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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离开 “你继续读 ...

  •   连绵许久的雨终于在今夜停了,向书言端坐在睡了许多年的稻草堆里,竟然是说不出的平静。
      他仰着头,透过窗子往外看,看到了几颗闪烁的星。听人说星与星之间相连就能组成星宿,观星宿能知春秋、能测吉凶。
      那他的未来是福是祸,眼前的星能告诉他吗?
      想法一出他就笑了,笑自己傻。而后躺倒在稻草里,闭眼准备迎接天明。
      难得,他想,真是难得。
      竟然有一日能在这样根本算不上是床的地方安稳入睡。
      ·
      翌日天还没亮,柴房的门就被重重敲响,闹醒了尚在睡梦中的向书言。
      “向书言,起床起床快起床!”向小花不耐烦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向书言两眼很快变得清明,颇有些迫不及待地整理衣冠,等到了门前又倏地放慢脚步,不疾不徐地打开了门。
      “花堂姐。”向书言颔首打招呼。
      向小花白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去堂屋”就不再管他。
      他长舒一口气,缓步朝堂屋走去,就见堂屋主位端坐着刘菊和向柴二人,向光宗则靠在一旁啃饼子。
      饼子自然没他的份,他笑笑:“我原以为堂姐是唤我起来用朝食的。”
      怎么说都是从八岁养到快十八的侄子,寻常人临别之时都会再准备一顿饭来践行。
      向家人到底不寻常。

      向柴半阖着眼,靠坐在椅背,沉声道:“等回到河桐镇,有的是让你吃。”
      临门一脚也不可松懈,向书言闻言还是装出一副懵懂惊愕的模样:“什么叫做回到河桐镇,你们要将我送回给梆……那位屠夫?”
      刘菊哼了一声,用高高扬起的嘴角告诉他,就是他想的那种意思。
      “怎会如此!”向书言旋即转身,做出一副要离开的模样,也毫无意外地拦了下来。向柴和向光宗还一左一右地挡在了他的跟前死守他,仿佛怕他一个不留神就冲出了院。
      “好歹叔侄一场。”向书言长叹一声,随后垂下头不再说话。
      在一家四口的眼中,这是没了办法自暴自弃,对向书言来说,其实是不愿再与他们产生任何交谈。

      几刻钟后,向家半阖着的院门又一次被踹开。
      这扇比向书言年纪还大的院门,终于在被几番蹂躏之后宣告寿终正寝,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成为了可以入灶膛的柴火。
      而向家四口只有不敢言,没有怒。

      宁梆看到门这么不堪一击也是吓了一跳,但他心里着急,不愿再委屈小书生待在这个狼窝,于是还没迈进门槛就朝里头扬声问:“人呢?”
      “人找到了。”向柴急急应答,声音渐近。
      而宁梆甫一进院子,看到的就是向柴扯着向书言走出来的场景,堪称粗暴。
      想来这些年这样动拳脚的事情没少做,兴许更过分的也有。
      他眉心跳了几下,没忍住给了向柴一拳:“你这老东西。”
      “呃——”向柴捂住自己被打的地方,神情呆傻,还没反应过来,“作何要打我?”
      “想打就打了。”宁梆不想再耽误时间,码完就将向书言从向柴的手里抢过来,“跟我走!”
      他因为生气忘了演,向书言却还记得。
      被拉着往院外头走他还要做出挣扎的模样,一步三回头地对那一家四口喊:“大伯,伯母,留下侄儿!堂哥,堂姐……”
      直至彻底远离了那青砖房的小院,向书言才收了声。

      宁梆谨慎地往后看了看,没瞧见人影才放开向书言的手:“捏痛你没?”
      “没有。”向书言拉起不合身的袖子给宁梆看了下手腕,“大伯使得力气更大些,但也不痛。”
      听到这话,宁梆再低骂了声,骂完转眼就和向书言对上了眼。
      两人这样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会儿,蓦地放声笑起来,笑声在漫着湿气的乡间小道上回荡、远扬。
      “阿言,我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没曾想也这么狡猾。”宁梆回味了一下方才向书言的模样,没忍住笑得更大声了些。
      向书言压了压嘴角:“梆大哥不遑多让。”

      好一会儿这样要把人眼泪逼出来的笑才险险止住。
      宁梆打算说些正经事压一压这笑意,就问:“你怎得一件行李也不带?”
      向书言摇摇头:“本来也没有一物是我的。”
      宁梆一想也是,按照向家这种尿性,怎么可能会给小书生买东西,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但这院子不是你阿爹阿娘建的吗?”
      “是。”向书言神色黯了黯,“可现下没有办法拿过来,这与分户不同。”
      那一家四口本来就不把他当自家人看,所以说不要也就不要了。
      但这院子不同,他们在此生活了近十年,早将它当做了自己的东西。而且他们当初自己的屋早已破败,让出院子再没有地方可以住,那必然会死守着现今这个。
      这不是宁梆挥挥刀怒喝两声就能够夺过来的。
      “难不成就这样给他们了?”
      宁梆还是有些不甘心,要是他在河桐镇的院子被人夺去了,说什么都会跟对方拼命,那可是他阿爹阿爸辛劳了半辈子才买下来的。
      向书言还没开口,宁梆就自顾自地回答了:“算了,再让他们占一段时间。等你考上了秀才考上了举人,到时候动动手指就能拿回来了。”

      读书,又是读书。
      不过眼下也算是个坦白的好档口。
      向书言踢了下脚边的石头,低声道:“梆大哥,我不想再读书了。”
      “为何?”宁梆脚步倏地顿住,声音扬高。“我听人说你八岁就考上了童生,这难道不是读书的料吗?而且你之前不是还攒了十年的钱?就为了去那个什么试。”
      向书言苦笑着摇头:“攒钱是因为执念,可执念却不一定能有好结果。我攒了十年的钱也断了十年的书,如今能识文断字已经不易,哪还能考得过院试?”
      “我给你请先生。”宁梆当机立断,“镇上有好几个私塾,都是老秀才开的。”
      话都说到这里,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然而读书很是费钱,现下梆大哥给他吃给他住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又怎么能再耗费梆大哥起早贪黑赚来的辛苦钱,去赌一次两次或许也不会有结果的事情?
      “梆大哥,你让我想想。”向书言晃了神,虚虚地看着眼前漫着雾气的山,“你让我再想想。”

      两人如此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山脚下。
      原本应该擦山而过的,但向书言停了下来:“梆大哥,我能去瞧瞧我阿爹阿娘吗?”
      宁梆一拍脑袋,暗骂自己忘了这一茬:“是该去看看。”

      下了许久的雨,山路湿滑无比,宁梆掰了两根树杈分给向书言一个,两人就这样撑着地往山上爬,饶是如此也行进艰难。
      加上春雨一阵一阵地下,山中杂草喝着雨生得无比茂盛,挡得路都看不清,教他们爬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找到地方。
      向书言爹娘的冢是贴在山腰上的两个小鼓包,没有立碑,坟前也没有残留的香烛,只有一条明显走出来的小道。
      “上次来看还是清明。”向书言从小道钻过去,娴熟地开始拔坟包上的草。“没想到才这么点时间,杂草就又长了这么多。”
      宁梆没说话,走过去跟着一起拔。
      他心里头不是滋味,想到从前向书言独自拔草的模样,更想到了自己的阿爹阿爸。
      春雨有情也无情,想来他们的坟前也长上了杂草。

      大雨冲走了不少的泥,所以杂草拔完还得修一修。
      向书言也不嫌脏,涂手扒了几团泥块下来垒到坟包上,又像包饺子揉面那样,捡剩下的泥浆缝缝补补,让坟包变成平整的模样。
      修好之后,他蹲在了两座坟包前面,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蹲着。
      蹲了约莫有一炷香,向书言撩起衣袍直直地跪在了坟包前,分别磕了三个响头:“阿爹阿娘,儿子不孝……”他顿住,停了很久,“日后不能常来看你们了,你们在地下安好,无需忧心儿子。”
      见向书言站起来,宁梆就凑过去低声问:“要不要我出钱修缮一下,在跟前立个碑?”
      向书言坚定地摇摇头:“我知梆大哥心善,但堂堂男儿活成如此已是令人耻笑,此事如何再能假借他手?我向书言他日定会亲自报答爹娘。”

      宁梆定定地看着向书言,好像又一次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在他的印象里,向书言是温吞的、是柔和的,话说不紧不慢,做事不急不慌,好像没什么脾气,也自然就少了些寻常汉子会有的心性。
      可没想到他其实有自己的骨气,自尊也不低,只是从前被压得狠了才没能显出来。
      但这样也好,这样总比任人欺辱得好。

      “那行,等你有出息了,再给他们修缮一下。”宁梆从容地接话,又大手一挥,“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他们。”
      向书言对他笑了笑:“多谢梆大哥。”
      ·
      两人脏兮兮地下了山,下山之后直奔去水安镇的牛车,预备着在水安镇客栈歇息一晚,然后第二日再坐牛车回河桐镇。
      牛车摇摇晃晃,两人肩靠肩坐,也跟着牛车一起轻晃。
      安静地晃了一会儿又还是想说话,说些什么都好,说什么都是好的。
      向书言往宁梆的方向靠了靠:“梆大哥,我好像真有东西忘记拿了。”
      “什么?”宁梆直起腰板,一副立马要跳车的模样。
      向书言带笑拦住了他:“前两日我去山上捡了些地菌,想着回去之后再给梆大哥做一次掺了地菌的油豆腐酿肉,结果忘了这一茬。”
      宁梆泄了气,好不容易从那地方出来,两人自然不可能为了一筐子地菌再回去。
      可他咂摸咂摸还是觉得有些亏,真是白白便宜那四个畜生了。
      “河桐镇的山上也有地菌。”他从鼻子里喷出了一口怨气,“回去我们就捡。”
      向书言笑了笑:“好。”

      原是打算直接坐牛车到镇上的,可谁料半路又下起了雨。
      他们这片地界就这样,上一刻晴下一刻雨,跟小娃娃的脸般说变就变。
      雨越下越大自然不能再赶路,赶牛车的就拐弯将他们送到了一个开在乡间的小客栈里。
      “这样的地方竟然还有客栈?”宁梆觉得新奇,摇着脑袋左右打量,发现简陋得有些过分了。
      “诶。”赶牛车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年四季都雨多,常有赶路赶到一半就走不了的事,所以这家小客栈就开起来了。”
      说完,娴熟地对里间大喊:“刘家牛车,今天两个!”
      不过一会儿,里间就冲出了个搭着布巾的黑瘦男人:“得行,正好有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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