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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棋心两难 第三条路。 ...

  •   狄锦书回到北燕的时候,铁门坳以北已经落了一场薄雪。
      北燕的都城叫龙城,建在一片绵延的缓丘之上,城墙用青灰色的条石垒成,比大梁京城矮了三尺却厚了一丈,远看像一头趴伏在雪原上的巨龟。
      她入城那日没有惊动仪仗,只带了两名亲随骑马穿过西门,在暮色中回到了国师府的偏院。右肩的伤在路上又疼了几回,她一路没有吭声,下马之后才靠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第二日晌午,二皇子拓跋宏来府上见她。
      拓跋宏这次作为监军随她出征,虽未直接上阵,但因为拿下了铁门坳三城的军功,回朝后受了父皇厚赏,封地又扩了两县。他进门的时候穿了件簇新的玄色蟒袍,腰间系了条嵌了鸽血石的玉带,脚步比几个月前轻快了许多。他进了厅堂也不坐,径直走到狄锦书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锦书。"他改了口,不叫国师了,连名带姓的喊她,"你答应过我的事,如今该兑现了。"
      狄锦书正半倚在靠窗的榻上给自己右肩换药,闻言手也没停,把新的膏药敷好、纱布缠了两圈,系紧了结,才抬起头来看着拓跋宏。
      "殿下说的是哪一桩?"
      "祝我争储之事。"拓跋宏压低了声音,绕过案几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前倾了身体,"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我那个大哥最近在朝中拉拢了不少人,兵部的贺将军、户部的林尚书,全站了他那边。你既然能在北境跟沈惊鸿打个平手,就一定有能力在朝堂上替我压住他们。"
      “而且父皇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有你在我至少可以多三分把握。”
      狄锦书把剩下的药布卷好搁在案角,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伤处。她靠着软枕望着拓跋宏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和当年在天枢阁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求师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她记得拓跋宏十七岁那年一身风霜地跪在云隐山脚下,口口声声说"请先生出山助我平定北境、护我北燕百姓",如今这人口中的"百姓"已经换成了"我大哥"三个字。
      "殿下想让我怎么帮你?"狄锦书的语气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水。
      "你手上有暗桩,有密探,还有你在军中那几个死忠的将领。"拓跋宏往前又倾了一寸,"我要你去查大哥通敌的证据。他不是在北境打过一仗输了吗?你随便安个由头,说他当时私通大梁,父皇最恨通敌,这个罪名一扣……"
      "殿下。"狄锦书打断了他,"那个仗是我指挥的,大皇子当时负责的是后方粮道。他粮道没出过岔子,通敌的由头安不上去。"
      拓跋宏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盯着狄锦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不耐烦:"锦书,你是在跟我打官腔?随便安个由头而已,你做了这些年国师,这种事还用我教你?"
      狄锦书没有回答。她垂下眼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左手,指尖上还沾着方才换药时蹭到的膏药残渍。她想起过去几年自己替拓跋宏做过的事,截过政敌的密信,栽过户部侍郎的赃款,在宫宴上不动声色地让某位将军说错了话被贬去了南疆。这些事情她做的时候没犹豫过,可此刻拓跋宏坐在她面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她再"随便安个由头",她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殿下。"她抬起眼,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是真的想要那个位子吗?"
      拓跋宏一愣:"你这不是废话?我是皇子,父皇膝下长子之外的嫡子,这江山原本就该有我一份。"
      "你不想要江山。"狄锦书截断了他的话,"你想要的是压过你大哥的快意,是坐上去之后没人再叫你'老二'的那口气。这江山给你了,你拿什么去守?你能像你父皇年轻时那样亲自披甲上阵吗?你能在国库亏空的时候把自己府里的金银拿出来填吗?你不能。你连今天来找我安罪名这件事,都只想躲在后面让我替你动手。"
      拓跋宏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又刮了一声地面,他指着狄锦书,嘴皮子动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狄锦书,你是我北燕的国师,你拿着我北燕的俸禄……"
      "殿下若觉得我这国师不称职,明日便可去父皇面前参我一本。"狄锦书从榻上起身,拢了拢外袍,朝他微微欠身。她的声音平稳,可那双桃花眼里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沉到了连拓跋宏都看不清的地方,"请回吧。"
      拓跋宏走了。厅堂的门被甩得砰地一响,案上那盆水仙花被震得晃了两晃。狄锦书站在原地没有动,听着拓跋宏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府门、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慢慢走回榻边坐下,把受伤的右肩靠进软枕里,仰头望着房梁。房梁上悬着一盏没点亮的琉璃灯,灯罩里空了,光秃秃的一根烛台吊在当中。她望着那个空灯罩望了很久,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没意思。"
      这些年她在北燕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有意思"。制衡朝堂、布局军阵、在大梁和北燕之间走钢丝,每一步都刺激得让她心跳加速。可此刻坐在这间安静的厅堂里,她忽然觉得那些事情像是很久以前别人替她做的,与她无关了。
      她把手伸进衣袋里,摸出那枚刻着"鸿"字的木牌。木牌的棱角被她摩挲得圆润了许多,刻痕里的剑气还在,冷而霸道,边缘却缀着一点点温热的余息。她把木牌攥在掌心里,闭上了眼。
      十年之约。她想起来自己当年选天枢阁的时候是怎样一副模样,九岁,站在云隐山脚下的石牌坊前面,仰头望着那块刻着"执棋者主九州之局"的旧匾,胸口揣着一团火。她要当天下第一,要做那个坐在棋盘后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师父问她"可愿受戒",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青了一块,嘴上说"愿意",心里喊的是"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仰望我"。
      她如愿了。北燕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她此刻攥着沈惊鸿的木牌,忽然觉得九岁那团火烧过头了,把不该烧的东西也烧没了。
      如果决战那日她赢了,沈惊鸿会被废武功。沈惊鸿那么骄傲,从崖顶跳下去都不会愿意做一个“废人”。如果她输了,她自己被废武功,一个废了修为的狄锦书还拿什么站在沈惊鸿身边?她们之间隔着敌国的身份、隔着师门的铁律、隔着一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越走越窄的路。到了那日,那条路会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可这世上难道真的只有两个人面对面走过去、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下去这一种走法吗?
      狄锦书睁开眼,望着那个空灯罩。她攥着木牌的指节慢慢松开了,她把它重新收进衣袋里,贴着的青色玉片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路是我自己选的。"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路的尽头是什么,应该也由我自己来定。"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龙城的暮色铺了满城,青灰色的屋顶被落日镀成暗金色。远处皇宫的方向传来了暮鼓的声响,沉沉的三声,在冷冽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太多欢欣,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的释然。
      至少现在还有五个月,五个月可以做很多事。说不定在这期间真能被她找出第三条路,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这也是一种挑战,狄锦书喜欢挑战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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