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77、特殊的感觉 许同学，有

　　“许同学，第一篇日记纪念最后一面。”
　　——小妤日记
　　一夜寒风落尽，整座城市彻底浸在深冬的凉意里。
　　清晨的天是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整座一中，教学楼的玻璃窗蒙着一层冷白的雾气，阳光穿不透厚重的云层，只浅浅落下来一层惨白的光，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昨夜宿舍楼下那场哽咽相拥，像一场太过易碎的冬夜幻梦。
　　池晚妤一整晚都睡得很浅。
　　闭眼就是少年通红的眼眶，是他颤抖哽咽的那句“我不想离开你，小妤”，是他低声呢喃的那句“我的世界只有小妤了”。
　　翻来覆去，心口又酸又胀，堵得满满当当。
　　她以为熬过一夜，第二天见面至少能恢复往日的平静，至少还能像从前一样，低头刷题、偶尔闲谈、假装无事发生。
　　可真正踏入教室的那一刻，池晚妤才明白。
　　有些隔阂一旦生成，就再也消不掉了。
　　许清和比她先到教室。
　　他坐得笔直，校服拉链拉得整齐，指尖握着黑色水笔，垂着眼盯着桌面习题，神情冷淡，眉眼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昨夜那个崩溃落泪、紧紧抱着她舍不得放手的少年，从来没有存在过。
　　池晚妤捏着书包肩带的指尖微微发僵，轻轻走回座位，默默坐下。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抬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一整个寒冬的荒芜与山海。
　　从早读、早自习，到上午四节课，再到午后漫长的自习。
　　整整一天。
　　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有课间的轻声闲谈，没有解题时的耐心讲解，没有偶尔对视的温柔笑意，没有晚风拂过时细碎的心动拉扯。
　　全程沉默。
　　安静刷题，安静听课，安静低头，安静发呆。
　　偶尔笔尖落地的轻响，是两人之间唯一的动静。
　　池晚妤无数次悄悄余光偏过去。
　　看他认真低垂的眼睫，看他冷白干净的侧脸，看他握笔时微微收紧的指骨。
　　每一次偷看，心底就空一块、酸一分。
　　她知道他在煎熬。
　　他比她更难熬。
　　可越是这样，池晚妤越心疼。
　　冬日的白昼很短，日子过得又慢又煎熬。
　　慢的是每一分沉默的时光，煎熬的是明明心心念念、近在眼前，却只能闭口不言的遗憾。
　　班里所有人都察觉不出异样。
　　一晃眼，就到了放假前最后一节课。
　　窗外的天色愈发暗沉，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寒风拍打窗户，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是期末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完这节课，正式放寒假，也彻底结束他们朝夕相处的最后时光。
　　教室里渐渐躁动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互相约着放假出去玩，细碎的喧闹填满整间教室。
　　许清和依旧安静坐着。
　　直到临下课前十分钟，他垂在桌下的手，轻轻动了动。
　　没人看见的角度，他指尖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小纸条，纸页被他攥得微微发皱，带着他掌心隐忍的温度。
　　酝酿了整整一天的沉默，在最后这一刻，尽数化作一纸滚烫的心事。
　　他趁着全班喧闹、无人注意的间隙，手腕微侧，轻轻将纸条推到池晚妤的桌下。
　　动作很轻、很小心，藏着他从来没有对外人展露过的笨拙与热烈。
　　池晚妤指尖一顿，下意识低头。
　　一张干净的白纸条静静躺在她桌角。
　　她微微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许清和依旧目视前方，神色平静，耳尖却悄悄泛了薄红，握着笔的指尖微微紧绷，不肯侧头看她一眼。
　　池晚妤的心轻轻颤了颤。
　　她抬手，悄悄将纸条拢进掌心，低头轻轻展开。
　　工整清隽、熟悉无比的字迹，一笔一划，落得认真又郑重，字字句句，滚烫得直击心脏。
　　【我没有想过喜欢你，可我喜欢你了。我没有想过想你，可我想了。我没有想过遇见你，可我遇见了。我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谈恋爱。我喜欢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某个优点，只是你给我一种特殊的感觉。我喜欢你，池晚妤。】
　　短短几行字，没有华丽辞藻，却是少年最笨拙的告白。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朝夕好感。
　　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特殊。
　　池晚妤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发烫，眼眶瞬间湿热。
　　原来这一整天的沉默，不是冷淡，不是释然。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清脆的铃声划破教室沉寂，宣告期末彻底结束，寒假正式来临。
　　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冲出教室，走廊瞬间喧闹一片。
　　同桌的同学陆续离开，很快，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许清和慢悠悠合上习题册，低声说了一句：
　　“我今天值日，你先走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池晚妤捏着那张纸条，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心底百转千回。
　　她没有走。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安静坐在座位上，低声道：
　　“我等你。”
　　许清和动作一顿，微微侧眸看她。
　　少女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冬日微凉的光影落在她柔软的眉眼上，眼底清澈温柔，带着执拗的笃定。
　　他想说不用，最终只是轻轻颔首，转身拿起扫帚。
　　扫地、整理桌椅、清扫黑板、倒垃圾。
　　他做得很慢，很细致。
　　像是想要把这间教室、这张课桌、这段同桌岁月，最后好好珍藏一遍。
　　冬日的校园愈发安静，喧闹渐渐远去，整栋教学楼慢慢冷清下来。
　　等他做完所有值日，收拾好工具回头时。
　　教室后排，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还在。
　　池晚妤安安静静待在原地，从喧闹等到寂静，从白昼等到暮色，从头到尾，没有离开半步。
　　许清和站在教室中央，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轻声开口：
　　“你怎么还在？”
　　少女抬眼看向他，眉眼轻轻弯了弯，带着一点浅浅的、俏皮的温柔，冲淡了整日的压抑与酸涩：
　　“难不成你希望我快点走啊？”
　　少年立刻摇头，眼神认真又恳切：
　　“没有。”
　　从来没有。
　　他巴不得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巴不得她能多陪自己一秒、再多一秒。
　　池晚妤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不舍，缓缓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样小东西，轻轻递到他面前。
　　是一只折得精致小巧的白纸船。
　　纸船折得整齐干净，边角平整，白白软软的，握在掌心小小的一只，温柔又纯粹。
　　“送给你。”
　　许清和垂眸看着那只单薄干净的纸船，眼底微动，轻声确认：
　　“你自己折的纸船？”
　　“是啊。”
　　池晚妤点头，声音温柔软糯，带着最真诚的期许：
　　“你的人生会一顺再顺的。”
　　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拂动少女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少年沉寂的心。
　　他捏着那只小小的纸船，掌心稳稳托住，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不确定，轻声问：
　　“真的吗？”
　　“真的。”
　　池晚妤看着他，一字一句，笃定又温柔：
　　“一定会的。”
　　哪怕前路山海相隔，哪怕自此异地千里，我也祝你，岁岁顺遂，万事无忧。
　　许清和静静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沉默几秒，嗓音轻轻偏低，带着一丝隐忍的期许：
　　“那你会在哪里等我？”
　　他不敢奢求确定的答案，不敢妄想一定会重逢，只是忍不住想问。
　　想问她会不会等他，想问他们还有没有以后。
　　池晚妤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故意卖了个关子，轻轻道：
　　“你猜吧。”
　　少年望着她，眼底带着认真的执拗，轻声开口，许下跨越山海的约定：
　　“那你在你的青禾，我在我的鲤城。”
　　两座城，隔山海，隔距离，隔岁月。
　　却隔不开，彼此心底的牵挂。
　　池晚妤心头一软，温柔开口，敲定他们余生所有的期许：“重逢就在南大街怎么样？”
　　许清和眼底瞬间亮起浅浅的光，郑重应声，字字坚定：
　　“一言为定。”
　　暮色彻底落下，冬日的黄昏薄凉又温柔。
　　两人并肩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室，慢慢走下教学楼台阶，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一路安静，却不再压抑。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池晚妤忽然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抬手轻轻牵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少年的指尖一僵，骤然顿住脚步。
　　温热的触感紧紧相贴，穿过微凉的晚风，熨烫着彼此忐忑不安的心。
　　紧接着，池晚妤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细细的红绳，轻轻递到他手边，温柔替他系在手腕上。
　　红绳颜色很正，干净喜庆，落在他白皙清瘦的手腕上，格外显眼。
　　她指尖轻轻拂过红绳，轻声道：
　　“戴上这个会更顺。”
　　许清和垂眸看着腕间鲜红的绳结，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轻声应下：
　　“好。”
　　校门口人来人往，陆续有家长接学生回家，车辆缓缓停靠，冬日晚风簌簌吹过。
　　池晚妤的回家班车很快抵达，停在路边。
　　她站在车旁，正准备挥手告别。
　　身后的寒风里，少年忽然快步上前，伸手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拥抱很轻、很小心，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小心翼翼圈住她。
　　他低头靠在她的肩头，声音沙哑又温柔，带着压不住的想念：
　　“我会想你的。”
　　池晚妤心口发酸，轻声安抚：
　　“不是有微信吗。”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委屈与忐忑：
　　“那你给我留言，毕竟我家人有点极端。”
　　池晚妤瞬间懂了。
　　她鼻尖发酸，轻轻应声，温柔又坚定：
　　“好……”
　　短暂的相拥过后，两人缓缓分开。
　　池晚妤转身踏上回家的班车，弯腰坐进车里。
　　车窗缓缓落下，冷风吹进车厢。
　　在车子即将启动的前一秒，少女忽然探头，望着寒风里伫立的少年，清亮的声音穿透晚风，清晰落进他耳朵里。
　　“许同学！”
　　寒风中的少年立刻抬眼，目光牢牢锁住她，轻声回应：
　　“怎么了？”
　　夕阳最后一缕微光落在少年干净温柔的眉眼上，落在校门口两两相望的少年少女身上。
　　池晚妤看着他，眼底含泪，却笑得温柔明亮，一字一句，郑重告别：
　　“有缘再见！”
　　许清和静静望着车窗里的她，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与不舍，声音被晚风揉得低沉缱绻，轻轻回应：
　　“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