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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山脊线上 第一百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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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天。
日头攀至山腰时,周恪终于行至老鸦岭山脚。
旧时驿道的入口早已湮没无踪。
自山脚往上二十步,一堵密不透风的灌木屏障横亘前路,野荆棘、黄荆、酸枣枝层层缠绕纠缠,枝桠遍布尖锐硬刺。
灌木后方更簇拥着繁密杂树与盘绕藤蔓,层层叠叠,连半分石板边角都无从窥见。
周恪将肩头包袱换至右肩,右手握住腰间剑柄,长剑顺势出鞘,窄薄剑刃浮起一层浅青冷光。
剑尖轻轻挑开外层一丛荆棘,枝蔓一触锋刃便应声断裂。
他攥稳剑柄,自下向上斜挥劈斩,粗老藤蔓齐齐断开,枯树干裂为数截,细碎木屑四散溅落。
接连数记劈砍,酸枣树、黄荆丛与大片藤草尽数拦腰斩断,满地断枝堆积,堪堪没过小腿。
灌木墙被生生劈开一道可供通行的缺口,缝隙深处透出石板独有的灰白底色。
他横剑护在身前,侧身钻过缺口,肩头蹭过带露断枝,灰褐色短褐瞬时洇开一片湿痕。
屏障内侧,是一段向上蜿蜒的石板古道。
石板表面坑洼凹凸,石缝滋生厚密青苔与细草,可铺路石依旧完整相连,顺着山势斜斜抬升,路面约莫六尺宽窄。
周恪俯身端详脚下首块石板,边角已被盘根树根撬起半寸。
他脚尖轻踩石板,底下传来咯噔一空响,根基已然悬空。
蹲下身以剑柄轻敲石面,空洞闷声清晰传来,底下夯土路基大半被雨水冲刷掏空。
他直起身收剑入鞘,摸出半块灵谷馒头塞进嘴里,一边慢嚼,一边沿石板路缓步上行。
石板道接连拐过两道弯折,绕过第一道弯后,视野骤然开阔,完整的山脊脉络铺展眼前。
古道顺着山脊脊背延伸,两侧皆是陡峭坡壁,坡面生满矮松与丛生灌木,再往下便是幽深峡谷,谷底溪流的闷响遥遥飘上山脊。
谷风自下而上翻涌,顺着山脊横向刮过,卷起飞落的枯叶,尽数抛向深谷下方。
周恪步履平缓,每一步踩实稳固方才抬足前行,目光始终垂落路面,仔细分辨石板接缝、路基边缘、石面开裂的纹路,一一记在心底。
前一段百余步的石板尚且完好,仅有零星石块松动,并无大面积崩裂损毁。
石板路尽头衔接一截夯土山道,路面被经年雨水冲刷出数道沟壑,最深一处几乎能容下整条小臂。
周恪蹲下身掌按土层,土质紧实,早年应当仔细夯筑过;冲刷沟壑斜斜延展,自路心偏向山脊外侧,雨水顺着路面坡度尽数向外泄走。
他站起身,循着土路继续向前探路。
山脊上的驿道陡然拐出一道急弯,弯道正中横卧一棵倒伏枯松,粗壮树干沉沉压覆路面,硬生生砸裂下方三块青石板。
松木断口露着干净灰白内里,尚新,未有苔藓攀附侵蚀。
周恪抬步跨过横卧树干,落脚一瞬,左脚下的石板猛地向上翘起,底下盘根早已将夯土基掏空,悬空浮在坡上。
他脚步一收,稳稳后退半步,顺着石板外侧窄隙绕行避开。
行出几步,他回头瞥了眼那块危石,唇间低声吐出一串数字,是方才清点松动石板的记数:第十二块。
绕过弯道,山脊骤然收窄,原先六尺宽的古道骤缩至四尺不到。
路左便是无底悬崖,山间薄雾尚未散尽,白茫茫一片遮断谷底光景;路右是陡斜土坡,几株歪松虬根裸露,死死扒在土层外头。
周恪紧贴右侧坡面慢行,肩头不时蹭过丛生灌木枝桠,左手虚按腰间剑柄,时刻戒备打滑失足。
途中一块石板裂作三瓣,他专挑居中最稳固的石片落脚;另有一处整块石板全然塌空,留下浅浅积水凹坑,水面浮着几片干枯松叶,他纵身一跃,稳稳跨过缺口。
这段窄道足足走了近半个时辰,整条山脊荒无人迹,只剩穿谷山风呜呜盘旋,声响沉闷厚重,仿若谷底有人吹奏残破号角,在山间来回回荡。
走过最逼仄的险段,路面再度缓缓拓宽。
道旁立着半截古石碑,下半截深埋土中,碑身朝外歪斜,长年风雨侵蚀磨平大半刻字,唯有顶端两个篆字尚能辨认:驿道。
时至正午,周恪寻一处平整石板落座歇息半炷香,摸出余下半个灵谷馒头慢慢咀嚼。
身侧水囊还是清晨在后山井边灌满的,井水沁骨寒凉。
饱腹后收拾行囊继续前行,驿道拐入一片矮松密林。
林木不算高大,却枝桠交织繁密,树冠层层叠叠罩住整条山道,一入林中天光骤暗,空气浸着草木湿凉。
石板路面积了厚厚一层干松针,踩上去绵软无声,消去行路脚步声。
行至林子中段,前路彻底断绝。
山体滑坡硬生生将古驿道拦腰斩断,断口横宽三丈有余。
滑坡坡面泥土尚是湿软,裸露碎石棱角锋利,全无风雨长年打磨出的圆润,显是近期新塌。
周恪蹲在塌方边缘,右手捻起一撮坡面湿土,指尖细细揉搓,黏性十足,凑近鼻尖一闻,浓烈生土腥气直冲鼻腔。
他在裤侧蹭净指间泥垢,站起身走到断口边沿向下俯瞰:滑坡滚落的土石顺着陡坡堆成一道松散碎石长带,直垂谷底,山涧溪水自碎石缝隙底下穿行,水流撞击乱石,水声陡然放大,在峡谷间隆隆回响。
断口左侧紧贴悬崖峭壁,全然无从绕行;右侧陡坡生满松树与丛生灌木,尚有抓手落脚之处。
周恪收紧肩头包袱,将剑柄调至顺手方位,顺着右侧陡坡向下攀援。
脚尖先踩稳裸露粗壮松根,根基扎实承得住全身重量;下一步落脚岩缝,指尖扣紧崖壁凸起;再往下,伸手攥住一丛灌木主根,松动土渣簌簌滚落,尽数落进衣领,蹭得颈间发痒。
坡上土层松散,每踏一步便向下滑挫半寸,途中左脚忽然踩空,身形顺势往下溜滑半步,剑柄重重磕撞岩石,叮一声清响震彻山谷。
他左手反手死死攥住身旁松树粗枝,借枝干力道稳住下坠身形。
一路攀爬下来,整条裤腿糊满湿泥,膝盖以下布料混着碎落叶、干松针,厚重黏腻。
落至谷底,清浅溪水从脚边潺潺淌过。
河面不宽,他纵身一跃,落脚对面鹅卵石上,石面覆着青苔滑腻难立,脚下一歪往前踉跄一步,单掌撑在河滩碎石上稳住身形。
起身拍去掌心砂石碎渣,稍作喘息。
对岸土坡坡度缓和不少,坡面遍布野草可借力踩踏。
一路攀爬,他全程未引半分灵气,全凭肉身筋骨发力,登顶时胸口微微起伏,喘了几口匀气。
重回驿道另一端,他回身望向三丈宽的塌方缺口,方才立足的山道遥遥隔在对面。
片刻,他转过身,沿着残存古驿道,继续向前探路。
跨过塌方断口,前路路况愈发残破。
接连数段石板被盘根错节的树根撬得翻翘歪斜,整条古道扭扭曲曲。
其中一段路基外侧大半掏空悬空,半截石板无土承托,摇摇欲坠。
周恪紧贴内侧坡面,窄窄贴着山壁缓步挪过险段。
走完这片破损石板路,山脊地势缓缓向南沉降,两侧连绵群山也随之低矮下去。
林木换了模样,不再只有低矮松丛与杂灌,高大青冈、野栗树层层叠叠遮满山道。
道旁散落着早年砍伐留下的树桩,截面早已发黑,一圈圈年轮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
落日缓缓向西山沉坠,天光由熔金褪成暖橘红,再转作灰蒙蒙的暗红暮色。
山间古石板在昏沉光影里,化作一道断续灰白虚线,顺着山脊蜿蜒向南延伸。
又跋涉半个时辰。
道旁林木骤然向两侧分开,眼前铺开一片开阔空地。
靠山一侧,孤零零立着一座废弃古驿站。
整座驿站早已坍塌大半,仅余一丈多高的半截青石残墙。
石块以黄泥勾缝砌就,墙面爬满干枯老藤,细韧藤须从石缝中垂落,在晚风里轻轻抖颤。
墙顶缺了一大块,残破不堪。
墙前铺着三级石阶,最底层一级大半陷进泥土,只剩半截露在外头。
石阶两侧分立两根石柱,一根尚且直立不倒,另一根拦腰断作两截倒伏在地,断口覆着一层灰绿厚苔。
周恪行至石阶前,卸下肩头包袱落座,后背倚住残存断墙。
墙体紧贴山体,恰好挡住北面穿谷而来的寒风,可石缝间黄泥早已被长年山风蚀空,留下一道道筷子宽窄的缝隙,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发出细碎淅沥的呜咽。
他伸手从包袱摸出一枚灵谷馒头,一路风干过后,表皮硬如顽石,一口咬下便碎成干面渣,满口干涩。
水囊里仅剩浅浅一层余水,仰头小口抿入,才将喉间干渣冲落。
天色沉落得极快,山脊尽头最后一缕橘红霞光散尽,天地间依次蒙上铅灰、深灰,转瞬彻底坠入浓黑。
一轮半圆明月自东山山脊升起,月光淡薄清冷,平铺在驿站前空地上,石阶与断石柱尽数镀上一层浅白霜光。
周恪啃完最后一口馒头,起身走到驿站原本正门的方位。
木质门框早已朽烂无存,只剩地基上几块歪斜条石。
他踏在条石之上,抬眼望向正南山下。
遥远河谷之间,铺开密密麻麻成片橙黄灯火,绝非清冷星光,那是落雁镇渡口的万家灯火,沿着河岸曲折绵延,像一条柔软发光的长带。
河面浮着船家灯笼,灯影倒映水中,被流动溪水扯得细碎晃动,一明一暗。
落雁镇渡口尽收眼底。山脊自此一路下坡,顺着山势直抵河畔集镇。
周恪在石基上静立片刻,转身蹲到石阶一旁。
最上层石阶覆着一层干枯灰褐色青苔,他伸出食指,以指腹缓缓刮开表层苔衣。
先斜斜划下一道自左上至右下的长线;
线条中点轻轻一点;
再从落点顺势拐出一道弯,线条尽头贴合石阶边缘收住。
他收回手指,被刮去青苔的石面露出青石原本的灰白底色,在月光下清晰醒目,一道简易路线标记明晃晃印在石阶之上。
周恪起身,拍净掌心沾附的干苔尘土。
石阶上那道灰白刻痕,静静留在荒驿月色里。
山脊间的夜风不曾停歇,半截残墙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狭长歪斜,静静铺在驿站前的空地上。
远方落雁镇灯火连绵成片,河面倒映的光斑细碎摇晃,隔着重重山影遥遥发亮。
周恪俯身拎起石阶上的包袱,一甩搭在肩头,走到断墙与山体相靠的夹角处。
狭小角落堪堪容下一人,他后背抵住冰冷青石,将包袱平放膝头,缓缓合上双眼歇息。
山风不断从石缝缝隙钻涌而入,呜呜呜咽,整整响彻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