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旧驿道 第一百四十 ...
-
第一百四十五天。
天色依旧沉在浓黑里。
工具棚门口的油灯燃了整夜,灯盏内灯油将近耗竭,火苗缩成黄豆大小,微弱黄光堪堪笼住门前三尺方寸。
棚外万物隐没在夜色深处,月亮早已沉落西山,余下零星星子悬在天际,光芒淡薄,根本照不清山道轮廓。
周恪立在棚门一侧,脚边放着一只灰布包袱,绳结牢牢打死。
身上仍是昨日那件灰褐色短褐,右肩常年担扁担压出一道凹陷布痕清晰可见;山间拂晓寒气重,他肩头多搭了一件薄外衫御寒。
脚上换了双厚底布鞋,鞋面陈旧,鞋底麻线细密扎实。
碎石坡道下传来两道脚步声,一重一轻,渐近前来。
孟三率先走上坡。
他身形不高、肩头宽阔,行路习惯微微前倾,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鼓胀粗布包,边角反复向内掖牢。
走到棚前,他将包裹放上矮桌,解开布角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六个拳头大的灵谷馒头,面团发酵紧实,一旁用油纸双层裹着咸菜,两道麻绳捆扎固定。
“省着分食,够撑四天路程。”
孟三将馒头码齐,重新拢好粗布,把咸菜塞在包裹侧边不易挤压磕碰的位置,布面再三对折,顶端系紧绳结,又用力扯了扯,确认不会半路散开。
周恪弯腰拎起脚边包袱甩上右肩,扁担常年磨出的肩痕骤然受力,他身形微顿,立刻换至左肩承载。
孟三递过干粮包裹,周恪伸手接过来塞进包袱,布袋一侧骤然鼓起一块。
他松了松系带重新捆牢,再次将包袱搭回肩头。
“走了。”
短短两字,语气平淡,和往日出门挑水时的道别别无二致。
孟三轻轻颔首,一言未发。
周恪转身顺着坡道下行,全程没有回头,步履平缓沉稳。
鞋底碾过碎石,细碎声响连贯不乱。
走过坡道拐角、库房门前,继而拐上通往西山脊的后山小径。
那条小路位于西侧,下坡左拐,穿过东区田埂尽头,翻越一道低矮土坡,便能接上西山脊的旧道。
天光未明,路上碎石、盘根、土坎尽数藏在漆黑之中。
周恪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先是踢落碎石滚落坡地的轻响,再是鞋底踏实硬土的闷声,最后彻底消散在山间寂静里。
孟三独自在棚门前静立片刻,才弯腰收拾桌上油灯,端起灯盏吹灭火苗,放回墙角原处。
灯捻飘出一缕纤细白烟,转瞬消散在晨风中。
东边山脊缓缓透出一线浅白。
天,终于要亮了。
宋觉走入工具棚时,朝阳尚未爬过东山山脊。
她将短衫袖管卷至肘弯,落座矮桌前。
桌面摊开两张麻纸:一张是昨夜同周恪一同核对的路线图,纸角依旧微微卷曲,炭笔着重描粗的旧驿道,在清晨淡白天光里,颜色比入夜时浅淡几分;另一张是排班名册,大半页面空空荡荡,仅首栏落了两行字迹,“探路” 二字后缀着一个人名,墨迹早已干透。
宋觉翻过名册,掀开全新空白页,自砚台旁取过炭条,笔尖在纸面轻轻一顿,随即落笔疾书。
西线改道绕行后,全程脚程凭空多出大半日。
老鸦岭山脚山道狭窄,扁担无法通行,只能改用背篓载货,可背篓装载量相较扁担足足少三成。
原本一日半便能往返的线路,如今要多耗整整一日。
运输队人手必须重新调配,名册上每个人名后的空栏,都要一一填上新的出行排期。
炭条飞速擦过纸面,字迹小巧规整,一栏一列排布得井然有序。
人名依次写下:老赵、孟三、刘大、方平,每个人身后标注对应出行日期与运输线路。
写到西线一栏时,炭笔忽然顿住,她在备注圈出一小块留白,写下三字:绕老鸦岭。
棚外传来持续不断的磨锹声响。
何田蹲在棚门左侧青石上,铁锹横架膝头,右手攥着一块青灰色磨石,石身久经打磨,中间深深凹出一道凹槽。
他沾一次清水,便顺势将磨石沿锹刃推行,铁器摩擦的沙沙声缓缓响起。
打磨数下,便横起拇指刮拭刃口试锋,察觉仍旧迟钝,复又沾水反复打磨。
磨锹时他始终垂首,不曾抬眼。
双腿略有长短,蹲坐姿态里左膝高高抬起,重心全压在右腿,左脚虚虚轻点地面。
磨石来回推刮十余次,他骤然停手,铁锹静置膝头,手中磨石一动不动。
“他一个人上路?”
声量压得很低,目光依旧落在寒光不足的锹刃上,未曾望向棚内。
棚里炭条书写的动静未曾中断。
“嗯。”
宋觉写完末尾一行备注:老赵明日一早启程西线首趟,专用背篓早已备好,“那条山路他熟,从前走过。”
何田不再追问,重新蘸湿磨石,打磨声再次响起,节奏平稳如初。
铁锹刃口在反复研磨下渐渐透出冷亮光泽,映着晨间灰白无光的天色。
不多时,宋觉填完排班表最后一栏,将炭条放回砚台边。
一截炭条又短去许多,常被指尖捏住的地方,已经磨得扁平。
她随手在裤侧蹭干净掌心炭灰,起身走出棚屋。
立在门口,她抬眼向西远眺。
整片西山仍裹在浓稠晨雾之中,山脊轮廓朦胧柔和,仿佛蒙着一层水洗薄纱。
后山小径自坡道尽头拐向矮坡,坡上生着几株歪斜松树,树影隐在雾霭里,淡得几乎分辨不出。
山路转折处在矮坡顶端,过了那道弯便是下山去路,再往西,视野便被雾气彻底截断。
转弯处空荡荡一片,没有半道人影,山间早无脚步声,方才行人踢动的碎石也早已落稳,静得毫无波澜。
晨雾顺着山坡缓缓流淌,将弯道大半吞没。
宋觉静静伫立一息,不过一次呼吸的功夫,便收回远眺的视线,移步走到何田身侧,屈膝一同蹲下。
脚边还放着另一把铁锹,锹面干结黄泥,刃口锈钝不堪。
宋觉伸手取过,横放在膝头。
何田将手边盛水的陶碗轻轻推来,她蘸湿磨石,抵在锹刃上缓缓推拉。
沙沙,沙沙。
二人并肩蹲在棚门口打磨铁锹,一把磨透再换另一把,单面磨亮便翻转打磨另一侧。
磨石摩擦铁器的细碎声响混着清水滴落声,温和不聒噪。
东山之巅,朝阳终于翻涌而出,第一道金光越过松顶洒落,铺满碎石坡道,也落在两把打磨得寒光锃亮的铁锹刃口,漾开细碎耀眼的光。
后山一日,照旧循着往日节奏启幕。
东区田地间,翻地组众人正朝着北侧预留耕地深耕。
老赵扛锹走在队首,身后四人各持一柄铁锹紧随。
半亩预留地紧靠东渠北岸,土层板硬,头遍翻垦后晾置三日,今日要复翻第二回。
老赵抬脚踩实锹肩,锹刃大半扎入土中,腰腹发力向下一压,整块土坯被完整撬起,顺着锹面滚落、重重摔碎,埋在底下的草根碎石尽数翻露出来。
他俯身捡出石块,扬手远远掷向田埂外侧,碎石在空中旋了两圈,落进杂草丛深处。
余下四人分列各垄埋头劳作,全程无人交谈翻地耗力,所有气息尽数沉在四肢。
铁锹破土的闷响此起彼伏,新翻泥土浸着晨露,在天光下泛着湿润墨黑,清冽厚重的土腥味顺着风漫遍整片田畴。
西沟那边是修渠组的活计。
前日修补的渗水渠壁安稳无虞,渠水平稳贴住沟底向南流淌。
老李领着两人沿渠巡查至排涝渠与蓄水支渠交汇口,前几日小雨冲刷,此处沟壁泥土泡软塌陷一小块,淤堵了半幅水道。
老李干脆脱鞋踏入渠中,持锹清铲淤泥碎土,冰凉渠水漫过小腿肚,冻得他下意识蹙起眉头,却一言不发,手上动作未曾停顿半分。
库房坡道口,正忙着清点装运今日出货。
孟三往返库房搬运货物:三袋青芽米、两筐灵蔬、一捆晾晒妥当的药材。
盛米麻袋捆扎严实,袋身炭笔标注 “山下直营摊”。
他将麻袋一一挪至坡道口,整齐码在平板推车上。
裴莺守在一旁对账,手持出货清单,每搬完一件便在单据上划下记号。
她用粗布条束起长发,袖口卷至腕间,一截晒成蜜色的小臂露在外头。
阿苓从食堂拎来一壶野菊花茶,茶汤泛着浅淡金黄,壶口还浮着温热白汽。
她将茶壶搁在棚门矮桌,扬声朝坡道方向呼喊:“凉茶备好了!”
孟三搬完最后一袋米,直起身缓了缓气息,走至桌边倒满一碗,立在原地一饮而尽。
放回瓷碗时,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西侧群山,晨间薄雾早已散尽,西山脊完整袒露在日光下,灰黑山石间蜿蜒一道纤细白痕,正是周恪昨日踏上去的旧驿道。
只片刻,他收回心绪搁好空碗,折返坡道。推车木轮碾过碎石地面,吱呀声响顺着山道渐行渐远。
棚内矮桌上摊着方才填完的排班表,纸上炭色字迹早已干透。
宋觉磨完最后一柄铁锹,直起身将锹身斜靠土墙,与另外三把打磨完毕的铁锹并排立好。
锃亮锹面映着天光,刃口打磨得平整锋利。
她俯身将双手浸入盛水陶碗,掌心残留的炭灰与细碎铁屑顺着指缝溶开,一汪清水顷刻染成浑浊灰调。
外头天色已然彻底大亮。
东区田垄间,翻地组堪堪耕完半亩预留地,铁锹破土的闷响不曾间断;西沟那边飘来老李洪亮的喊声:“再铲一锹,水道通开了!”
渠水冲刷泥土的沙沙声响,一如往日平稳绵长。
食堂灶膛燃起明火,阿苓路过棚门口的茶壶,转身走进灶房,铁锅碰撞锅铲的闷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宋觉走到矮桌旁,抬手拿起排班表,寻来一块碎石压住卷起的纸角。
穿堂风自棚门涌入,掀得纸页边角向上翻卷,被石块稳稳挡下。
她静立桌边一息,不过短短一次呼吸。
随后拾起那截又磨短不少的炭条,夹入账本夹层,合上厚厚账簿搁置桌侧。
抬眼望去,东区田中新翻的黑土在朝阳下浮起缕缕薄热气;西沟流水潺潺不绝;食堂烟囱缓缓升腾起今日第一缕淡白炊烟,后山寻常忙碌的一日,正稳稳向前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