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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个新人 第十四日清 ...

  •   第十四日清晨。

      宋觉踏至后山坡地,眼前赫然立着八道身影。

      原有阿苓、痘印少年、寡言弟子与中年杂役四人之外,又添两张陌生面孔,皆是外门弟子,站在前几日旁人观望的老位置,不远不近,双手拢在袖中。

      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柄老旧锄头,刃面覆着薄锈,木柄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宋觉自二人中间穿行而过,在地头站稳,抬眼发问:“昨日过来观望的?”

      握锄头的少年颔首,身侧同伴亦跟着点头。

      前者目光带着几分审慎打量,并无恶意,只是存着一分“先瞧这件事究竟能不能做成” 的观望心思。

      “可以。”

      宋觉朝东侧工具堆放处偏了偏头:“那边有备用农具,今日正式上工,稍后统一说清计酬与劳作规矩。”

      八人齐聚坡地,后山荒坡头一回有了成片动工劳作的阵势。

      阿苓蹲在田埂整理昨日的竹筐,挑出破损漏碎石的单独归置;痘印少年斜倚锄柄打了个哈欠,晨间凉风掠过,下意识缩了缩脖颈;素来沉默的弟子独自站在最外侧,无人吩咐,已然弯腰捡拾散落坡间的碎石,默默忙活起来。

      山风扫过整片翻垦过半的黑土,八道身影错落分布在坡上,锄锹整齐靠在田边,沉寂百年的后山,终于满是踏实鲜活的烟火气。

      视野角落的系统界面依旧静立,再无一行警示弹出,只剩冰冷数字悬于边缘,困在无解的演算之中。

      中年杂役老赵将铁锹重重往地上一戳,抬眼望向宋觉,静静等着她安排分工。

      待八人尽数聚拢,宋觉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传遍整片坡地。

      “今日起分两组劳作。一组深耕拓荒,继续开垦西侧荒地;一组开挖水渠,从涧水截水口往试验田推进。”

      她目光落向阿苓。

      “阿苓带翻地组。整套工序你完整做过一轮,带着新人、教清楚要领即可。”

      阿苓猛地一怔,手中竹筐悬在半空还未落地。

      她张了张嘴,左右看了看身旁身形更高、力气更壮的一众男弟子,语气局促。

      “我……”

      “你能胜任。”

      宋觉语气笃定:“深耕深度、起垄方式、分拣碎石的标准,每一处细节你都清清楚楚。”

      阿苓缓缓把竹筐搁在田埂,双唇紧紧抿住片刻,重重点下头,应下这份差事。

      宋觉旋即转向余下众人,抬步朝山涧方向走去。

      “开挖水渠的,跟我来。”

      涧水转弯的隘窄地段,便是规划好的截水口。

      宋觉领着挖渠四人抵达此处,屈膝蹲下身,捏炭条在地面描出渠道路线。

      线条顺着坡侧延展,平缓拐三道弯,恰好避开两棵古树的根系与大片碎石地层。

      “这条线就是渠道基准。”

      她站起身交代:“今日开挖首段,从截水口朝试验田推进。渠身深挖三尺,底部宽两尺。引水讲究通畅,渠身要顺直,渠底必须平整,稍有偏差就容易积淤漏水,不能敷衍。”

      脸上带着痘印的何田弯腰盯着地上标线,又抬眼望向远处的试验田,迟疑发问:“师姐,这条线看着多绕了一截,前面土质松软,直接穿过去会不会省不少功夫?”

      “不用改道,严格沿着标线开挖。”

      何田低低应了一声 “哦”,不再多言。

      素来沉默的陈石头已经抄起铁锹,无需反复比对线条,直接站在渠线起点将锹刃扎进泥土,抬脚重重一踩。

      土层质地比预想坚硬,闷声作响,他没有停顿,再发力一踩,大半截锹刃没入土中,顺势一掀,整块裹着草根的土皮完整翻起。

      一旁的老赵静静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也取过铁锹。

      他先踩着渠线缓步丈量,走到第五步的位置停下,俯身探查土层:“这一片底下埋着碎石。”

      “先铲开表层泥土,细小碎石留在渠边堆土,大块石块撬出来清理干净就行。” 宋觉回道。

      老赵点头落锹,动作不快,却格外沉稳规整。

      第一锹翻起的泥土统一堆在标线外侧,下一锹紧贴前一锹边缘,深度始终分毫不差。

      他不与人搭话,只顾一锹接一锹稳步向前。

      孙默是四人里最后动工的。

      下锹之前,他蹲在渠线上细细观察,指尖摩挲土质,起身前后比对地势高低,确认无误,才将铁锹扎入土层。

      宋觉在渠边静立片刻,看清四人各自下锹的落点、发力分寸都贴合标准,而后转身,朝翻地组劳作的西区荒地走去。

      翻地组驻扎在西区荒地,阿苓手下带着两名新来的外门弟子,再加往日一同开荒的旧人,整整三人由她统筹。

      宋觉缓步走近,正看见阿苓蹲在一垄新翻的黑土前,伸手比划着深耕的深浅标准。

      两名新来弟子分立两侧,一人凝神仔细听教,另一人目光四下游离,心不在焉。

      “首轮只翻一尺深度,不用挖得过深。”

      阿苓声音不高,条理却格外清晰:“地里碎石分拣干净后再复翻第二遍,那一遍再往下深挖。”

      瞥见宋觉走来,她直起身站到一旁。

      宋觉没有开口夸赞或是叮嘱,只是静静立在田埂旁观。

      阿苓复又蹲下身,指向身前空地,对听得认真的少年吩咐:“你先试着翻这一片。”

      说完移步走到另一名走神的弟子身旁,目光落在对方歪斜的锄刃上。

      “锄头压低点,贴着地面平切入土。你举得太高,落点很容易偏斜。”

      少年依言下压锄柄,扬臂再抡一锄,土层依旧翻得歪扭。

      阿苓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锄柄,带着他调整发力角度,示范一遍标准下锄的姿势。

      “像这样。”

      见阿苓已然能稳妥带人、细致指点新人,宋觉不再停留,转身往渠口方向折返。

      正午停工歇息,八人顺着田埂并排坐开。

      阿苓从伙房拎来一大桶清水,众人挨个传着饮水解渴。

      何田喝完,抬手擦去唇边水渍,跟身旁人闲聊:“我今天挖渠的速度应该不算慢。”

      陈石头埋头嚼着干粮,一言不发。

      老赵拧开自己水壶,小口抿了一口,再慢悠悠旋紧盖子,举止一如既往沉稳迟缓。

      孙默低声道:“我做得慢,总担心渠道挖偏。”

      何田轻笑一声:“你那不只是慢,照这个进度,今天顶多完成旁人一半的活。”

      孙默脸上没有半点不悦,沉思片刻,诚恳回道:“先把渠的走向做标准更要紧。”

      何田正打算再争辩几句,宋觉已然从田埂站起身,平静开口:

      “歇够了就继续动工。”

      午后时日过半,宋觉顺着整条渠线逐段查验施工进度。

      最靠前的是陈石头,他开挖的渠段已有两丈长短,深浅全程均匀,渠底平整夯实,落脚便能察觉每一锹下挖的尺度分毫不差。

      宋觉蹲下身以手指比对渠深,确认达标,一言未发,继续向前巡查。

      紧随其后的老赵,渠段虽比陈石头稍短,可每一锹都严丝合缝贴着炭笔标线,走向分毫未偏。

      他还多做了一道工序,将土层里翻出的碎石逐一分拣,大块石块整齐码在渠道外侧土沿。

      “碎石不必特意码放。” 宋觉开口。

      “顺手而已。” 老赵淡淡应声。

      孙默进度最慢,眼下只挖出一丈有余,每一次下锹都格外谨慎。

      落锹前必先核对标线,翻土后又低头复核。

      宋觉静静看他完整挖完一锹,锹刃切入角度、翻土方位、开挖深度全都合乎标准。

      “标准没问题,之后可以适当提速。”

      “知晓了,师姐。” 孙默应声点头。

      走到何田负责的渠段,宋觉脚步顿住。

      何田进度不慢,同样挖了两丈左右,只是渠底深浅不对。

      她屈膝蹲低,将手指探进渠内土层,仅没过一指节,再往深处试探,依旧只有浅浅一层。

      渠深足足差了三寸有余。

      她抽出手,拍净掌心泥土,语气平稳:“你这段深度不够。”

      何田正扬锹劳作,闻声立刻停下动作,面露疑惑:“不够?我每回都用力踩到底了。”

      宋觉直起身望向他,细细点出问题:“你脚掌踩到底,却没有彻底压下锹身,锹刃只入土半截,看着动了土,实际开挖厚度比旁人薄许多。”

      她抬手指向陈石头完工的渠段:“你过去比照一下他的深度。”

      何田快步走到前头蹲下身细看,折返回来伸手摸了摸自家凹凸浅薄的渠底,一时间哑口无言。

      “明日上工,把这一段重新加深补到位。” 宋觉语调如常,并无苛责。

      何田紧抿嘴唇,低声应下:“好。”

      暮色降临,众人收工。

      宋觉绕整片工地走完一圈核算当日工时。

      草绳丈量渠段长短,削尖竹片插进渠底核验深浅,开垦地块则以步幅估算面积,每一处标准都核对得清清楚楚。

      做完丈量,她自怀中取出一张素纸与一截炭条。

      八人齐齐立在工具棚前,静静望着她落笔。

      纸面不大,只是宗门随处发放的普通文书纸,炭痕书写算不上好看,笔画却利落分明:

      工分榜:

      陈石头:十五分

      老赵:十二分

      孙默:八分

      阿苓:七分

      何田:五分

      新弟子刘泉(自带锄头):六分

      新弟子张小米:四分

      刘泉扫了一眼自己的分数,一言不发,扛起锄头转身离去。

      张小米在榜前多驻足观望片刻,也慢慢走远。

      宋觉将榜单平整贴在棚壁,寻石块压住纸页上沿,伸手把四角捋得服帖。

      场间一片沉默,心境各不相同。

      两名新人只淡淡一瞥便径直离开,神色无所谓;余下几人却频频偷瞄榜单。

      陈石头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转身离开,可宋觉侧头时分明瞧见,他脚步比上山来时轻快不少。

      刘泉折返回来,又细读一遍榜单,转头望向宋觉发问:“师姐,这工分依据什么核算?出力多少,分值难道没有区分?”

      “自然不同,按量计酬。”

      宋觉回话:“挖渠一米、翻地一亩,对应分值各不相同,做得越多,工分越高。”

      刘泉了然颔首,不再追问。

      何田站在人群末尾,目光落在自己五分的名字上,又抬眼望向榜首陈石头的十五分,难堪地移开视线。

      沉沉暮色自山脚向上蔓延,八人三三两两辞别后山,碎石小径上的脚步声由密转疏。

      远处伙房灯火次第亮起,隐约飘来锅碗碰撞的轻响。

      何田落在最后,途经工具棚时脚步顿住。

      晚风拂动墙面榜单,石块压住顶端,下沿纸角不住上下轻翘。

      他这一回没有看自己的名字,视线牢牢锁在最顶端三个字:陈石头。

      少年紧抿双唇,沉默片刻,抬脚离开。

      后山彻底归于寂静。

      成片翻垦的黑土印满深浅交叠的脚印,东起东区荒地,西至渠口,顺着炭笔标线一路延伸向试验田。

      水渠雏形已然落地,虽只开挖短短一截,走向规整,深浅达标。

      棚壁上的工分榜被晚风反复掀动,纸角起落不休。

      视野边缘的系统界面沉寂了整整一日,半透明虚影未曾消散,却全程没有弹出一句警示、一行文字。

      右上角代表偏离度的数字定格不动,如同一台卡死演算、静静等候变数的冰冷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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