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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冥铁到了 第一百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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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天。
魔界线首批货物送出,已是第六日。
辰时刚过,后山晨雾缭绕,尚未尽数散开。
宋觉正守在工具棚内核对账本,桌面摊着昨日的排班明细:西沟排涝渠全线贯通,老赵昨日领着众人清完最后一截碎石;西线周恪与孟三再赴散修集市,二十袋青芽米全数售罄;南线何田清晨方才动身,魔界线第二批玉髓稻延后两日启运,共计三十二袋。
她提笔登记好西沟完工对应的工分,翻过一页纸,着手核算本周灵石出入账目。
棚外井边,阿苓蹲在石台上清洗萝卜。
木盆清水哗哗流淌,萝卜裹挟的泥土将整盆水浸成浑浊土黄。
洗净的萝卜被她整齐码在井沿,一溜五个,排布得规整匀称。
坡道下方忽有脚步声渐近。
听步伐便知不是后山常住之人,脚步轻飘、落点细碎,全无常年踏山行路的沉稳力道。
阿苓闻声抬首。
坡道拐角立着一名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肤色本就黝黑,颧骨突出、眼窝偏深,并非日晒所致。
一身灰旧粗布短衫宽大不合身,袖管晃荡、衣摆垂落,瞧着像是借来的旧衣。
肩头挎一只藤编小箱,箱身两道粗麻绳捆扎牢固,绳结牢牢打在胸前。
少年静静伫立,嘴唇翕动两下,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阿苓将手里萝卜搁回井沿,站起身,抬手在围裙擦去掌心水渍,开口询问:“你找谁?”
“宋……”
少年话音一顿,似是费力回想名字,片刻才低声道:“宋觉。我来送货。”
字句短促,说完便抿紧唇不再多言。
阿苓扫了他一眼,转头朝着工具棚扬声呼喊:“师姐,外头有人送货寻你。”
宋觉走出工具棚时,少年已然将藤条箱卸落在地。
箱子尺寸不大,长两尺、宽一尺、高半尺,藤条编织得密实,手法却粗糙简陋,外层藤皮未曾削刮平整,断裂处支棱着扎人的毛刺。
箱身外头裹着一层防水油布,四角穿麻绳牢牢捆缚固定。
箱子稳稳落地,底部藤条卡进碎石缝隙,分毫没有晃动。
少年蹲在箱旁,抬眼扫了宋觉一下,依旧没有起身,伸手自怀中摸出一张对折的麻纸。
纸面寻常粗糙,叠了两道,折痕压得深重。宋觉伸手接过,将纸张摊开。
纸上字迹寥寥,只三行短句:“样品。先试水路。下次量大。”
无称谓,无落款,字迹潦草连笔,色泽泛着银灰并非寻常墨汁,而是某种矿石研磨的粉末书写而成,和先前那封黑底银字的回信出自同源。
宋觉将纸条重新折妥,收进袖口藏好。
少年仍蹲在原地,低声吐出两个字:“灵石。”
宋觉解下腰间钱袋,清点出二十块下品灵石,依照合同标注的样品定价结算。
她将灵石整齐码在石阶,五块一排,整整齐齐四列。
少年伸手过来清点,动作迟缓,指尖逐一点过每一块灵石,嘴唇无声翕动,数完一列才挪至下一列。
四排全数点完,他将灵石拢作一堆,掏出自个儿的小布袋,又重头复核第二遍。
灵石一块块落进布囊,碰撞出沉闷细碎的轻响。
尽数装好后,他收紧袋绳打了死结,塞回衣襟,隔着布料用力按了按,确认稳妥。
下一瞬,他竟又掏出布袋,全数倒出灵石,第三次逐枚清点。
三遍核对完毕,他重新收好灵石,直起身。
“走了。”
少年转身沿坡道下山,没了藤箱负重,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灰扑扑的粗布短衫在拐角一晃,转瞬消失在山道尽头。
阿苓还蹲在井边清洗萝卜,目送少年背影彻底隐没山林,转头看向宋觉:“他前后数了三遍灵石。”
宋觉收回远眺的目光,淡淡开口:“魔界过来送货的人。”
她弯腰提起地上的藤条箱,手感远比外观看着轻巧,重量违和,倒像只装了半箱干木。
拎着箱子走入棚中,搁在矮桌旁的地面。
宋觉拆开箱外捆缚的麻绳,掀掉外层油布。
箱底垫满枯黄山茅草,并非滋养灵气的灵草,只是寻常山野干草,质地干脆,指尖一碰便碎成细屑。
干草之下整齐码着五团黑布包裹的物件,排布密实,块与块之间不留半点空隙。
她伸手拎起其中一团,不急着拆布,先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此物远轻于普通石块,与铁器相比更是悬殊。
拳头大小一块,落在掌心虽有坠感,重量却透着怪异,同等体积的生铁,分量至少要重上一倍。
她将布团翻面,黑布缠裹紧实,内里硬物的棱角抵着掌沿,触感坚硬却并不刺手。
逐层解开黑布,掀动的瞬间扬起几根干草碎末。
内里是一块冥铁,不规则的拳头状,通体乌沉,在棚内昏暗油灯下全无半点反光。
没有打磨金属的亮泽,表面粗粝暗沉,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
一侧留有平整断口,似是开采时劈裂而成,未做精细抛光,边缘残留粗糙毛茬。
铁身布满天然细密纹路,绝非锈蚀,如同树皮皲裂的肌理,纹路却更浅淡柔和。
她将冥铁轻放在木桌,落地声响格外特别,不同于石块撞击木头的沉闷,隐隐掺着一丝清脆。
宋觉起身走出棚屋,墙边斜靠着老赵昨日收工搁置的铁锹,锹面干结一层黄土。
她拎起铁锹折返棚内,不用锋利锹刃,专取背部凸起的棱脊。
一手握稳锹柄,拿锹背轻叩冥铁表面。
铛!
清脆声响骤然炸开,无生铁的厚重闷音,也无顽石的沙哑钝响,尾音绵长回荡,在狭小棚中萦绕两息才缓缓消散,清脆悠远,宛若叩击一口小铜钟。
她再轻敲一记,刻意收了力道,细辨余韵。
尾音干净纯粹,不含半点杂响,亦无器物开裂的细碎杂音。
是上等冥铁,内里无暗藏裂痕,质地密度均匀纯粹。
把铁锹重新靠回土墙,她依次拆开剩余四块黑布。
五块冥铁体积相近,形态却各不相同,有扁薄块状,有浑圆墩子,也有棱角分明的料石。
宋觉逐块上手掂量,查验完毕,又原样用黑布裹紧,整齐码回藤箱,再覆上一层干枯山茅草封存。
阿苓立在棚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洗净的萝卜,目光落在木箱上,忍不住发问:“师姐,这是什么料子?”
“冥铁,魔界出产的。”
阿苓望着藤箱沉默片刻,没再多追问,转身走回井边继续清洗萝卜。
萝卜在木盆中磕碰两下,溅起细碎水花,水渍落在干燥泥土上,转瞬便渗透无踪。
午后时分,何田从山下折返。他清晨便动身奔赴南线,负责押送魔界第二批共计三十二袋玉髓稻,走水路运往望江口,按原定脚程,本该入夜才能归来。
他掀帘走入工具棚时,宋觉正伏在矮桌前,拿炭条填写排班名册。
“师姐。”
何田的声线格外沉郁,听不出长途赶路的疲惫,反倒裹着一层堵闷。
他卸下肩头扁担斜倚门边,自怀中掏出一团黑布包裹的冥铁,这是清晨宋觉交给他,嘱咐顺路去坊市打探市价的样品。
“没人肯收。”
他将冥铁轻轻搁在桌面,包裹外层的黑布浸着一圈汗印,想来这一路都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我前后跑了四家铺子。东街老孙头的矿石摊,只扫了一眼便摆手:‘魔界来的?不收。’西街铁匠铺的掌柜上手掂过分量,又原样放下,坦言‘料子是上等料子,只是不敢收’。坊市中心规模最大的法器商行,掌柜拆开布看了矿石,追问货源来路,我如实说是魔界货,他立刻用黑布重新盖好,催我带走,称一旦被巡查查到,整间铺子都脱不了干系。最后我寻去暗巷那家素来通收杂料的老店,这回店家干脆闭门,连门都没让我踏入半步。”
何田顿了顿,喘匀气息继续道:“中途还有个散修在巷口拦下我,听闻我带了冥铁主动询价,我报完价钱,他迟疑片刻,又追问货物渠道。我答是魔界流通的货,那人当即转身离开,只回头瞥了一眼,再无折返。”
宋觉静静听完,半晌没有出声。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团冥铁,黑布裹着沉甸甸坠着掌心。
坊市各家拒之门外,从不是矿石质地不佳,铁匠分明直言货是好料;症结全在 “魔界” 二字。
两界界壁关卡增派了巡查岗哨,城中商铺人人自危,惧怕官府盘查牵连,惹上说不清的祸事。
她将冥铁放回桌面,语气平静:“不急一时。”
说罢起身,从墙角搬出今早送来的藤条箱,挪到棚屋最内侧的旧木柜中。
柜子是老赵捡废弃木板亲手钉制,做工粗糙,柜门闭合不严,始终留着一道细缝。
宋觉开箱逐一查验五块冥铁,确认包裹的黑布没有松散,箱内垫护的山茅草完好,才原样码放归箱,合上柜门。
眼下杂事堆得满满当当:刚竣工的西沟排涝渠亟待引水试水;翻垦后的碎石滩需要堆沤积肥;魔界第二批玉髓稻尚在水路途中;长老会的议事亦待她到场。冥铁销路一事,暂且搁置无妨。
她重新坐回矮桌旁,拾起炭条,低头继续落笔填写排班名册。
夜色垂落,后山众人各自散去。
翻地组农具尽数归置棚内,铁锹锄头整齐靠墙码成一列;食堂烟囱冷寂无烟气,灶膛早已封死。
新挖通的西沟排涝渠淌着活水,清浅渠面铺一层月光,泛着薄冷白光,水流自西坡山脚蜿蜒向南,声响细碎柔和,恰似细沙缓缓自指缝滑落。
棚门石阶上,只剩宋觉一人静坐。
身前摊开厚厚账本,今日灵石出入账目、西沟完工工分核算、魔界二批货物运输成本,三组数字尚待汇总。
她将炭条换至左手执笔,右手虎口积着一层炭灰,垂落时在纸面蹭出数道浅灰印子。
矮桌上油灯静静燃着,今夜无风,灯焰笔直向上挺立,一团暖橘光晕笼住账本、排班表,还有那截短到难以拿捏的炭条。
就在这时,系统光幕悄然浮现。
无刺目红光,无急促闪烁警示,亦无尖锐提示音,更不曾出现往日骤然卡顿、彻底黑屏的死寂。
光幕正中浮起一行淡绿字迹,字号寻常,安稳静止,半点不跳动。
色泽浅嫩,如同初春刚破土的草芽,在昏暗棚屋中柔和发亮。
【系统提示:检测到物流网络触及界壁之外。建议终止该线路。】
没有醒目的感叹号,没有加重的警告前缀,也未曾弹出剧情偏离度数值,仅仅平实一行文字,末尾缀一枚句号。
“建议。”
宋觉的目光定格在这两个字上,顿了许久。
自她穿书至今,整整一百四十一天,系统向来只会用强硬措辞:警告、必须、否则、后果自负。这般温和的 “建议”,还是头一回。
指尖轻轻转了一圈炭条,她心底已然通透。
系统换了周旋的法子,不再威逼警示、制造恐慌,反倒放软姿态。
并非妥协退让,而是僵持百四十余天,强硬手段全然无效,才改换一套迂回策略。
她敛回落在光幕上的视线,垂首将炭条轻搁账本纸面,埋头演算最后一栏数字。
灯焰在纸上投下小片晃动暖光,炭条摩擦账簿,沙沙声响持续不绝。
晚风顺着棚门涌入,吹得排班表边角向上翻卷,宋觉随手拿厚重账本压住纸页。
门外西沟活水不曾停歇,涓涓细流沿坡南下,淌过碎石滩,汇入分支蓄水池。
月色铺洒渠面,流水映着清辉,在整片后山的浓黑夜色里,漾开细碎闪烁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