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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虫噬 第一百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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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天,卯时初刻,天光朦朦胧胧,尚未彻底破晓。
宋觉推开工具棚木门走出来,整片东区田垄的轮廓在灰蒙天色里清晰铺开。
往日连片铺展的翠色不复存在,枯黄病灶比昨日暴涨一倍,自东区北端一路向南蔓延,斑驳杂糅在青苗之间,如同素色布匹被随手弹落大片烟灰,刺目得很。
她静立棚门前观望数息,转身折返棚内,从墙角立着的农具堆抽出一柄铁锹,木柄握在掌心沉实厚重。
老赵早已经守在东西两区交界的田埂上,比平日上工早了整整半个时辰,孤身垂头盯着脚边失绿的禾苗。听见身后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眼底压着沉郁。
“又多了不少。”
“清点出数目了?”
“还没全数核对。西区昨日只两垄染病,今早一看,已经扩到六垄。”
宋觉没有停顿,沿着东区北端田埂缓步向前,步伐放得极慢,落脚尽数踩在垄沟之内,目光不看垄上青苗,反倒死死盯住两侧踩实硬化的田埂表层。
每隔几步便屈膝下蹲,指尖用力在埂面划开一道浅痕细细查验。
阿苓攥着登记本从食堂方向快步跑来,匆忙间长发未曾挽牢,一缕碎发黏在耳后,呼吸微微急促。
“我刚从西区巡查回来!”
“稍等。” 宋觉蹲在第四、第五垄交界的田埂上,头也未回,出声拦下她。
她视线牢牢锁在埂面一道极细微的裂痕上。
若非刻意细看根本无从察觉,缝隙窄于一根竹筷,弯弯曲曲横穿整条田埂,裂痕两侧泥土微微向上隆起,像是地底有东西强行拱动表层,裂缝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缝隙边缘土粒色泽浅淡,内里泥土依旧湿润,分明是昨夜才刚刚形成的异动。
宋觉直起身,顺着裂痕走向第五垄,五步距离后再度蹲身,又一道走向完全一致的细缝横亘眼前,两道裂痕顺着灌溉渠走向,自东北斜向西南延伸,恰好覆盖所有染病青苗的范围。
“阿苓,去通知老赵。今日全员停工,东区西区一律暂停浇水、翻耕、筛土,所有活计全部搁置。”
阿苓骤然一怔。
自她来到后山,无论农忙农闲,宋觉从未下令全员停工,今日这般情况还是头一回遇见。
但她心中虽有疑惑,并未多问半句缘由,攥紧登记本转身,飞快奔向田埂那头传信。
老赵赶来时身后跟着三人,丁小山手提镐头,赵露紧随其后,落在最后的陈远刚从筛土的活计里停下,手掌还沾着半干黄泥。
宋觉立在第四、五垄交界的田埂上,低头示意脚下蜿蜒细缝:“你们看这里。”
老赵俯身细看片刻,指尖按压裂缝边缘,泥土松软不堪,轻轻一压便塌下一小块。
“土层底下有异物拱动过。”
“挖开查验。”
宋觉顺着裂缝往上游走出十步,停在东区北端第一垄旁,正是前日被垫三颗石子松动巨石的位置。
此处裂缝比别处稍宽,却也不足两指。
她将铁锹刃口扎进裂缝侧边,脚踩锹背向下发力,锹头入土半尺,底下传来的触感截然不同,不再是翻耕沃土那种沉闷扎实的声响,反倒松散干涩,如同铲进一堆干沙,摩擦声细碎空洞。
她拔出铁锹,铲面上的泥土分层格外分明:半尺之上是正常深褐潮土,团粒完整;半尺往下土质骤变,通体灰白,松散成砂粉,指尖一碰便簌簌滑落,用力攥握也无法成团,仿佛内里所有养分、有机质都被彻底抽干,只剩荒芜矿砂。
一旁老赵同步挖开一处,翻出的下层泥土一模一样,灰白干涩,土层里寻不到蚯蚓、小虫,也无任何地下根系,干净得过分诡异。
“整片底下全是这种土?”
宋觉没有作答,沿着裂缝往南缓步巡查,每隔十余步便掘开一锹。
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五处深坑挖出的深层土全部灰白松散。
地底裂缝蔓延轨迹,与枯黄卷叶青苗的分布完美重合,裂缝途经之地,禾苗便会失水衰败。
阿苓一路跟在身后,每挖一处都蹲身仔细查看,到第五处终于按捺不住发问:“宋觉姐,地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宋觉将第五锹砂土倾倒在田埂,灰白砂渣顺着锹面滑落,晨光之下,细碎粉末像碾碎的白骨。
“暂时不清楚,但它一直在地底移动。”
阿苓望向那条贯穿整片田地的裂缝,自北向南顺着排灌渠走势,在地底无声穿行整整一夜,悄无声息扩大受灾范围。
远处停工的翻地组员纷纷聚拢过来,众人安静立在垄边,望着一排挖开的土坑,无人出声。
丁小山攥紧镐头,指节微微发白,并非心生恐惧,只是面对这般反常异象,本能生出紧绷的戒备。
宋觉将铁锹斜搭在肩头,侧头看向气喘吁吁的阿苓。
“去食堂重新清点所有存粮,按六十人每日三餐核算,算出剩余天数。”
阿苓翻开随身登记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记录:“清晨刚盘点完毕,青芽米三袋半、杂粮两袋、干菜半筐,全员省着吃,勉强支撑十日。”
“今日再逐一清点核对,每一袋都拆开过手查验,盘完把实数报给我。”
阿苓合上簿子,干脆应声领命。
宋觉转头看向身旁的老赵:“你带人手沿整片枯苗区边界开挖隔离沟。北区第一垄往北三尺,南区最后一株病苗往南三尺,顺着地底裂缝走向两侧延伸。沟宽一尺半,深两尺,不是阻拦地表虫害,是隔绝地底那东西向外蔓延。”
老赵回头望向身后等候的丁小山、赵露、陈远与四名翻地组员,八人手中铁锹、镐头早已备齐。
“都跟我来。”
一行人扛着农具快步奔赴东区北端,丁小山走在最前,不等抵达定点,已然抡起镐头刨开表层泥土。
今日的后山静得反常。
往日这个时辰,翻地铁锹撞击泥土、筛土组晃动竹筛的声响交织成片,还夹杂食堂劈柴的闷响与人声闲谈,处处鲜活。
此刻所有劳作尽数停歇,整片田地只剩东区边缘持续不断的掘土声,哐、哐、哐,节奏沉闷单调,再无半分别的动静。
食堂几名帮厨立在棚门口远眺田地,蒸笼尚未架起,往日袅袅白雾不见踪影。
一名杂役低声发问今日为何停工,身旁同伴只是轻轻摇头,沉默不语。
隔离沟从清晨挖到日暮。
老赵带人沿着病苗边界向外拓宽三尺,表层翻出的是正常深褐沃土,混着草根碎石。
挖到一尺半深度,土层依旧完好,没有泛白砂层,不见地底拱裂的细缝,半点异样都无。
丁小山站在沟底铲土,忍不住抬头询问:“老赵,这道沟真能拦住底下那东西吗?”
老赵手中锹头不曾停顿:“我说不准。”
短暂停顿后,他又补充一句:“是宋觉安排挖的,照做便是。”
丁小山听罢不再多问,埋头继续深挖。
夕阳垂落山脊,隔离沟终于全线贯通。
沟渠自东区北端向南绕出一道平缓弧弯,完整将染病垄区与健康青苗分割开来,挖出的泥土堆在沟沿,垒起半人高的土堤。
宋觉立在沟边,顺着沟渠向南远眺。
落日余晖下田地界限分明:沟渠外侧是鲜活浓绿的青苗,内侧连片枯黄衰败,两道景致隔着一道深沟,泾渭分明。
老赵甩完最后一锹泥土,直起身用袖口擦去额上大汗:“沟全部挖通了。”
宋觉轻轻点头。
话音刚落,阿苓从西区方向狂奔而来,脚步仓促,途经田埂拐角时脚下一绊,单手撑住膝盖才堪堪稳住身形,起身之后依旧不停往前赶。
“宋觉姐!”
她冲到沟边,喘匀气息才艰难开口:“沟渠西侧、挨着东区的两垄青苗,也开始叶片内卷枯焦了。”
宋觉攥紧铁锹木柄,指节用力到泛白,片刻后缓缓松开。
她垂眸望向脚边两尺深的沟渠,沟底土层仍是正常褐色,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地底异动的痕迹。
可隔离沟另一侧的青苗,依旧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衰败病症。
那东西不是顺着浅层泥土横向爬过隔离沟。
是潜藏在更深的地层之下,直接绕开了这道人工防线。
一道两尺深的隔离沟,根本拦不住它。
天色尚未彻底沉暗。
宋觉往工具棚走去,途经东区北端时脚步顿住。
前日抠出三颗石子的位置早已被翻耕过,看不出半点痕迹,可周边青苗尽数彻底枯死,早已不只是叶片内卷,整株干透,叶片蜷缩成褐色细条,指尖一碰便簌簌掉渣。
下一瞬,光幕缓缓浮现。
不再是骤然弹出,反倒如同血水从宣纸背面慢慢浸透,一点点在半空洇染开来。
起初只是模糊一团暗红,渐渐凝出两尺见方的矩形,底色浓郁近墨,光幕边缘不停抽搐震颤,仿佛表皮之下有异物疯狂冲撞、想要挣脱束缚。
文字并非逐行浮现,而是无数破碎字符杂乱跳跃,散落光幕各处,相互重叠、错位:
【警告…… 偏离……】
【…… 无法…… 无…… 法阻止……】
【偏离 —— 偏 —— 偏离……】
【最终…… 启…… 动……】
字句之间满是断空、残缺与重复偏旁,末尾 “启动” 二字写到一半直接崩碎,“启” 的笔画散作零星光点,“动” 仅余下半边 “云”,悬在光幕右下角不住闪烁抽搐。
宋觉静静注视这片破碎的赤红光幕。
她抬手,并非挥手驱散,五指完全摊开,掌心正对光幕。
刺目的红光从指缝溢出,在她脸颊、手背上印下割裂交错的纹路。
她缓缓收拢五指,紧紧攥成拳头。
指尖合拢的刹那,光幕应声开裂,不是四散碎开,而是从中撕裂成数块不规则碎片,如同玻璃受向内挤压崩出裂痕。
碎片悬浮空中不过一瞬,尽数同步黯淡消散。
山间重归宁静,只剩微弱天光与棚内透出的一点油灯微光。
宋觉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伤痕,也不留半点红色印记。
她反复翻转手掌,凝视许久。
片刻后,她低声自语,音量轻浅,不似说与旁人听,更像是想通一件长久压在心底的事:“根本不是金手指。”
工具棚内,阿苓早已点亮油灯,登记本平铺矮桌,一旁写着今日重新清点的存粮账目:青芽米只剩三整袋,较清晨少了半袋;杂粮一袋半,干菜仅余筐底薄薄一层。
宋觉走入棚内,落座桌前,将登记本翻至空白末页,拿起炭条,落笔极慢,一字一顿:“排查水源。明日卯时,全员携带挖渠工具。”
写完将炭条搁在桌角,合上账本,俯身吹灭油灯。
棚屋瞬间坠入黑暗,她独自走出门外。
整片后山彻底入夜,棚内灯火熄灭后,四下再无光源。
天际悬着一弯极纤细的月牙,淡得近乎虚幻,好似指尖在深蓝天幕轻轻掐出一道浅痕。
她静立棚门口,夜风自东区田地迎面吹来。
风穿过枯苗,响起细碎干涩的嚓嚓声响,与生苗全然不同,鲜活青苗迎风是柔和沙沙声,如同翻动纸页;枯苗干脆脆裂,好似踩踏干透的稻壳。
两种声响顺着晚风交替传来,一阵沙沙,一阵嚓嚓,循环往复。
她静静听了片刻,转身离开棚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