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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离开 “我再也不 ...
凉风从天井涌入,在狭窄的院里滚了一圈,前一刻还晴着的天就这样无端端地阴了下来。
良久,向书言才开口问:“我在水安镇的什么?”
“什么都有。”宁梆摸了摸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说,还在纠结,“你大伯一家的事情我也知道了。”
向书言闻言垂下头,将脸深深地埋在湿漉漉的掌心。
羞愧、迷茫、无措、痛苦、怨恨……一切复杂的难言的情绪翻涌上来,像笼罩在河桐镇上头的阴云般沉沉地压着他。他张嘴喘了几口气,如渴水的即将溺毙的鱼。
“阿言,你……”
“不是我,我没有。”向书言猛地抬头,手紧攥成拳,“那是我的钱。”
宁梆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件事,顺着问:“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的钱?”
听着这熟悉的反问,向书言闭了闭眼。
难道梆大哥也像其他人那样,认为他身住在大伯家,所以他赚的一切都应该交中公,所以辛苦攒下的也算不得是他的钱吗?
他自嘲一声:“是我多砍的一担柴、多捡的一篮地菌、多抓的一条鱼……是我攒了十年一点点攒够的用来院试的钱。”
“那为什么他们会说是你偷的?”
听到偷这个字,向书言的脸色煞白,可一想到眼前人是救了他命、给他饭吃、给他地方睡的梆大哥,就还是强撑着解释道:“我数铜板的时候被大伯母发现她便顺势抢走,求回不得,她和大伯便倒打一耙说是我偷来的。
“梆大哥,你……”
向书言想问你可信我。
只要宁梆一声肯定的回答,那他就能鼓足勇气、卸下自尊的胆子跟宁梆讲述他从八岁到十七岁这些年遭受的事情。
可看到宁梆沉默的脸和紧抿的唇,到了嘴边的话又没办法说出口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又一阵凉风灌入,带上了冷冷的湿意,所有人都知晓,不久后河桐镇将会迎来一阵大雨。
向书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中的水,又捋了捋自己的衣摆,而后对宁梆作揖道:“这些日子,是某叨扰了。梆大哥的大恩大德,某此生不忘,必会报答。”
“?”宁梆愣住,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要做什么?”
“自是离开梆大哥的家,不再打搅。”
不是,他刚刚好像也没晃神啊,这小书生怎么就忽然说要走了:“你要走?你准备去哪?”
“天地之大,多得是容身之所。”向书言勉强地提了提嘴角,“梆大哥放心,大恩未报,我不会寻死的。”
语罢,就抬头准备离开。
“等等等等——”宁梆拉住向书言的手,“话还没说完,你干什么好端端就要走?我也没赶你啊。”
向书言抿了抿唇,没说话。
若两人是才刚相识,宁梆此刻或许会两眼抓瞎,但彼此相处也有一些时日了,看向书言这副犟样他就知道这人准是又想了些有的没的。
于是用蛮力将人给摁回了椅子上,自己也顺势坐下去。不过手没放开,怕一不小心人就跑了。
“其余暂时不提,你先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不……”
“你要真记着我对你的救命之恩就说。”宁梆刻意板起脸,声音也压低,“我不知道你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想猜。”
向书言像被抽了脊梁骨般弓起身体,垂头看向地上的青石板砖。
良久,才哑声道:“梆大哥不是也觉得那些银钱不该是我的,或者说也觉得我偷了钱吗?”
“?”宁梆偏头,“我什么时候这样觉得了?”
向书言:“你说你知道了水安镇的事情,还质问我为什么觉得那是我的钱……”
“……”
家里人都直来直去,这还是宁梆头一回见着这样性子的人,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可奈何。
“我那叫什么质问,我只知道你大伯一家诬陷你偷了钱,却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是你的,那我可不得问清楚?”他抓住向书言的手腕摇了摇,没用力,手就跟着软趴趴地晃动了几下,“我拢共才说了几句话,你脑子里就唱了好大一场戏出来,还什么都不问我,若我方才不抓住你,岂不是就要被冤枉成别人说什么是什么的墙头草了?”
向书言沉思半响才终于明白宁梆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梆大哥没有怀疑他,他信任的梆大哥信任着他。
悲中生喜,向书言忽而有些没出息地眼眶发烫,他犹豫片刻,反手握住了宁梆的手。
宁梆人长得高力气大,身上也又热又暖,指尖交缠、掌心相贴的刹那,仿佛要立刻将人烫出一身汗来。可他仍然没有放开。
“梆大哥,谢谢你。”他轻声说。
“先别急着谢。”宁梆手微微用力,指腹按在向书言的指节上,“怕你又多想我就不再问了,所以从前发生过什么事你都自己跟我说吧。”说完又觉得不好,补着问了句,“能说吧?”
向书言点点头,却没能立刻开口。
提起从前的事不难,因着反复咀嚼了无数遍,所以细节也记得清清楚楚。难的是于自己在意的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窘迫和难堪,像将他整个人都剖开了、摊平了给人看,太过狼狈、太过仓皇。
直到骨节被宁梆百无聊赖地揉了揉,他才开口:“八岁那年,我阿爹阿娘逝世……”
·
向书言说话很慢很轻,平日只觉得没什么脾气,但当他谈及那些往事时,就无端端让人错认他在哭,可仔细看他的脸,又发现其实没有。脸色很平淡,淡得像在闲谈旁人的家事。
起初宁梆还能应和,听得愈多便愈沉默,因为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但还是没能安静多久,在向书言说到“一直住在柴房,没吃饱过肚子没盖过好的被褥”以及“再无任何活下去的念想,不如一了百了”时,他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踢了一脚石井。
“一群畜生,猪都比他们通人性!”
越想越气,他捋了几下袖子就准备去提刀:“我去给他们点教训。”
“梆大哥。”向书言站起去拦。
宁梆力莽起来就不管不顾,根本拦不住,向书言被办法,只好将人抱住:“梆大哥,别去!”如此还被带着往前走了段。
“你做什么拦我?”
向书言用力圈着宁梆的腰:“我知梆大哥是为我好,只是这人不是猪,哪能随便打杀?万一惹上官司便不好了。”
无事不见官,寻常人家自然是能避着就避着。
宁梆闻言也平复下来,腰被匝住手不好垂放,就没多想地搭在了向书言的肩上:“那难道就不管他们了?”
他自己问完又自己答:“不对,你的户籍是不是还在他们手里?”
向书言默了默:“是。但他们决计是不会给的。”
“总不能让你一直做他们向家人吧?!”宁梆头一回嫌自己心大,竟然直到现在才想起这茬,小书生可是要做他们宁家上门夫婿的,怎么能继续把户籍留在那里。“而且不过是一点钱就要把你逼死,万一你日后考中秀才举人了,那不得被他们扒皮抽筋吸干血?”
“我……”向书言本想说他早已绝了科举的念头,但一想这不是最要紧的事,便转口道:“或许只能智取了。”
宁梆凑近:“怎么个智法?”
暖热的鼻息扑在脸上有些痒,向书言往旁躲了躲。
可宁梆不知将这动作误读成了什么,竟然又着急地凑近了些:“你快跟我说。”
向书言没办法,只得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这真能有用吗?”宁梆心里不太有底。
“或许有,或许没有。”
宁梆咂摸了一下:“总归比我去找麻烦他们有用,那就这么做了!”
这幅全然信任的模样让向书言又是心头一软:“谢谢你,梆大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人就欠一张婚书、一场酒席,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想出了主意,宁梆也终于笑了起来,抬手就准备拍拍向书言的肩膀以作安慰,可才动了一下就觉得有些不太对。
两人怎么抱一块去了!
这个时节的衣物都不厚,向书言身上的暖便透过衣物染在他的腰上,紧匝着的力道也让人再难忽略。
轰的一声,宁梆的脸烧了起来。
他猛地将人推开,支支吾吾道:“现在还不能抱,到时候再说。”
向书言被推的一趔趄,他看了看掌心残留的温度再看了看宁梆腰身处发皱的衣物,也忽地生出了怪异的感受。
但他又说不出这怪从何而来。
毕竟他是汉子,梆大哥也是汉子,两个汉子之间勾肩搭背再寻常不过。
想不通也不敢细想,向书言再退了几步:“梆大哥你再去歇歇吧,我继续洗衣服了。洗完衣服我们再说。”
·
一刻钟后,河桐镇这场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轰隆落下,砸也似地拍在每一片瓦、每一寸地。
来得急,退得却慢,哗啦啦地下了两日也不见停。
水安镇甜水村,一个穿戴着斗笠蓑衣的高大身影在雨中急行,边走边打量,最后停在了一个青砖房的院子外。
“砰砰砰——”
砸门声跟雷声般响。
“向家的,快来给你嗲嗲开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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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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