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57、等待 因为许同学

　　进入深冬之后，白昼短得格外快。
　　每到周五放学，天色总是沉得仓促，傍晚的雾灰层层压下来，教学楼的影子拉得狭长，风卷着冬日的凉意扫过走廊，把一周末尾的松弛与疲惫，轻轻揉进安静的校园里。
　　班里大部分同学最盼周五，放学铃一响就背着书包狂奔出教室，奔赴周末的自由。
　　唯独池晚妤不一样。
　　她固定被安排在每周五值日。
　　收拾黑板、扫地拖地、整理后排桌椅、倒干净垃圾桶，等她把整套值日流程认认真真做完，整个楼层早已空荡荡，喧闹尽数褪去，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最开始几周，她只当是普通的错峰放学，从未多想。
　　可次数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慢慢缠上心头。
　　每周五值日收尾、锁好教室门窗走出班级的时候，走廊明明早已人去楼空，却总能隐约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书本合上的轻响。
　　她回头望，总是看不见人。
　　可只要她背着书包，慢悠悠走过长廊、下楼梯、走出教学楼，离开校门一小段路，身后就会响起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个一直停留在教室、停留在楼层里的人，会在她走之后，准时离开。
　　池晚妤心里隐隐有数。
　　是许清和。
　　他明明从来不用周五值日，每周其他日子，他都是放学最先收拾好东西、跟着大部队走出教室的人，随性又松弛，从不拖沓半分。
　　唯独周五。
　　他永远拖到最后。
　　近几周皆是如此，无一例外。
　　起初池晚妤以为只是他周五偶尔留堂刷题、整理错题、或是单纯懒得挤放学人潮。
　　可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次次如此，就绝不是碰巧。
　　她越来越疑惑。
　　他好像……专门在等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池晚妤总会下意识摇摇头压下去，不敢深想。
　　这一周周五，依旧如此。
　　放学铃响，班里瞬间清空，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渐渐远去，教室很快安静下来。池晚妤戴上手套，拿着扫帚，安安静静地开始值日。
　　她认真扫干净每一排地砖，把散落的纸屑一一拾起，反复擦拭黑板的边角，规整凌乱的课桌椅。
　　冬日傍晚的冷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铺在空旷的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后桌的位置安安静静，桌面整洁，书本摆放得一丝不苟，没有人影。
　　许清和不在教室。
　　池晚妤心里下意识松了口气，又莫名空落落的。
　　大概是自己真的想多了。
　　她加快速度收尾，倒完垃圾、确认电源关好、窗户扣紧，最后轻轻带上教室的门，咔嗒一声落锁。
　　收拾完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下来，浅灰色的暮雾笼罩整座校园。
　　她背着书包，顺着空旷的走廊慢慢下楼。
　　整栋教学楼彻底安静，连保安室的巡逻声都隔得很远，沿途没有一个学生。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冬意。
　　池晚妤裹了裹校服外套，顺着校门口的人行道往前走。
　　学校门前的马路不算宽，车辆稀少，傍晚格外安静。
　　她习惯性抬头望向马路对面，准备穿过人行道，回家。
　　可目光扫过去的一瞬，脚步骤然顿住。
　　马路对面的路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晕落在地面，晕开一圈温柔的光影。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清挺的少年身影。
　　是许清和。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身形挺拔，单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里，没有走动，没有低头看手机，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淡淡落在校门口的方向。
　　像是早已在这里，等了很久。
　　寒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少年侧脸清隽冷淡，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唯独眼神稳稳定格在教学楼出口。
　　池晚妤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一次，被抓了正着。
　　她站在校门口，怔怔看着对面的少年，整个人愣在原地。
　　原来前几周不是巧合。
　　他是真的——每次周五，都在等她值日结束。
　　她站着没动，许清和也没有动。
　　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两人静静对视了几秒。
　　几秒后，池晚妤抬脚，慢慢往人行道对面走。
　　就在她迈开脚步、准备横穿马路的那一刻，对面的少年终于动了。
　　她走，他便跟着走。
　　池晚妤的心彻底乱了。
　　为什么？
　　为什么每周五都要特意留到最后？
　　为什么每次都等她值日结束、走出校门，才肯动身回家？
　　为什么从不让她发现，只是默默跟在身后？
　　他明明可以和所有人一样，准时放学、准时离校、奔赴周末。
　　却偏偏，把每个周五傍晚的最后一段路，留给了默默等待与悄悄同行。
　　晚风阵阵吹过，吹动她的发梢，也吹乱了她所有故作平静的心思。
　　前面的路渐渐被暮色吞没，少年安静的背影落在暖黄路灯下，温柔又执拗。
　　池晚妤低着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冬日夜幕落得极早。
　　晚风裹挟着凉意穿过街巷，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在空荡的路面上，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池晚妤一路慢慢走回家，换下冰凉的校服外套，瘫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轻轻的风声。
　　傍晚校门口那一幕，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放。
　　她越想越不对劲。
　　索性伸手拿起桌边的手机，点亮屏幕。
　　指尖下意识点开微信通讯录，指尖快速往下翻。
　　一页、两页、三页……
　　从头到尾，翻了整整两遍。
　　没有。
　　没有许清和。
　　池晚妤指尖一顿，整个人瞬间愣住，随即生出一股哭笑不得的无语感。
　　她终于想起来了。
　　高一那一次严重的闹矛盾，两人冷战僵持了整整好几天。
　　那时候吵得太凶，心里憋着委屈和火气，删得干干净净，连手机号、备注、聊天记录，半点没留。
　　时间过去太久，久到她后来慢慢释怀、慢慢和好、慢慢恢复同桌前后桌的熟稔，却从来没有重新加回过微信。
　　原来这么久以来，他们班里闲聊、纸条传信、对视拉扯、晚会紧张、默默关心，所有暧昧心动全部发生在——没有好友的状态里。
　　池晚妤盯着空空的通讯录，彻底没话说了。
　　难怪她从来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难怪她连他的微信号都记不太清，原来从那次吵架之后，他们就彻底断了线上所有关联。
　　就在她失神发呆、心里暗自吐槽自己离谱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提醒。
　　【新的朋友：一条好友验证消息】
　　池晚妤心口轻轻一跳。
　　她下意识点进去。
　　验证消息空空荡荡，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个简单的账号申请添加。
　　可那串熟悉的数字、熟悉的头像风格，哪怕隔了这么久，她也一眼认得出。
　　——是许清和。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
　　他居然，主动来加她微信了。
　　池晚妤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指尖微微发颤，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
　　通过的下一秒，对话框立刻弹出。
　　许清和先发来了一句：
　　【之前闹矛盾，忘记加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描淡写，把所有时隔许久的隔阂轻轻带过。
　　池晚妤看着那行字，又气又好笑，指尖飞快敲字回过去：
　　【你还好意思啊？】
　　一句带着嗔怪的反问，藏着许久的委屈、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撒娇意味。
　　那头沉默了几秒。
　　像是少年在屏幕那头低低笑了一声，才慢悠悠回复：
　　【不好意思。】
　　看着他乖巧认错的语气，池晚妤心里积攒了好几周的疑惑，再也压不住了。
　　正好。
　　她索性直截了当，开门见山抛出那个憋了整整几周的问题。
　　指尖用力，一字一句敲得格外清晰：
　　【那我问你。】
　　【为什么每次周五我值日，我走出校门、差不多准备回家了，你才跟着走？】
　　【你每周五都故意留到最后，等我走了你才走，为什么？】
　　屏幕对面安静了片刻。
　　几秒后，慢悠悠弹出两个字：
　　【不知道。】
　　池晚妤差点气笑。
　　【少在这里跟我说不知道。】
　　又过一瞬。
　　少年依旧固执回复：
　　【我真的不知道。】
　　池晚妤看着屏幕，耳尖发烫，又无奈又心动，干脆直白戳穿他：
　　【合着你嘴上说不知道，身体还挺诚实的是吧？】
　　这一次，回复来得极快，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狡黠、坦荡直白：
　　【对啊。】
　　【我身体特别诚实，比我本人还诚实。】
　　轻飘飘两句话，温柔又撩人。
　　池晚妤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脸颊一点点升温，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压都压不住。
　　她咬了咬唇，不肯放过他，继续追问到底：
　　【那也行吧。】
　　【所以，到底为什么？】
　　这次，对面安静了很久。
　　仿佛屏幕那头的少年，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所有口是心非、所有故作淡定的克制。
　　隔了漫长的好几秒。
　　一行干净直白、温柔滚烫的字，缓缓落在屏幕上：
　　【因为许同学，想多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