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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水源 第一百六十 ...

  •   第一百六十八天,卯时。

      天色刚透出一点微光,后山漫起一层贴地薄雾,白雾漫过田埂底部,却遮不住垄间青苗。

      东区成片枯黄叶片在雾气里格外扎眼,一片黄褐色斑驳,好似素色布匹被烫出无数焦洞。

      宋觉推开棚门走出,肩头横扛一柄新磨铁锹,刃口沾着晨露,在朦胧天光里泛出冷白微光。

      她将铁锹换至左肩,右手探进门框,取下两只空布袋子,对折两折揣进衣襟内侧。

      阿苓早已等候在工具棚外,登记本夹在腋下,手中提着一盏油灯。

      卯时天光昏暗,山路走到山脚方能熄灭。

      棚墙另一侧,还斜靠着另一把备用铁锹。

      赵露从食堂快步赶来,嘴里咬着半块馒头,见宋觉到场,三两口将剩余面食咽尽,上前拎起靠墙的铁锹站定。

      “动身。” 宋觉开口,率先迈步。

      后山水源藏在北坡。

      从田区向北穿行,穿过一片低矮松林,地势缓缓抬升。

      这条山路并非人工开凿,是往日修渠时踩踏而出,仅两尺宽窄,遍地碎石,两侧野灌木枝桠横伸,行走时总要抬手拨开挡路枝条。

      宋觉走在队首,铁锹稳稳扛于肩头,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落得扎实,脚下碎石滚动,身形分毫未晃。

      阿苓紧随其后,油灯早已吹灭,登记本换到左手,右手攥住路旁粗枝借力稳住身形。

      赵露落在最后,将铁锹拄作拐杖,喘息声反倒比阿苓更重几分。

      约莫一炷香功夫,潺潺水声先一步传入耳畔。

      并非溪流奔涌的哗哗巨响,而是岩壁渗水沉闷细碎的滴答,混在山涧空荡回音里,越往上走声响越清晰。

      空气愈发湿凉,裹挟着岩石常年被流水冲刷的清冽气息。

      山涧岩壁赫然出现在眼前。

      宋觉踏上涧口一块平整大石,抬眼望去,整片北坡皆是裸露深灰岩壁,表面横亘密密麻麻裂纹。

      山泉自无数石缝渗出,如同岩石毛孔持续淌出细流,万千水丝在岩壁汇成一层薄水膜,顺着崖壁滑落,在岩脚聚成三尺宽的清涧。溪水澄澈近乎发黑,并非污浊,只因水质通透,水底碎石一览无余,水深之处便沉下一层暗调。

      涧溪向前十余步分出两道岔流,左支连通东区东渠,右支通往西区西渠。

      东渠进水口是人工开挖的土道口,自然承接涧溪流水,无需闸门阻隔;西渠进水口相隔不足十步,构造完全相同。

      宋觉将铁锹直直插入地面,顺着东渠逆流缓步探查。

      这条土渠往日亲手开挖,渠身两尺宽、一尺半深,渠底铺垫碎石,既防止水流掏空渠壁,也稳住水势。

      平日里清水漫过石面,碎石纹路清晰可见。

      她走得极慢,每隔十余步便蹲下身查验渠底。

      溪水浅得刚没过脚踝,碎石排布规整,大块垫底、细石填缝,常年冲刷棱角尽数磨圆,表层干净,乍看毫无异样。

      再往前走几步,她再度下蹲,指尖探入水中拨开一块碎石。

      石块下方泥土是正常深褐沃土,没有半点变色,原样复位后继续前行。

      阿苓与赵露安静跟在身后,山涧水声轰鸣,交谈必须高声呼喊,二人索性全程沉默。

      行至东渠进水口,宋觉脚步顿住。

      此处是涧溪与土渠交汇之处,山泉至此一分为二,大半沿原有溪道流淌,小半漫入渠口。

      进水口水流湍急,铺垫的碎石也比下游粗大,皆是拳头大小,避免急流卷走细石。

      她蹲在渠边,目光落在碎石缝隙间。

      缝隙里嵌着一层异样沉淀物。

      绝非寻常泥沙,泥沙浸水便会化开、形成滑腻水苔,此物遇水不溶,是细腻灰白粉末,牢牢嵌在石缝深处,任凭水流冲刷也不散开,一层薄薄积在各处缝隙。

      宋觉抬手探入溪水,食指顺着石缝轻轻一刮,灰白粉末被掀起,在水中短暂飘起,转瞬又沉沉落回缝隙。

      她抽出手,指尖沾满一层细粉,抹在另一只掌心细细捻揉。

      触感滑腻柔和,没有砂石粗糙颗粒感,质地比石灰更细腻轻盈,指间几乎感受不到固体颗粒的阻碍。

      她从怀中取出布袋,又摸出昨日留在账本旁的薄竹片。

      竹片探进水底石缝,贴着石壁慢慢刮取,一层层灰白粉末随水流漾开浑浊水团,再提起竹片,将附着的粉末尽数刮进布袋。

      反复刮取五六次,布袋底部积起薄薄一层灰白色细粉。

      她收紧布袋口对折两圈,转手递给身侧的阿苓。

      起身绕过溪流分岔口,去往西渠进水口。

      西渠构造与东渠别无二致,她蹲下身指尖探进碎石缝隙,石缝干干净净,只覆一层湿润水膜,不见半点灰白粉末。

      又往上游巡查十余步、再走远一段,渠底依旧完好如初,没有任何异常沉淀物。

      唯有东渠进水口,滋生此物。

      宋觉重回东渠进水口蹲坐,清水从涧溪缓缓漫入渠道,在碎石上铺成透亮水层。

      水面微微震颤,并非水流波动,而是水底那层灰白粉末被水流推着,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缓缓向下游迁移。

      方才刮净的缝隙,此刻又慢慢积上一层细粉。

      “宋觉姐。”

      阿苓蹲到她身侧,一同望向渠底怪异沉淀物,轻声发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宋觉没有立刻作答,静静凝视流动溪水数息。

      泉水通透无瑕,岩壁干净整洁,唯有石缝源源不断生出灰白粉末。

      “说不清来历,但它顺着水路流进了东区田地。”

      她站起身,将竹片在裤腿擦净,转头吩咐赵露:“你顺着东渠往下巡查,从进水口起步,每隔十步查验一次渠底,记录粉末多少,一直查到粉末完全消失的地段,立刻回来禀报。”

      赵露颔首应下。

      将铁锹插在渠边泥土,弯腰沿渠岸前行。

      十步处蹲下探水,抬手示意存有粉末;二十步再度查验,抬手示意粉末变少;三十步依旧有,但存量更稀薄。

      一路向前,五十、六十、七十步,抬手的幅度一次比一次低,粉末持续递减。

      走到东区北头渠道拐弯位置,她蹲下身细细摸索许久,起身回头望向宋觉,轻轻摇头。

      粉末在此处彻底消失。

      赵露快步折返涧口,汇报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停顿:“进水口粉末堆积最多,顺下游逐步减少,至东区北头弯道完全绝迹,分布范围,恰好和东区所有枯苗区域重合。”

      宋觉静立进水口旁,山涧流水轰鸣不绝。

      岩壁裂纹不知存在多少年,山泉日夜不息渗淌,溪水澄澈通透,从表面看不出分毫异常,可渠底的沉淀物、赵露核实的分布、东区成片枯死的青苗,全都是确凿的事实。

      这时,半空光幕骤然浮现。

      并非猛地弹出,而是如同血水渗透宣纸,先晕开一团模糊暗红,缓缓凝出两尺见方矩形,悬浮进水口上空。

      昨日整片刺目铁锈红,今日底色之上遍布黑色放射状裂纹,如同玻璃自中心重击碎裂,粗细纹路交错,在赤红底色上分外狰狞。

      破碎文字断断续续跳跃显现,字句之间大片空白,好似信号时断时续:
      【检测到…… 宿主…… 干预行为……】
      【警告:不可逆转……】

      “不可逆转” 四字后方省略号连续跳动三次,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细碎红光点飘闪。

      【…… 放弃……】

      “放弃” 二字歪斜缩在光幕左下角,字号比前文小上半圈,笔画边缘不住抽搐,末尾笔画碎裂成光点,飘出一小段便骤然熄灭。

      后半段提示一闪而过,未能完整成型,光幕上只剩零散断裂偏旁笔画,如同撕碎的字迹无法拼接,跳动两下便消散无踪。

      光幕内部裂纹持续扩散,起初只集中中心区域,此刻边缘同步开裂,黑色纹路向外蔓延,末梢牵出细密红丝,好似皮下血管破裂渗血。

      宋觉抬起手背,轻轻向左一拂,动作轻淡,如同掸开停在手腕的蚊虫。

      手背触碰到光幕的一瞬,炸开一点刺目白光,整块光幕顺势向左平滑推移一尺,悬停半空后瞬间熄灭,没有渐变淡化,转瞬消散干净。

      她重回水边蹲下,双手掬起一捧山泉。清水自指缝尽数滑落,不留半点灰白粉末,无异味、无杂色,只是寻常自岩壁渗出的干净山泉。

      她在裤腿擦干掌心,抬眼吐出两个字,语气沉稳笃定:“改道。”

      话音落,她从赵露手中接过铁锹,在进水口前方硬土划出一道弧形标线:自西渠下游十步处分水,绕开东渠整条水道,向南弯折接入东区主渠。

      “阿苓,记录。”

      阿苓就地蹲坐在平整石块上,摊开登记本垫在膝盖,炭条早已提前从簿子夹层取出。

      “于西渠进水口下游十步开设分水口,沿新划标线开挖临时引水渠,全程绕开东渠污染水道,南端接入东区主渠。

      渠深一尺半,宽两尺,总长……” 她抬眼望向宋觉求证长度。

      “从此处至东区渠道拐弯,约莫八十步。”

      阿苓低头落笔,字迹工整扎实:“总长八十步,渠底铺垫碎石,目标今日傍晚前全线通水。”

      记录完毕,她将炭条夹回登记本夹层,起身站定。

      宋觉立在山涧口,掌心攥着装灰白粉末的布袋,布袋不大,只露出一角布料,细粉隔着布看不出痕迹,却能清晰感受到袋内轻飘飘的重量,轻得近乎虚幻。

      身后阿苓收起登记本,赵露拔出渠边铁锹,锹头刮过碎石,撞出一声清脆响。

      山泉依旧不停渗淌,水声填满整座山涧,沉闷厚重,不曾停歇。

      宋觉系紧布袋口,揣进贴身衣襟,布料贴着肌肤透出一丝凉意,片刻后便无感。

      她弯腰拾起地面铁锹,木柄经长久握持,掌心接触位置磨出温润暗沉包浆。

      锹头狠狠踩进标线起点的实土,并非松软田泥,是山脚常年踩踏夯实的硬地,入土时发出沉闷钝响。

      她脚下发力踩实锹背,第一块混着草根碎石的土块被翻起,扬至一旁,再次下锹。

      第二锹。

      阿苓把登记本稳妥放在石块上,拎起自己的铁锹跟上动工,赵露紧随其后,铁锹一并扎进泥土。

      三人并肩开掘,临时水渠的第一段自山涧口向南缓缓延伸。

      山涧流水声滔滔不绝,掩盖了铁锹破土的动静,独留规律往复的劳作节奏:踩锹、下压、扬土,一遍又一遍,循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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