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散会之后 第一百四十 ...
-
第一百四十四天。
宋觉步出议事殿时,日头已然升至天中。
层层青石长阶被烈日晒得泛白,足尖踏上去,便能清晰触到石面蒸腾上来的滚烫暖意。
她走完最后一级石阶,在岔道口稍作驻足:左道是回后山的近路,横穿内门演武场,一炷香功夫便能抵达;右道绕行西沟,要多走两里路程。
粗麻布袋仍提在手中,束绳收得紧实,账本与两样物件尽数藏于袋内一小袋青芽米,黑布层层裹好的冥铁。
布袋重量同来时相差无几,她换手拎住,舒缓发酸的手腕。
西沟坐落于后山西坡山脚。
自议事殿前往,需穿过一片杂木密林,林间小径逼仄,仅容一人独行。
旁侧枝桠横斜低垂,她抬手拨开拦在身前的栗树枝,青布鞋碾过满地松针,脚步轻软,落得无声无息。
穿出林木,一道排涝渠便横亘眼前。
西沟这条排涝渠打通已有数日。
沟渠自西坡山脚向南延展,穿过一片碎石滩,最终汇入蓄水支渠。
此前老赵带人修补的渗水口早已看不出破损痕迹,崭新垒砌的石块沿沟壁叠了两层,石缝间填实黄泥浆,严丝合缝。
山水顺坡引入渠中,水道不算宽阔,水流贴着渠底平缓流淌,正午阳光铺在水面,碎光粼粼,如同撒了一地银箔。
沟渠两侧堆着开挖翻出的黄褐色新土,经连日日晒,表层结出一层干硬薄壳,脚下一碾便碎作细粉。
沟沿散落着施工挖出的碎石,大者如洗脸盆,小的堪堪只及拳头,石身还凝着干透的泥渍。
宋觉立在渠边静静观望片刻。
渠水自脚下滑过,声响细微,并无汹涌哗哗之声,只有水流摩挲石壁的沙沙轻响。
她俯身拾起一块沟边碎石,翻面细看,是西沟底特有的灰白纹石材,质地松软,指甲轻轻一刮便能留下刻痕。
她随手将石块掷回原处,石头落在松软浮土上,打了半圈滚,方才停稳。
她直起身,顺着渠岸向南缓步走了一段。
鞋底沾了渠边湿润淤泥,踩在碎石滩外缘干土上,留下浅浅泥印。
行至排涝渠与蓄水支渠交汇口,水流于此转向南行,汇入新掘蓄水渠。
交汇处流速稍急,水面翻起细碎波纹。她伫立观望片刻,旋即转身折返。
归途依旧绕行西沟,并未取杂木林中那条近路。
午后烈阳笼罩下的后山一片静悄悄的。
东区田地间,翻地小队早已收工。正午日头毒辣,老赵索性领着众人赶完晨间农活,提早散工回去歇晌。
一排排铁锹斜倚田埂,金属锹面映着晃眼的白光。
食堂烟囱沉寂无烟气,灶台尽数封死,要等到黄昏才会重新生火做饭。
阿苓坐在工具棚门口削萝卜。
萝卜是晨间从井边菜堆里拣出的几个小个头,外皮沾着未洗净的干泥。
她左手稳稳攥住萝卜,右手持刀,刀刃贴着表皮缓缓下推,动作慢得反常。
往日她削萝卜利落干脆,一刀削出连绵不断的长皮,十几下便能处理完一根。
今日全然不同,刀身每推一截便顿住片刻,剥落的萝卜皮碎成小段,零散落在膝头铺着的粗麻布上。
她时不时抬眼望向坡道来路,复又垂首继续手中活计。
萝卜削去半层外皮,莹润的白瓤在日光下泛着湿润水光。
工具棚正对面便是储物库房。何田蹲在库门前,身前堆叠着十几条空麻袋。
他逐一将袋子摊平,仔细查验袋口麻绳有无断裂、袋角是否磨损、布面有没有虫蛀破洞。
全数翻检完毕,整齐叠放码成堆,而后又从头复检一遍。
这已经是第三回查验了。
裴莺坐在棚外石阶上编织竹筐,浸水软化的竹篾堆在脚边,柔韧不易折断。
她指尖捏着篾条上下穿插,节奏迟缓。
筐底已然成型,编织得格外密实,篾条缝隙比往日收得更窄,每一根竹篾都按压紧实。
编至筐身时她忽然停手,抽出一根略偏斜的篾条重新穿织那根篾本不算歪斜,只是稍有偏移,换作平日她根本不会在意。
她也抬眸,遥遥望向坡道那头。
宋觉踏上坡道时,粗麻布袋已在手中换过第三回。
她走入棚舍,将布袋轻搁矮桌,袋底撞上木面,闷响一声,竟和清晨议事殿青石地面的动静别无二致。
她并未落座,立在案边,先拿起桌上粗陶碗饮下几口清水。
是阿苓清晨自井中打来,静置棚内凉了半日,虽不冰寒,却比外头滚烫热风清爽许多。
阿苓当即放下菜刀与半削的萝卜,将膝头散乱萝卜皮收拢裹进粗布,起身跟进棚中。
她不曾开口追问,只取走宋觉喝空的陶碗,重新注满井水,轻轻放回桌面。
何田叠完最后一条麻袋,直起身在库门前静立两息,随即快步走入棚屋。
他腿脚本有长短,行路一贯微跛,此刻步子迈得急促,左右脚幅度都大,险些被门槛绊个踉跄。
唯有裴莺留在原地未动,安坐石阶,竹筐搁置腿上,指尖捏着竹篾悬在半空,迟迟没有穿插。
她同样沉默,半句问询也无。
宋觉放下陶碗,淡淡开口:
“物流网不停,界壁货物绕行远路。”
短短一句话,语调平稳,同往日汇报每日出货数目时毫无差别。
阿苓手中盛满清水的陶碗微微一晃,碗底轻磕桌面,不算失手摔落,只是放置不稳,少许清水溅出,晕开桌角那张排班表的纸边。
何田立在棚内,手扶门框,目光牢牢锁在宋觉身上,而后微微颔首并非用力点头,只下巴轻轻一沉,便又抬起。
他嘴唇翕动几番,终究未吐一字,转身折返库房。
腿脚依旧微跛,步伐却比方才进门时放缓,稳稳当当。
裴莺垂首重拾编筐的活计,指尖不曾停歇,只是穿拉竹篾时力道重了几分。
篾条骤然绷紧,在筐沿勒出一道浅淡凹痕。
暮色垂落。
落日沉坠西坡,漫天霞光自橘红缓缓褪作灰蓝,后山连绵的轮廓渐渐浸进朦胧暗色。
食堂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是阿苓动身烹煮晚膳,灶膛跳动的火光自门口漫溢而出,在碎石地面铺开一小块暖橘色光晕。
棚舍之内,宋觉点燃油灯。
灯焰轻跳两下方才稳伏,一圈暖黄光晕笼住整张矮桌。
桌面摊放着排班名册、账册,还有一张新绘的通路地形图,炭条斜搁砚台旁,又短去一截。
坡道下方传来脚步声。
步伐沉实,步步落地安稳,却不见半分急促,一如往日每回入夜来访的模样是长途跋涉归来之人。
周恪的身影出现在坡道转角。
身上仍是那件灰褐色短褐,袖口早已磨得起了毛边,肩头横搭一根空扁担,两头麻袋皆已卸下。
短褐右肩布料色泽深于别处,是长久被汗水浸透,牢牢贴在肩头肌肤。
锁骨间那道淤伤尚在,原先青黄瘀色淡成浅褐,边缘几乎与肤色相融,模糊难辨。
他行至棚门前,取下扁担斜倚土墙,轻轻活动右肩,卸下重负的疲惫随这一动松缓几分。
他并未跨步入内,只静立门槛之外,月色自他身后倾泻而来,将修长影子拖进棚屋,整片覆在矮桌的纸册之上。
“议事殿,结果如何?”
他的声线比往日低沉几分,语调依旧平淡,内里却全然不同,不再是置身事外打探消息,这件事本就与他休戚相关。
宋觉伏在灯前誊写排班名册,手中炭笔未曾停顿,头也不曾抬起,淡淡应声:“通路不关停,运往界壁的货改走迂回远路。”
周恪静立棚门,月色落在他肩头,扁担长久压出的深痕清晰印在短褐上,布料凹下一道狭长印记。
他默然伫立许久,东区田地里此起彼伏的虫鸣漫入夜色,密密麻麻不绝于耳。晚风穿门拂动灯焰,火光骤然矮下一截,转瞬又重新跃起。
“绕行走哪一条道?”
宋觉这才抬眸望向他,随手将排班表推至案角,自布袋取出一张麻纸铺开。
纸面比账册宽上一圈,四角长期折叠,微微翻卷,正是她以炭条手绘的通路图。
纸上清晰标注后山、沣河渡口、望江口与界壁关卡,关卡处圈了圆圈,旁侧重重打叉。
一条断续墨线自后山向西延伸,沿西山脊向南弯折,穿过标注 “老鸦岭” 的山地,再往下连通前往魔界的废弃古道。
她指尖点住那条迂回线路:“自后山西行,横穿老鸦岭,避开界壁稽查关口,行至落雁镇以南三十里,便可接入魔界地界。”
周恪垂首,目光牢牢落在那条曲折路线之上。
灯焰摇曳,在路线图上铺开一片晃动的暖光。
纸上墨线自后山延伸而出,向西迂回绕开打叉的界壁关卡,顺着连绵山脊穿行。
这并非平整通衢,宋觉绘出的只是仅容行人落脚的山野小径,宽窄错落,有好几段紧贴陡峭山壁。
周恪垂眸凝望图纸许久,缓缓开口:“这条路我走过。”
语调平淡无波,与往日报备 “明日走西线” 时别无二致,无半分邀功请赏之意,不过平铺直叙一桩实情。
宋觉抬眼望向他。
周恪伸指点在图纸老鸦岭以南的地段:“从这里下山,越过老鸦岭,山脊间尚存一条旧时商驿道。早年往来商贾皆经此处,荒废多年,路基依旧完好。”
指尖顺着驿道走向轻轻一划:“顺此路直行,便能连通落雁镇南侧渡口,渡过渡口,便是魔界疆域。”
他收回手臂,语气沉稳:“探路这一趟,我去。”
棚内倏然静了一瞬。
外头遍野虫鸣依旧稠密,食堂那边传来阿苓添柴的动静,木柴入灶,噼啪轻响两声。
宋觉只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即垂首拾起炭条,将排班表翻至空白一页。
炭条在纸面沙沙划过,她于魔界线一栏下添写二字:探路,而后落笔,记下一个名字。
写完,她将排班表推至一旁,重取路线图铺开。
炭尖点住那条断续山道,西出后山,途经老鸦岭,转上废弃驿道,穿山脊抵达落雁镇南渡口。
她顺着周恪方才示意的走向,将这段路线重新描摹一遍,下笔极慢,炭条用力压实,新墨比原先粗上一圈,浓重乌黑覆在麻纸之上。
描摹完毕,她将炭条轻搁砚台边缘。
油灯静立矮桌,今夜晚风轻柔,灯焰稳稳竖直向上,一圈暖橘色光晕完整笼住整张路线图。
图中连通后山与魔界的走线途经老鸦岭,方才重笔描摹的山道在灯火下晕开厚重沉黑的墨色。
图纸一侧,排班表上新添的字迹炭墨未干,还泛着新鲜的灰黑。
棚外坡道浸在一片月色里,周恪方才卸下的扁担斜倚土墙,两端捆货的麻绳被夜风拂得微微轻颤。
东区田地遍布割剩的稻茬,长短错落的黑影铺满大地,虫鸣连绵不断,在夜色里层层叠叠。
食堂门口泄出灶膛跳动的火光,阿苓正在灶前忙活,锅铲磕碰铁锅的闷响隔着晚风断续传来,一下,复一下。
后山的夜晚一如往常,平淡安稳,和这一百四十四日里,每一段劳作落幕的黄昏夜晚,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