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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挖渠第一天 第十六天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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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
前一夜落过一场雨,后山表层泥土浸得湿润,踩上去微微发黏。
天光刚彻底透亮,宋觉便登上坡地。
工具棚前早已候着三人,人并未到齐。
何田斜倚墙根啃着干硬麦饼,见宋觉走来,慌忙把整块饼塞进嘴里,抬手用袖管草草擦净掌心碎屑。
老赵蹲在一旁,正拿布条一圈圈缠裹铁锹磨损的木柄;孙默是最后赶来的,步履平缓,手中铁锹擦拭得干干净净,柄上还凝着未干的水珠,显然提前整理过农具。
“开工。”
宋觉拎起铁锹朝涧水截水口走去,三人紧随在后,锹头拖过碎石路面,一路沙沙作响。
截水口地处山涧转弯最窄的隘口,晨间山洪湍急,涧水自山腰奔涌而下,猛撞石壁,溅起层层雪白泡沫。
宋觉临水伫立片刻,低头观测径流走向,和图纸标注的流向分毫不差。
她屈膝蹲下,自怀中摸出炭条。
“今日全线开挖主渠,由此处直通试验田。”
炭条在渠首岩石上重重画下一道横线。
“此为基准线,渠底靠右贴合标线。渠深三尺,底部宽两尺,上口放宽至三尺。”
她起身往前走三丈,再度蹲身,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浅槽。
“这条是深度标尺,挖到槽位便停,深浅统一。”
老赵立于起点,目光顺着地面浅沟一路望向远处试验田,仿佛在脑中完整推演一遍整条渠道。
“梯形断面,下窄上宽,渠壁不易坍塌。”
“没错。” 宋觉应声。
何田将铁锹猛地戳进泥土,双手撑住柄杆,伸长脖子打量地面标线,满心不解开口:“要挖三尺深?咱们只是土渠,又不是凿石渠,何必挖得这般深?”
“水量早已测算完毕,渠身过浅,下游末端供水不足,灌溉不到整片坡田。”
何田低低应了声 “哦”,视线仍反复徘徊在炭笔标线之上,心底依旧存着疑虑。
孙默一言不发,蹲在标线旁伸手丈量尺度,五指张开,自基准线向左比出两尺,再向右量出一尺。
“底宽两尺,上口三尺,两侧各向外拓宽半尺。”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泥土上勾勒出小巧的梯形截面。
宋觉淡淡瞥了他一眼,颔首确认:“正是如此。”
太阳刚攀过山脊,第一锹土就此破开。
老赵守在渠道起点,先踩着基准线站稳,双脚踏实泥土,斜握铁锹贴着标线内侧切入土层,并非垂直下挖。
锹刃扎进土中,他接连两脚发力,整支锹身尽数没入湿软泥土,顺势一掀,一整块连带着草根的完整黑土皮,稳稳堆放在渠道外侧土沿。
而后他节奏平稳地接续劳作,第二锹紧贴前一锹边缘,入土深度、倾斜角度分毫不差,有条不紊向前推进。
孙默静静看了老赵的手法,转回自己分管渠段落锹。
他第一锹力道极轻,只浅浅铲去表层杂草皮,单独堆放一旁,第二锹才正式深挖取土。
每翻两锹,便抬眼核对地面炭线,确认走向无误再继续。
何田挥锹的劲头最足,动作迅猛干脆,插锹、踩踏、翻土一气呵成,频率远超另外两人,泥土被铲得细碎,四下飞溅。
他独自铺开了很长一段渠道,单看声势倒是十分可观。
宋觉蹲在上游截水口,以锹尖细细刨开引水口第一方土。
此处是整条渠道的源头,重中之重,开口倾角稍有偏差,流入渠内的水流冲力便会失衡。
她挖得极慢,每一锹过后都停下,比对山涧奔涌的水流走向,反复校准角度。
西侧翻地组的声响遥遥飘来,阿苓指点新人的话音被山风揉碎,断断续续散在空气里。
日头升至正中,已是正午时分。
宋觉起身拍净掌心泥土,自引水口沿渠往下巡查各人进度。
老赵掘出一丈半渠段,渠底平整顺滑,两侧渠壁坡度匀称,放眼望去斜面浑然一体,无凸起也无凹陷。
渠沿外侧还整齐堆叠着碎石,大块垫底,小块铺在上层。
“做得标准。” 宋觉淡淡一句点评。
老赵抬手抹掉额间热汗,低头继续下锹。
孙默只挖出一丈有余,进度最慢,可渠底坦坦荡荡,几乎不见高低起伏。
他每翻完一锹土,都会拿锹背用力夯一遍渠底,把浮土压实。
宋觉蹲下身细看片刻,直起身提点:“不必夯得太密实,土层留些疏松空隙,浸水后自然沉降找平。”
“记下了,师姐。” 孙默应声。
走到何田负责的渠段,宋觉脚步顿住。
何田足足挖了两丈有余,长度遥遥领先,可只一眼便看出纰漏整条渠道走向歪了。
自渠段三分之一处,渠沿边线朝外缓缓偏移,越往前偏得越厉害,足足错开一尺半。
宋觉顺着渠沿走到偏移起点蹲下身,地面还留着方才下锹的印记:正是此处,他变换了铁锹入土角度,不再紧贴炭笔标线,反倒朝外斜着开挖。
“何田。”
何田正躬身翻土,闻声直起腰。
“这段渠道挖偏了。”
何田走上前,低头对比地面标线与渠身,迟疑道:“偏了吗?”
他拿铁锹比划两下:“好像确实错开一点……”
“不是一点,整整一尺半。”
何田挠了挠后脑勺,辩解道:“那边土质松软,挖着省力,我就稍稍往那边挪了点。应该不影响,后面拐个弯就能修正。”
“全部回填。”
何田骤然怔住,望着自己耗费大半个时辰挖出的两丈长渠,语气为难:“师姐,这挖了许久,全都填上岂不是白费功夫……”
宋觉站直身子,指向地面清晰的炭线,语气平稳无波澜,只是客观陈述道理:“渠道走向是按水量、地势精密测算过的,中段偏移一尺,等到试验田末端,引水流量就会不足,整片田地灌溉不全。”
没有厉声斥责,神色平和,与方才查验老赵合格渠段时别无二致,无失望,无烦躁,只点明问题,给出解决办法。
何田到了嘴边的辩解尽数咽回腹中。
他握紧铁锹铲起泥土,回身往挖偏的渠坑回填。
泥土落进渠底的声响截然不同,开挖是沉闷厚重,回填却是松散轻飘。
一旁的孙默抬眼瞥了一下,一言不发,低头专心打理自己的渠段。
老赵自始至终未曾抬头,只是下一锹翻土的动作,下意识顿了一瞬。
夕阳贴着西侧山脊缓缓沉落,后山万物的影子被拉得绵长。
宋觉顺着整条渠道逐一核查。
何田回填返工的地段重新挖出三分之一,进度虽落下不少,可渠身走向终于贴合炭线。
她蹲下身,以手指丈量渠深,三尺标准刚好达标。
起身拍去掌心泥土的刹那,视野右下角忽然浮现一行文字弹窗,没有往日急促闪烁,只是静静浮在半空:
【原著剧情事件通知:后山寒潭灵芝已于今日被采摘。】
宋觉抬手的动作骤然僵住。
【采摘者:原著女主?裴莺。】
【该事件已脱离宿主参与范围。】
【原著剧情完成度:2/100(参考值)。】
【宿主剧情参与度:0%。】
文字静置片刻,缓缓黯淡消散。
宋觉立在原地,心中瞬间串联起系统往日所有警示:剧情偏离度、世界线修正、最后一次机会。
原著里今日本该上演的节点清晰浮现,大师姐宋觉前往寒潭争夺灵芝,最终死于裴莺之手。
可她自始至终没有踏足寒潭半步。
整整十三天,她守在涧水弯道开挖水渠。
系统漫长等候,等到原定剧情之日,才无奈弹出这条无关她的通知,随即自行消隐,如同一段预设程序,机械走完早已失去作用的既定流程。
宋觉低头望着手中炭条,转身走回工具棚,铺开素纸核算来日工期。
渠道全程合计一百二十丈,今日总计开挖六丈有余:老赵一丈半,孙默一丈,何田返工后仅余下半丈。
照当前人手速度,贯通至试验田需近二十天。
她提笔擦去数字重新推演,若再增补一人入挖渠组,工期可压缩至十二天。
纸页侧边,她勾勒出一条连贯线条,自截水口直通试验田。
可行。
天幕彻底沉入浓黑,所有劳作弟子尽数离去。
翻地组先行下山,老赵、孙默、何田三人也陆续走出后山,坡地只剩宋觉一人。
她独行至涧水截水口。
入夜后涧流声响愈发清晰,褪去白日撞击石壁的轰鸣,只剩低沉绵长的流水声自山腰倾泻而下,填满整片山谷。
她屈膝蹲身,将手掌探入溪水。
水温较之清晨寒凉几分,水流量稳定无变化。
指尖轻探水流走向,西向东偏南十二度,与她标定的首段渠道路线分毫不差。
她站起身,沿着渠边炭线缓步折返,依次走过老赵平整标准的渠段、孙默细密夯实的渠段,停在何田返工新开的地段前。
月色微薄,看不清渠底深浅细节,可渠沿边线笔直利落,顺着线条迈步前行,视线无需歪斜。
方向,终于没错。
走回工具棚,宋觉一眼瞥见墙上新添的字迹。
并非写在工分榜那张纸上,而是榜单下方低矮墙面,得蹲下身子才够得到的高度,落笔用的炭条,和她记工分是同一根。
字迹潦草仓促,却清晰可辨:
明天第一,争取。
短短五个字,看得出来是蹲着俯身写下,炭痕断断续续,写到 “争取” 二字时明显迟疑停顿,笔画歪扭,藏着几分不服输的心思。
宋觉静静伫立观望片刻。
她没有伸手擦拭,也没有提笔添上只言片语,任由那行质朴的字迹留在墙面上。
片刻后,她转身迈步下山。
山间晚风迎面卷来,涧水流动的声响悠悠飘至耳边,自截水口一路漫过尚未完工的渠道、翻垦一新的黑土垄,铺满空旷寂静的后山。
远处伙房灯火遥遥亮着,细碎的锅碗碰撞声隔着整片坡地飘来,微弱朦胧,恍若隔世。
后山的深夜依旧静谧清冷,可这片沉寂百年的荒坡,早已不再是寸草无人问津的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