛将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打了半辈子仗,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三十年,自认什么狠角色都见过。可眼前这个摇着玉扇、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国师,她谈起三千条人命时的那种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少放一撮盐。世人皆传北燕国师狄锦书是个靠脸吃饭的佞臣,只有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才知道,这位国师的心,比北地的冰雪还要冷,比毒蛇还要狠。
      薛将军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亲眼看见狄锦书在军帐中摆弄一副棋局,把棋盘上自己的三十多颗棋子一颗颗推入对方的包围圈,然后反手一招绝杀,把对方的大龙屠得干干净净。当时棋盘对面坐着的是北燕最负盛名的老棋待诏,输了之后愣了好半天,最后颤颤巍巍地拱手说了一句:"国师此局,视己子如弃履,视人子如刍狗。老夫输得不冤。"
      薛将军当时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今晚他忽然懂了。
      狄锦书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朝外望去。帐外的天灰蒙蒙的,北地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在脸上,她把纱氅拢了拢,"这天下人,这万里江山,对我而言不过是一盘棋罢了。"
      她这句话说得轻,像是自言自语。可帐中站着的几个将领都听见了,他们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帐顶的铜灯跳了两跳,火光把狄锦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虎皮帅椅后面的帐壁上,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
      一只灰色的信鸽穿过风雪,钻进了帐帘的缝隙,落在狄锦书面前的桌案上。
      狄锦书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她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拔开塞子往掌心里倒了倒。竹筒里没有信纸,只有一枚削得极其光滑的木牌,约莫两指宽、一掌长。木牌正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鸿"字。
      狄锦书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她把木牌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粗糙的刻痕。木牌上残留的剑气还带着一丝温热,冷冽霸道,却又在剑气的边缘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太了解沈惊鸿了。那个连军报都懒得写的木头脑袋,能用剑气在木牌上刻字传信,已经是她表达关心的极限了。
      狄锦书将木牌贴在唇边,闭上眼。木牌上残留的剑气冷得微微刺唇,可她的心口却涌上了一股暖意。她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酸涩:
      "沈惊鸿啊沈惊鸿……你这把剑还是这么重,一点不懂变通。我不过是让你别冲得太猛,你倒好,把人家主将都劈成两半了。"
      她将木牌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转身看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
      帐外的风又大了些,雪粒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
      "惊鸿。"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这盘棋,我们还得下很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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