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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枯叶 第一百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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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天。
辰时三刻,阿苓察觉出了异样。
她照旧打满一桶井水,提着往东区田地走去。
后山清晨尚浸在朦胧凉意里,田埂厚重的露水打湿布鞋鞋头,浸出一小片深色湿痕。
东区青芽米栽种近二十日,连片垄间铺着鲜亮绿意,初升晨光落上去,本该是饱满温润的翠色。
可走到田埂拐角,她脚步猛地顿住。
并非大片禾苗枯黄衰败,只是零星几株叶片反常向内打卷。
青芽米正常叶片舒展平缓,叶缘微微向下垂落,如同摊开的手掌;眼前这几株,叶边向内蜷缩蜷曲,鲜亮绿意褪成病态黄绿,枯败从叶脉中心向外蔓延,并非寻常从叶尖干枯,反倒像是内里水分被无形之物一点点抽干。
阿苓放下水桶蹲下身,指尖轻轻掀开一片卷叶。
叶面完整无虫蛀孔洞,也不见霉变斑点,触感却干涩发脆,如同摘下后暴晒两日、彻底失了水汽的枯叶。
她直起身,顺着田埂往前巡查十余步,心头一沉。
出事的禾苗远不止方才那几株,每隔几步便能撞见一两棵。
有的只是叶片卷缩失绿,更严重的整株通体泛黄,禾秆虽依旧直立,生机却已然散尽。
阿苓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往工具棚赶去,脚步比来时急促许多。
宋觉正待在工具棚内,矮桌平铺昨日排班表,一截炭条压在纸页边角。
阿苓匆匆立在棚门口,语气急切:“宋觉姐,东区的禾苗出事了 ——”
宋觉抬眸,当即放下名册起身,一同赶往东区田地。
田埂边上,宋觉蹲在第一株卷叶青苗旁。
她没有先察看叶片,反倒顺着禾苗茎秆拨开表层泥土,露出地底根须。
根系依旧白净,无发黑腐烂,也不见虫害啃噬的痕迹。
她轻轻回填泥土,接连查验周边几株,所有苗株根系全都完好无损。
她直起身,沿田埂向北缓步巡查。
反常症状全部集中在东区北端几垄耕地,越往南,青苗受损情况越轻微。
最靠北的田垄灾情最重,数株青苗通体泛黄,叶片蜷缩成细条,指尖轻轻一碰便碎成干屑。
宋觉驻足垄边,一眼认出此处方位。
昨日被人垫石子松动巨石的田埂,正好挨着这几垄青苗。
她当初抠走石子、将巨石归位,如今所有病变禾苗,全都分布在那三颗石子对应点位五步之内。
她再度蹲身,指尖深深插进土层,往下探入一寸、两寸。
这片土壤土质手感异常,后山正常翻耕的垄土干湿适中、握之可成团,松紧恰到好处;可这几垄地底整体松散,指尖轻易就能下陷半指,土层内部结构像是被无形之物从底下搅动、彻底打散。
宋觉抽回手,拍落指间泥土。
“阿苓,去喊赵露过来。整片东区逐垄排查,从北到南不漏一处,清点枯黄、卷边青苗数量,精准记下每一处位置,仔细登记。”
阿苓应声,转身快步跑去寻人。
不多时赵露赶来,手中还攥着铁锹。
她本随老赵在西区开垦边角硬地,听闻传唤直接把铁锹插在垄间便匆匆赶来,锹面还沾着湿润黄泥。
“宋觉师姐。”
宋觉抬手指向受损田垄:“顺着这条田埂往南逐垄查看,但凡叶片枯萎、向内卷缩的青苗,全数报给阿苓记录。”
赵露扫了眼成片失活的青苗,不多发问,弯腰从第一垄开始细致查验。
她入门时日尚短,尚不熟悉青芽米正常长势,反倒看得格外仔细。
每遇一株卷叶苗,都会蹲下身掀开叶片正反两面细细检查,再回头向身后的阿苓报出数量。
阿苓紧随其后,摊开崭新登记本,空白页面分出两栏,一栏记枯苗、一栏记卷叶苗,同步标注对应垄号。
赵露报一个,她便落笔记下一个,字迹小巧扎实,每一笔都写得稳稳当当。
整片东区排查完毕时,朝阳早已爬过东山,悬在半空。
阿苓将登记本平铺到宋觉跟前。
东区总计六十四垄青芽米,彻底枯死十七株,全部扎堆在北端前八垄;叶片内卷失绿的四十二株,七成集中北头,余下三成零散分布在往北延伸的中段区域,越往南病害越少。
最南侧的禾苗长势完好,叶片舒展,翠色鲜亮,毫无异样。
“问题全出在北头。” 宋觉低声道。
“没错。”
阿苓拿炭条轻点纸面记录:“受损苗株没有一处脱离北端范围。”
不知何时老赵也走到了田埂旁,静静立在一侧观望,半晌没有出声。
昨日正是他带人在东区北端开垦边角硬地,这片土层坚硬、碎石繁多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
宋觉看向他发问:“老赵,昨日翻耕的时候,地底有没有挖出奇怪物件?”
老赵凝神回想片刻,摇头:“没有,只是碎石比别处多些。”
“土层深处呢?有没有变色、结块之类的异常?”
“底下生土颜色正常,翻出来都是深褐沃土,看不出异样。”
宋觉不再追问,折返北端受损垄边再度蹲下,掌心紧贴土层向下按压。
表层泥土冰凉,再往下一寸,依旧寒意不散,全程没有温差异动,排除地热、邪气灼烧一类情况。
她站起身,在裤腿蹭干净手上泥土,吩咐二人:“东区田地今日暂停浇水,等我处理完事情再说。”
西沟排涝渠横在整片田地西侧,贴着后山的西坡山脚开凿。
渠身不算宽阔,仅有两尺有余,深度却足够应对雨季,能将东西两区田地多余积水尽数引下山。
平日渠内水量稀少,仅浅浅一层覆住渠底,两侧石壁爬满一层滑腻青苔。
宋觉顺着渠岸缓步前行。
此处与东区隔着半片耕地,看不见那边失绿的青苗,却能清晰听见西区翻地组劳作的动静,铁锹磕土、撞碎石块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那边一切照旧。
她寻了块渠边青石坐下。
下一秒,光幕骤然亮起。
不再是往日缓缓浮现,而是猛地弹跃而出,两尺见方。
底色彻底变了模样,昨日尚且绿底泛红,今日整片光幕只剩刺目的铁锈红,没有半分过渡,如同铁锈尽数融在水中,浓郁扎眼。
光幕顶端字体比往常放大两圈,笔画边缘微微震颤,仿佛文字本身正在不安抖动:
【警告:检测到不可逆的病理扩散。建议立即终止该区域种植!!】
第一行文字尚未看完,第二行便重叠弹出,两行交叠闪烁两下才分离开:
【建议:焚烧受影响作物!!深度翻土!!!深度 —— 至少三尺!!】
第三行歪斜着浮现在光幕右侧,偏离中心约莫十五度:
【当前偏离度:46%!!警告!!持续偏离将触发不可控事件!!!!】
末尾重重叠叠四个感叹号,最后一个字号陡然放大一倍,压迫感扑面而来。
宋觉逐行看完,目光平静无波,轻声吐出一句断语,不带半分疑问,语气同方才叮嘱阿苓暂停浇水时别无二致,音量不高,字字沉稳笃定:“你做的。”
光幕猛地剧烈闪动两下。
第一次是整片光幕向内收缩一寸,仿佛被一股力量从中心狠狠向内挤压;第二次是色彩剧变,刺眼铁锈红沉作幽深暗红,随即整片光幕骤然熄灭,没有渐变淡化,如同油灯被一口气吹灭,瞬间归于虚无。
渠岸只剩清晨自然光,石缝间青苔的翠色显得格外安静。
远处西区铁锹磕碰碎石的叮当声依旧持续,一下,又一下。
宋觉在青石上静坐片刻,缓缓起身,沿着渠岸原路折返田地。
午后后山依旧按时开工,只是出事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开。
东区田地全面暂停浇灌,往来田埂的工人路过北端受损垄区,总能望见成片泛黄青苗,有人脚步放缓、侧目观望,却无一人擅自停下手中活计。
老赵带着赵露小队在西区翻耕,铁锹起落节奏分毫未乱;丁小山与陈远专心筛土分拣碎石,碾平土层,做工细致程度同昨日别无二致。
食堂准时生火开灶,蒸馒头的白雾自棚后缓缓升腾,消散在温热晚风里。
宋觉独自守在工具棚,静坐整整一个下午。
排班表原封不动摊在一旁,炭条静置桌面,她眼前只摆着一本账本,停留在记录何田返程日期的最后一页。
她反复开合账本,翻看两眼便合上,心神全然悬在东区田地。
她起身走到棚门口,落日余晖将东区北端的青苗照得一览无余:枯黄的植株色泽愈发暗沉,先前仅向内卷边的青苗,叶缘也陆续染上枯黄色。
暮色渐浓,山影吞没大半后山,晚霞尚未彻底隐入山脊,阿苓便抱着登记本匆匆跑来。
一路跑得急促,簿子边角被攥出深深褶皱,她停在棚门外,没有踏入屋内。
“宋觉姐,情况又加重了。”
宋觉缓缓转头看向她。
“东区新增三十多株卷叶青苗。”
阿苓掀开登记册,嗓音紧绷,报数却清晰利落:“受损范围向南蔓延三垄。午后清点时卷叶苗共计四十余株,方才复查,已经涨到七十多株。”
她翻过一页纸,语气更沉:“就连西区挨着东区的两垄,也出现了同样病症,目前五株,症状完全一致叶片内卷,自叶脉开始干枯。”
宋觉猛地站起身,木椅腿在泥地面刮出一道刺耳短响。
等她赶到东区田埂,天色已然近乎全黑。
阿苓送来一盏油灯摆在田边,火苗被夜风持续吹向一侧,照明范围狭小,堪堪照亮身前三四垄青苗。
宋觉蹲下身,先查验土层。
夜色昏暗看不清细节,她便将手掌紧贴地面,从北端第一垄起逐垄摩挲土质。
北端土层最为松散,向南三垄稍有缓和,再往南便恢复正常紧实度,土层松动的范围,恰好与受损青苗分布完全重合。
查完土质,她逐一查验苗株。
从第一垄走到第七垄,每一株枯苗都亲手拔出检视,掰开茎秆、翻遍叶片正反两面。
根系依旧白净完好,茎秆截面青绿无变质,不见虫蛀通道;叶片背面没有虫卵、霉斑与病痕。
土壤湿度适中,昨日浇过水后全天停水,泥土攥握可成团,干湿恰到好处。
土质、水源、虫害、病菌,所有外在诱因全部排除。
可十七株青苗彻底枯死,七十余株正一步步走向衰败。
她捏起一株枯苗举到油灯前,灯火穿透薄叶,干枯褐变的叶脉如同晒透的茶梗,毫无生机。
远处工具棚灯火明亮,阿苓清点次日存粮的声音隔着整片田地飘来,后山深夜寂静,每一句都清晰入耳。
“现存三袋半青芽米,明早蒸两袋,中午用一袋半。”
食堂工人低声应下。
宋觉没有回头,将枯苗轻放在田埂上,位置正是前日三颗松动巨石垫石摆放之处。
她依旧维持蹲坐姿态,静静望着一排枯黄叶片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枯叶响动与青苗截然不同。
鲜活禾叶是柔和细碎的沙沙声,如同翻动纸页;干枯叶片却是干涩脆硬的嚓嚓声,好似踩踏干草。
风来,枯叶轻颤;风歇,万物沉寂。满目青苗再无半分翠色。
夜风再次吹歪油灯火苗,晃动的光影扫过枯苗、宋觉垂落的指尖,以及身前这片土质异常的田地。
她双手轻搭膝盖,久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