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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决口 穿书第一百 ...

  •   穿书第一百七十五天。

      寅时凌晨,后山坡道悬挂的灯笼依旧亮着昏黄光晕。

      宋觉刚自东渠巡查折返,静立棚屋门口片刻。

      自昨日黄昏至今,她沿着东渠堤岸来回走了三趟,沙袋垒筑的堤防再度加高一层,每隔三步便压上巨石加固。

      渠内水位仍在缓慢抬升,只是涨势较前日放缓。

      这算不上转机,水体已经抵达堤岸临近极限,向上再无多少容纳空间。

      她将铁锹斜靠棚边,裤腿沾染的泥浆干透,硬邦邦紧贴布料。

      阿苓自东区方向走来,手中拎着一只空麻袋,袋面沾着谷壳与碎叶。

      抢收的灵谷尽数转运至坡顶临时仓房,第六垄至第十垄,近四亩灵谷提前收割。

      收成品质折损不少,但谷粒好歹保全,没有留在田里等候洪流吞噬。

      “全都运上去了。”

      阿苓将麻袋对折两下,搁置在棚角:“坡顶原有仓棚堆满,又临时搭起两座棚舍存放。”

      宋觉微微颔首。

      阿苓在她身侧蹲下,解下水囊递过去。宋觉接过饮下一口。

      “西区裂缝情况如何?”

      “赵露带人值守。她说裂缝口土层自昨夜起不再震颤,可裂缝主体持续向北延展,方向直指坡道口。”

      宋觉站起身,抬眼望向东方天际。

      天地仍旧沉在浓黑之中。

      西侧那层诡异厚云悬垂天际,自昨日傍晚至此,不曾飘散,也不曾移位。

      云层底部紧贴山脊,色泽更深,由灰黑沉作近乎墨色;边缘那一圈灰白微光尚存,亮度却黯淡几分。

      山间无风。整片后山坠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往日这个时辰,尚能听见山涧流水、虫鸣此起彼伏,此刻所有声响尽数消弭。

      唯有远处东渠沿线,偶尔传来沙袋被暗流冲击移位的沉闷响动,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大地深处的躁动,被厚重土层死死捂住,只等时机一至,轰然破地而出。

      距离倒计时终结,仅剩最后两日。

      辰时。

      旭日升空,局势未见丝毫好转。

      陈远自导流渠方向疾奔归来,靴底裹满厚泥,跑动时泥浆不断甩溅到裤腿。

      “导流渠北段塌了一段!”

      宋觉抬眼望向他。

      “并非水流冲垮,是渠底整片下陷,下方土层被暗流掏空。老赵说地底暗流成片汇聚,源头正是西区那条裂缝。”

      “坍塌范围多长?”

      “约莫三丈。渠壁碎石仍在持续滑落,老赵带人勉强守在一旁,撑不了多久。”

      宋觉起身握紧铁锹,简短吐出一字:“走。”

      一行人赶至现场,老赵正伫立在塌陷边缘。

      导流渠北段陷出一处不规则大坑,坑内积着半人深的浑水,水体泛着灰□□色,与山涧涌流别无二致。

      水流自坑底不断向上翻涌,裹挟细碎石子浮出水面,鼓起水泡旋即碎裂。

      渠壁碎石仍在零星坠落,每隔数息便有石块砸入水中,漾开一圈圈灰白涟漪。

      老赵裤腿尽数湿透,铁锹深深扎进泥土,双手扶住锹柄。

      “底下一直在向内掏蚀。不是单一一股暗流,是整片区域土层都被蚀空。我将铁锹向下探,三寸之下便是空洞。”

      宋觉蹲下身,手掌轻贴坑边地面。地表触感冰凉,掌心却能捕捉一阵持续震颤。

      并非地震那般剧烈晃动,是细密、均匀的低频颤动感,与先前在地底裂缝听见的嗡鸣同源。

      “这一段弃守。”

      宋觉站起身:“渠道向东改线,紧贴山脚绕行,避开这片空心土层。”

      老赵看向她,略一思索,颔首应声。

      “需要重新测算渠线走向。”

      “就地测算。多绕行十丈,也好过全线坍塌,彻底失去泄洪通道。”

      巳时。

      赵露自西区裂缝方向匆匆赶来,速度算不上狂奔,步伐却分外急促,鞋底摩擦坡道,拉出一串沙沙声响。

      “裂缝不动了。”

      她说这话时几乎顾不上喘息,并非不觉疲惫,而是情势紧迫,来不及调匀呼吸。

      “原地静置一夜,土层不再震颤,也停止向外喷涌热气。裂口依旧敞开,只是气流反转,热气不再外泄,反倒朝地底吸纳,如同大地正在换气。”

      宋觉目光紧紧锁住她:“是哪一处裂缝?”

      “坡道口上方,从昨日观测点向北约莫二十丈。”

      宋觉立刻转身,朝着坡道口快步赶去。

      前行尚不足十步,山腰方向轰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惊雷,也不是山石滚落。

      那声响由地层深处向外迸发,沉闷厚重。

      声响抵达之际,脚下大地轻轻震颤一瞬,旋即平息。

      转瞬,第二声轰鸣接踵而至,力道更沉,余音拖得绵长。

      宋觉再不迟疑,拔足向前狂奔。

      水流自裂缝喷射而出。

      裂隙坐落于坡道口上方二十丈处。

      昨日赵露标记之时,缝隙仅容两指,一夜之间拓宽至半人宽。

      水体并非平缓流淌,而是喷涌爆发,灰浊水柱裹挟泥沙碎石冲出裂口,凌空散作大片灰白水雾,顺着坡道奔涌而下。

      水流去向直指东区灵田。

      宋觉赶至东区,渠堤早已被激流冲开一道豁口。

      水流顺着缺口向内倾灌,不是漫溢,是蛮横涌入。

      灰□□流卷着碎石泥沙翻过堤岸缺口,宛如钝刃刺入田地。

      前沿灵谷尽数倒伏,植株连同土层被整块掀起,漂浮在水面顺势淌向低洼处。

      宋觉不曾驻足,径直从渠堤跃入水流。

      水深没过大腿。

      寒意刺骨,不同于东渠滚烫热水,这是自山底深处涌上来的冷水。

      裹挟泥沙的水流不断冲撞小腿,触感如同粗砂纸反复摩擦。

      “沙袋!”

      阿苓闻声响应。

      她与陈远早已奔赴沙袋堆,棚后堆叠半人高的备用沙袋,皆是昨日抢修余下。

      阿苓抱起一袋向缺口拖拽,刚踏入水中便被激流冲得身形一晃,她死死攥紧袋身稳住重心,将沙袋推至宋觉身侧。

      宋觉接住沙袋压入缺口。

      沙袋入水一瞬便被巨大浮力托浮,难以沉落。

      她俯身按住袋体,屈膝用力踩踏,硬生生将沙袋夯实抵住豁口。

      第二袋紧随而至。

      第三袋由陈远从另一侧推入,激起漫天灰泥水花。

      缺口仍在持续扩张。

      水流顺着沙袋缝隙向内渗透,不断掏空堤下土体:先是表层浮土被冲刷殆尽,继而底下碎石流失,渠堤夯土根基逐渐瓦解。

      宋觉脚下地面不停陷落,每隔数息,脚底便向下沉落一分。

      浊水漫过腰腹。

      她屹立水中没有后退。

      “再送两袋。”

      岸上的阿苓拖着沙袋向缺口推送,此刻她也踏入水中,水深抵达大腿根。

      手臂微微发颤,并非畏寒,而是连日抢收、搬运不曾歇息,体力早已透支。可她指尖始终没有松开沙袋。

      陈远扛沙袋快步奔来,裤腿糊满泥浆,右肩衣衫被沙袋磨破,底下皮肤一片赤红。

      他奋力将沙袋推入缺口,水花扑面,只眨了眨眼,旋即转身去搬运下一捆。

      缺口扩张之势总算遏制,却没能彻底封死。

      水流持续自沙袋缝隙渗出,渗出的水体褪去灰白,变成被土层过滤后的黄泥浊水。

      渗水速度极快,预示地底水压仍在不断攀升。

      坡道口方向有人狂奔而来。

      脚步声纷乱,人数不止一人,冲在最前方的只有一道身影。

      周恪最先抵达。

      他是被轰鸣动静引来的。

      激流冲刷石块的闷响远传半山腰,彼时他正在后山运输队棚中卸运昨日押回的冥铁。

      声响入耳,他随手放下铁块,朝坡道口行进,行至半途索性全力奔跑。

      抵达坡道口时,他脚步骤然顿住。

      视线直直落向渠堤缺口处的宋觉。

      她立身浊流之中,水深漫过腰腹。身前堆叠半人高沙袋,依旧不足以彻底封堵豁口。

      水流持续自袋缝钻溢,一层层侵蚀剥离渠堤夯土。

      泥浆溅满衣领,湿发紧紧贴在面颊,她全然无暇顾及,伸手接过阿苓递来的沙袋,用力踩压夯实。

      周恪静立坡道口。

      佩剑仍悬于腰侧,没有半分拔剑的动作。

      默然伫立三息,他抬手解下长剑,平稳搁置在路旁青石之上。

      迈步走入泥泞。

      渠边尚余十几袋沙袋。

      他俯身,单手各拎起一袋,转身向着缺口前行。

      步伐稳健,踏过水下碎石泥浆,每一步都稳稳落定,才踏出下一步。

      行至缺口边缘,将两袋沙袋轻放在宋觉身侧。

      他躬身,把其中一袋向左挪出半尺,精准压在缺口最狭窄的要害处。

      双手重重向下按压,将沙袋压实抵牢。

      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半个时辰过后,渠堤缺口终于封堵妥当。

      最后一袋沙袋重重压实的刹那,缝隙间奔涌的水流收束成一缕细流,旋即彻底断绝。

      缺口外侧水位缓缓回落,重新降至渠堤之下,回归原本水位线。

      被拦在灵田之内的灰白色浊水停滞不动,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灰白浮沫,死寂地铺展在田垄间。

      缺口守住了,可东区近两亩灵田已然遭淹。

      半数青苗尽数倒伏,紧邻渠堤的几垄几乎全被冲毁,茎秆从中折断,沉甸甸的谷穗浸泡在灰浊水里,无力垂落。

      靠内侧的禾苗虽勉强挺立,根系下的泥土早已泡得软烂,植株齐齐歪向一侧,如同遭外力狠狠推搡。

      宋觉自积水之中迈步走出,周身衣衫湿透。

      裤腿不断淌下灰水,一滴一滴砸落在坡道碎石上,拉出断续的灰痕。

      她没有回头望向满目狼藉的灵田,径直走到棚屋旁,弯腰拾起斜靠在墙边的铁锹。

      木柄上干结的泥垢未曾拂去,就这般静静握在手中。

      阿苓拖着双腿从水里登上岸,唇色泛着青白,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早已透支体力。

      小腿被沙袋反复摩擦蹭破一层皮肉,暗红血丝隔着泥浆缓缓渗出来。

      她靠着棚壁坐下,伸直伤腿,抬眼看向宋觉。

      宋觉目光淡淡扫过她的伤口,将铁锹倚靠在她身侧,转身走入棚内,取出一块干净粗布,径直丢落在她腿上。

      周恪立在堤岸一旁。衣摆不断滴水,灰白水渍顺着下摆蔓延至靴面。

      靴上裹满泥浆,表层泥土半干,裂开细密纹路。

      他没有动身离开,亦不曾开口言语,只是安静站着,望向被浊水淹没的灵田。

      山间风声低沉,没有人高声交谈。

      众人心里清楚,这仅仅是第一波冲击。

      光幕倒计时还剩最后一日,地底蓄藏的洪流,远未到真正爆发之时。

      视野远方边缘骤然一亮。

      系统光幕自视野边缘浮现,不再轰然碎裂,而是反复明暗闪烁,好似烛火遭遇疾风摇曳不定。

      光幕亮起的刹那,依稀可见景象:
      漆黑底色,赤红文字残片,破碎程度前所未有。碎片细碎到笔画边界模糊难辨,唯有居中一字勉强保持完整:
      【…… 一……】

      光幕归于暗沉。

      片刻再度亮起一瞬。

      【…… 天……】

      此后彻底沉寂,再也不曾显现。

      暮色笼罩山野,东区满目泥泞。

      浸水灵田在残阳映照下泛着一层灰白冷光。

      倒伏青苗已有一部分被捞起,阿苓领着几人,将尚能抢救的禾苗逐一扶正,在根部培上干土稳固根系;彻底折断无法复原的,便收割捆束,整齐堆放在坡道旁。

      老赵驻守导流渠东段持续开挖。

      绕行新渠线路已然敲定,相比原路线多绕十二丈,紧贴山脚布设。

      铁锹狠狠凿击岩石,飞溅的火星在暮色里一闪而逝。

      陈远取用碎石与黏土,对东渠堤岸缺口再次加固封层,仅是应急封堵,算不上彻底修缮。

      完工后他独自坐于渠边,解下水囊,囊中早已空空如也。

      他随手搁置一旁,静静望着渠中水位,久久不动。

      周恪依旧伫立堤岸。

      缺口旁堆叠的沙袋清晰可见,最底层那一袋,正是先前他亲手安放。

      他没有上前挪动半分。

      宋觉自棚屋走出,手中提着一盏油灯,将灯悬挂在棚门挂钩,火苗轻晃几下,稳稳燃着。

      她缓步走到封堵完毕的缺口旁蹲下,伸手扒开沙袋缝隙查验,填土紧实,渗水已然完全断绝。

      站起身,抬眼望向西侧天际。

      厚重灰云依旧盘踞,云层底部再度下沉少许。

      无雨,无风,寻不到半点降雨征兆。

      云层就那样沉沉压在山脊之上。

      仿佛静静等候某个时刻降临。

      距离终局,仅剩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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