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心动》睡不着睡不着

7、情绪崩塌 属于母性的

　　坐在地上的人没了声响，端看那细弱清瘦的背影，及肩短发，不是许眠还能是谁。

　　啪——

　　刺眼的灯光亮起。

　　身高的优势让他对许眠此时的模样一览无余。

　　少女披着乖顺的头发，苍白的小脸淌着泪痕，纤细白皙的双手抓住猩红血淋的生牛肉，唇色殷红，莫名生出病态颓靡的艳色。

　　看肉上的咬痕，吃了将近一半。

　　她周围麦片、牛奶，食物的包装袋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因为受惊，本就大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瞳孔却缩得针尖大小，更显得惊悚骇人，和惊恐炸毛的猫无异。

　　让人幻视弓背警惕的流浪猫。

　　温谦人神色微妙，温和的眼神看向她时，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古怪，又隐隐带着不忍和心疼。

　　他轻声：“小眠？”似乎怕再次吓到她，对她造成第二次伤害。

　　许眠不自觉松开手里的东西，将脑袋埋在胸前，屈起双膝，整个人蜷缩成球。

　　“别看我！”

　　“啪”一声响。

　　灯光又骤然熄灭。

　　四周有一瞬陷入黑暗，片刻后逐渐因冰箱微弱白光亮了些许。

　　许眠逃避地不断往角落挤去，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喉咙发出细微的哽咽，呢喃着：“别看我，别看我……”

　　温谦人目光深沉，静静地凝视着昏暗角落的小小一团，最终还是忍不住上前，屈膝半蹲在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没事，没事的……”

　　下一秒，她应激似的，伸出五指毫不留情挥向眼前的人，瞬间，他冷白的颈侧出现三道血痕。

　　刺痛传来，他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但很快，眼底浮现出更多对于少女的怜惜，漆黑的瞳孔愈发深浓。

　　心脏不知怎么的，忽而抽搐了下。

　　“别怕。”

　　“滚！滚开！”少女骤然情绪失控，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竖起全身的尖刺保护自己，奋力挣扎，推搡着他，本能地抗拒一切靠近自己的人。

　　他蹙眉，倾身将她拥到怀里，温暖干燥的大手抚摸着她瘦弱的脊背，一节一节的骨头凸起，薄薄一片。

　　呼吸有刹那窒住，胸腔闷堵，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又涨又难受得紧。

　　炙热潮湿的眼泪如珍珠般一颗一颗地滴落在他的胸口。

　　将他的心浸得软成一塌糊涂。

　　“小眠，没关系的，怪我做饭不好吃，我把你带回来就有责任照顾你，对不起，是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

　　分明是她的问题，是她有病，无辜者是他，他却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不停地道歉，温声细语，仿若那明媚春日里拂过的清风，抚慰着她崩溃的神经，失控的情绪。

　　任由她把愤怒发泄在自己身上，他无所谓。

　　男人眉眼柔和，筋骨强劲的手臂圈住她，宽厚的胸膛仿佛浩瀚无边的海水裹挟着她，容纳下她所有的负能量。

　　她又觉得自己整个人如同浸泡在温热的羊水里，暖洋洋，抚慰着她冰冷麻木的四肢，带给自己无穷的安全感，像母亲包容坏孩子般温软仁慈。

　　渐渐的，许眠不挣扎了，情绪得到缓和，眼泪却依旧流个不停，安静地哭泣。

　　越是无声，越让人不忍。

　　自卑使人无礼。

　　许眠是那么的要强，同时自尊心更甚。

　　怎么会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这幅模样。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想流泪，不想在外人面前展露有多狼狈，不想被人看作一个没进化的野兽，不想被人嘲笑。

　　明明生活已经够糟了，为什么还要让她这么难堪，连最后一丝自尊都不给她留。

　　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让她崩溃，被温谦人撞见更崩溃。

　　偏他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给她的好意和温暖，在她人生里是最多的。

　　为什么会这样，这份好意让她怀疑之前的自己是有多不堪，才会让这么多人对自己望而远之。

　　纵使内心情绪掀起惊天骇浪，她始终闷不吭声，极力克制喉咙的哭腔，紧咬下唇，身体却不自觉颤抖。

　　贴着脸的胸膛的心跳声平和沉稳，伴随着他温良内敛的话语，都叫她心安。

　　“小眠，没关系的，没人会笑话你……”

　　“吃饱了把脸和手洗干净去休息，好吗?”

　　“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开始，没有什么会过不去的。”

　　许眠起身，抬头，泪眼迷蒙地望着他，朦胧的视线里，周遭昏沉，只余头顶冰箱落下沉冽的白光，照在他眉眼间，愈发温柔。

　　男人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嘴角残留的生牛肉的血水丝毫没有嫌弃一并抚去，用袖子沾了沾她汗湿的额头，最后将黏在脸颊的发丝勾到耳后。

　　“回房间换身衣服就休息，好吗？”

　　她松开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唇瓣，强压下哽咽，声线仍些许颤抖，“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

　　他淡淡一笑，握住她纤薄的肩膀扶起来。

　　“走吧。”

　　许眠想站起身，因在地上太久，又或是因哭泣耗费太多精力，导致脚下一软。

　　即将跌倒时，男人俯身伸手揽住她的小腿，真就把她当个孩子似的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胳膊处。

　　失重感传来，她却不像之前仓皇不安，反而放松下来，倦意上涌，困顿感排山倒海地袭来。

　　她不自觉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颈侧沉沉睡去。

　　温谦人刚踏上楼梯，就感觉到肩头的重量，连忙用另只手扶住她软软的脑袋，放轻脚步来到二楼客房。

　　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在床上。

　　望着她睡着眉头还是皱着，脸色发白憔悴，浓黑长翘的睫毛泪盈盈的，紧抿着破皮的唇，委屈可怜，看似软绵，实则性子是个极为要强的人。

　　回想起刚才她反常的样子，是异食癖？还是……厌食症？

　　形销骨立的一个人，胃病，没有食欲……

　　他边想着，边把她的手放到被子里，倏忽举动顿了下，目光落在她右手虎口，红肿青紫。

　　像是捶打重物所致。

　　他眉间紧拧，细想她的行为，更像是厌食症反弹的结果。

　　若他没猜错，她之前应该在洗手间吐过一回。

　　神经性厌食存在很高的复发和行为转换概率，走向暴饮暴食，是进食障碍里典型的转换。

　　长期热量严重不足，身体进入节能模式，大脑会疯狂分泌饥饿激素，持续渴求高热量食物。就算是意志力再强，也会有临界点。一旦防线崩掉，无论是什么，只要是能吃的，都会毫无犹豫吃下。

　　生牛肉就是最好的证明。

　　厌食症持续越久，不只是生理的饥饿，更多的是情绪失控导致的崩溃，爆发起来越严重。

　　厌食症、情绪低落，有自毁倾向，她是个心理障碍患者。

　　意识到这一点，他无声地深叹了口气，凝着她的眼眸愈发的柔软和不忍。

　　昏黄的灯光漫下来，浅浅的光晕照在他身上，温润的眉眼，柔软包容的目光，明明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却在此时莫名流露出一种属于母性的光辉。

　　他起身去到浴室用一次性洗脸巾浸水，给她擦了一遍脸颊和手心。

　　指腹忍不住轻轻触碰她莹白的脸颊，这时，睡梦中的少女似感受到什么，侧脸蹭了蹭，潜意识里带着依恋。

　　温谦人瞳孔骤缩，指腹猛地一颤，心跳骤然乱了半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再次响起滴答的雨声，枝叶乱跳，风似有了形状，在漆黑的夜色里肆无忌惮地狂摆。

　　心便跟着彻底静不下来。

　　灯光熄灭，关门声落下。

　　他回到厨房，地面乱七八糟，有洁癖的男人却波澜不惊，完全心平气和的将残局收拾干净。

　　未曾想他彻夜难眠。

　　一缕明灿的阳光透过窗帘倾斜，洒在床上的少女身上。

　　她眉心蹙起，额头渗出点点汗珠，面色呈现不自然的绯红，发丝被汗浸湿黏在脸颊，唇更是红得滴血。

　　整个人看着难受极了。

　　许眠头昏昏沉沉，喉咙干涩，似有烈火在胸口燃烧，一直蔓延至全身，精疲力尽，沉重的躯体像有颗铅球拖拽着她，要将她拖入无边深海，口鼻溺住，喘不过气。

　　她想放松身体，浮到水面，可四肢不受控制，越坠越沉。

　　“小眠？小眠？”

　　混沌的意识里，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温谦人站在门口，轻缓地敲着房门。

　　八点了，他六点起来晨跑，七点准备早餐，等了一个小时她还没醒。

　　有胃病更要吃早餐。

　　想起昨晚她状态不好，不免担心，他上来敲了会儿门，却发觉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难不成是离开了吗？

　　他拧开房门，止步不前，看到人还睡着，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反应。

　　他蹙眼，稍稍迟疑，缓步过去，“小眠，起来吃点东西。”

　　走近一看，才惊觉她面色潮红，一副难受的模样。

　　心一沉，连忙过去，大手摸着她的额头，滚烫骇人。

　　发高烧了。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家庭医生。

　　挂掉电话后又快步下楼，在药箱找到退热贴，上楼贴在她发烫的额头。

　　随后又匆匆来到厨房，倒了杯温开水回到房间。

　　坐在床边，手臂伸向她的背后揽住，让她靠在自己肩膀，杯沿抵住她唇边。

　　轻声哄道：“小眠，来，喝口水。”

　　少女却不愿配合，摇晃着头，甚至挥手打落。

　　他猝不及防，杯子里的水洒了大半在被子上，怔愣了下，继续劝道：“小眠……”

　　没成想，她转头，似感受到丝丝清爽的凉意，脸贴在他怀里，径直往他胸口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