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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山路上 第一百三十 ...

  •   第一百三十九天。

      卯时,后山。

      库房门口,孟三蹲在地上扎最后一袋青芽米,麻袋口翻了两折,麻绳绕三圈抽紧,打死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谷壳,把袋子摞到扁担旁边那堆麻袋上,二十袋,每袋十斤,码了两排。

      周恪从坡道上走上来,穿灰褐色短褐,布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肩上横着一根新青冈木扁担,木纹还没磨平,两头各系一根麻绳,绳头打了结垂在背后。

      孟三抬头看他一眼。

      "周师兄,扁担放下来,先装货。"

      周恪把扁担卸下来靠在墙上。

      孟三拎起一袋青芽米往他扁担上叠,一边叠一边说:"挑担子不能光靠肩膀,麻绳长短得调袋子不能蹭地,也不能吊太高,蹭地磨破漏米,吊高了走路晃,肩膀吃不住。"

      周恪没说话,他把扁担搁到肩上试了试,袋子离地三寸,刚好。

      孟三往自己扁担上也叠了十袋。

      他的扁担是旧的,中间磨得发亮,两头翘起来的弧度比周恪那根大。

      蹲下来把扁担搁上肩,手扶扁担,膝盖一顶,站起来。麻袋晃了一下就稳了。

      "走西线,出山门往西,过了老鹰沟有段碎石坡,坡上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还认得?"

      "认得。"

      他跟何田跑过一次,路记得。

      孟三点下头,扁担往肩上颠了颠。

      "那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库房,晨光刚从东山头上翻过来,照着后山的碎石坡道。

      翻地组已经在东区下田了,铁锹的闷响隔着半片田传过来,阿苓蹲在井边洗菜,抬头看了一眼,手没停。

      出山门。

      山路从牌坊下面往西拐,先走一里石阶,拐上土路。

      石阶宽,平整,走起来不费劲,拐上土路以后就窄了,两个人错不开肩,孟三走在前面,周恪跟在后面,扁担头一上一下地晃。

      走了大半个时辰,路边的松树渐渐稀疏,换成低矮的灌木和蕨草,路面从碎石变成硬土,表面那层细沙留着水冲刷过的纹路鱼鳞一样,一片叠一片。

      孟三的步子稳,每一步间距差不多,左脚踩下去右脚抬起来,扁担跟着人的节奏一颠一颠。

      平路时他稍微加快,上坡步子变小,脚掌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周恪跟在后面。

      扁担压在右肩上,走了大半个时辰开始发酸,闷闷的胀,从肩膀往下沉,一直沉到后背。

      他引灵气到右肩,酸胀缓了,但扁担压出的红印子还在短褐布料薄,扁担棱角硌在锁骨上,皮肤先泛红再发白。

      他没换肩。

      孟三在前面走了一段,回头看一眼。

      "周师兄,换肩,走山路不换肩,右边废了左边还是新的。"

      周恪把扁担从右肩挪到左肩。

      动作生硬,扁担头擦过后颈,麻袋晃了两下,他用手扶住稳住。

      左肩没压过,扁担一上来就硌,骨头和木头之间只隔了一层薄布。

      孟三在前面继续走,他每走大约一里就换一次肩,右手扶扁担,头一低,扁担从右边翻到左边。

      中间不停步,翻完了继续走,步子节奏不变。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路转进一道山谷,两边山壁夹得紧,头顶只剩一条细长的天。

      路沿着山壁凿出来的左边石壁,右边陡坡,路面只有两人宽。

      孟三停了下来。

      周恪走到他身后,前面的路面塌了半截,塌面上已经长了一层薄青苔,边缘的黄土被雨水冲得参差不齐,缺口三丈多长,把整条路拦腰截断。

      "前几天的雨冲的。"孟三把扁担卸下来靠在石壁上。

      "上次还能贴着边过去,现在不行了。得绕从上面那道陡坡翻。"

      他仰头往上指了指,山壁上有一道斜坡,坡度很陡,碎石面上长着几丛矮灌木。

      坡顶连着一片平缓的山脊,翻过去能绕到塌方段的另一边。

      孟三重新挑起扁担。

      "我先上,你看着我怎么踩,碎石坡不能踩松的,踩之前先用脚尖探一下。"

      他往坡上爬,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先用脚尖点一下落脚的石头,确认是实的才踩上去。

      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幅度不大他的肩膀跟着坡度调整角度,上半身微前倾,重心始终压在前脚上。

      周恪在下面看,看孟三怎么选落脚点,不挑大石头,挑的是嵌在土里的碎石,那些石头一半埋在土里,踩上去不晃。

      灌木丛不能踩,看着结实,根是松的。

      孟三爬到坡顶,把扁担卸下来,回头往下看。

      周恪往上爬,他把扁担斜着扛,左手扶前面,右手压后面,两头的麻袋一高一低。

      脚踩在孟三踩过的石头上,碎石在脚底滑了一下,他稳住,继续往上。

      扁担压得肩膀发烫,他没引灵气爬坡的时候分不出心思。

      上到坡顶,他把扁担放下,右肩的短褐已经被汗浸透,贴着皮肤,锁骨上那道红印子更深了,边缘泛紫。

      孟三看了他肩膀一眼,没说什么,重新挑起扁担。

      "前面好走了,过了山脊往下就是老鹰沟。"

      过了老鹰沟以后路平坦了一些,沿着山脊走,两边矮灌木,视野开阔。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得路面发白。

      前面山道上出现几个身影,三个人,穿着各色衣服,一个披兽皮,一个穿麻布,一个腰间挂着串兽牙。

      每人背个竹篓,走路姿势松松垮垮,不像赶路的,像沿路看货的。

      两拨人在山道上碰了头,披兽皮的先开口,下巴往周恪扁担上一扬:"灵谷?"

      孟三步子没停。"青芽米。"

      "什么价?"

      孟三报了数。

      散修听完皱了一下眉,回头看身后的同伴。

      同伴没说话,摇了摇头。

      披兽皮的嘬了一下牙:"贵了,集上青壳米比你便宜两成。"

      "那是青壳米。"孟三把扁担换到左肩。

      "颗粒小,煮出来发硬,我们这是——"

      "知道知道。"散修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很快拐过一道弯,看不见了。

      周恪站在原地看着散修走远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降价。"

      声音很平。

      孟三把扁担颠了颠,调整重心。

      "师姐说了不降价。"

      周恪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扁担上的麻袋,袋口扎得紧,麻绳双道。

      青芽米的颗粒从麻布缝隙里透不出一粒,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

      他重新挑起扁担,往肩上一搁,继续走。

      太阳往西偏了两个时辰,山路的土从灰白变成黄褐,路面上的石子多了起来,快到集市了。

      孟三在前面喊了一声:"到了。"

      散修集市在山谷里,一片空地,地上摆了几十个摊,有的铺了布,有的直接摆地上。

      卖灵草的、兽骨的、矿石碎料的、旧法器的,什么人都有。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山坡上靠,集上人不太多了,有几个摊主已经在收摊。

      刘麻子的摊位在集市中段,一张木桌,桌面上摆着几袋开过口的样品。

      刘麻子本人坐在桌子后面,四十来岁,脸上一脸麻子,正拿块布擦秤盘。

      孟三走过去把扁担卸在桌边。

      "刘掌柜。二十袋,按上次的价。"

      刘麻子站起来,扫了一眼孟三和周恪肩上的麻袋。

      目光在周恪身上多停了一瞬,没说什么,低头解开一袋青芽米,伸手抄了一把。

      米粒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秤盘上,沙沙的,他低头闻了一下,把秤盘端起来。

      秤杆一提,平平的。

      他把米倒回袋里,又解了旁边一袋,同样抄一把过秤。

      这一次秤杆微微翘了一点,他多抓几粒补上,再提,还是平的。

      二十袋,一袋一袋地过。

      每一袋都是解口、抄米、上秤、倒回,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两遍。

      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米糠,秤杆在他手里稳稳的,每次提起来都不多不少。

      周恪站在旁边,看着刘麻子的手。

      过完最后一袋,刘麻子把秤盘往桌上一搁。

      从桌底摸出个布袋子,解开,数灵石,数了两遍,推到孟三面前。

      "下次多带点。"他把空麻袋叠好还给孟三。

      "青壳米那边回头客都跑我这儿来了,货不行就是不行。"

      孟三接过灵石,揣进怀里。"下趟多带。"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西山脊后面去了,天光从橘红变成灰蓝,山路上的石子开始看不清轮廓。

      周恪走在前面。

      扁担空了,麻袋叠好绑在两头,走起来轻飘飘的,但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

      肩膀上的红印子变成了一道暗紫色的淤痕,锁骨上的皮肤磨破了皮,沾了一点干涸的血痂。

      他没再用灵气,灵气能缓解酸痛,但磨破的皮肤不会因灵气长好。

      孟三跟在后面,孟三也走了一天,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但节奏还在。

      扁担在他肩上一弹一弹,空麻袋在两头晃悠。

      两个人走了大半个时辰,谁都没说话。

      山路越来越暗,路边的灌木变成黑乎乎的轮廓。

      虫鸣从草丛里冒出来,一声接一声,密密的。

      周恪忽然开口。

      "宋觉——"

      他顿了一下,步子没停。

      "她每天都是这样?"

      声音在山路上被夜风扯散了,问完了,他继续走,步子还是慢的,但稳。

      孟三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差不多。"他把扁担换到左肩。

      "师姐走得更远,南线一趟来回七天,西线她探路的时候背货走了两天,回来脚底全是水泡。"

      周恪没再说话。

      夜色从山谷里漫上来,前面的路全黑了,脚下的土路只能靠脚底的感觉来判断,踩到碎石往旁边挪半步,踩到草根就知道快到岔路口了。

      远处,山脊上出现了几点光,从后山的方向漏出来的。

      回到后山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东山头上冒了出来。

      坡道上很安静,翻地组的工具已经收进棚子,铁锹和锄头靠墙码了一排。

      食堂的烟囱没冒烟,灶已经封了。

      东区的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稻茬的影子一根一根铺在地上。

      只有工具棚的油灯还亮着。

      灯搁在矮桌上,油灯旁边摊着一张纸,排班表。

      砚台上搁着半截炭条尾巴,短得捏不住。

      宋觉坐在棚子门口的石阶上,面前不只是排班表,还有账本和一张西沟排涝渠的进度图。

      图纸上画着西沟的路线,每一段旁边标了数字,她把炭条换到左手,右手虎口上也沾了炭灰。

      坡道下面传来脚步声,宋觉抬头。

      周恪站在坡道拐角处,扁担还横在肩上,空麻袋绑在两头,短褐肩头那块布料磨得发亮,锁骨上的淤痕在月光下暗沉沉的一道。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扁担卸下来,靠在棚子墙上,肩膀动了一下,卸了扁担那口气才松出来。

      宋觉低头继续写排班表。

      周恪站在棚子外面,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油灯下那张排班表,表上写满了名字和线路,西线那栏还留着他和孟三今天的出货记录。

      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矮了一下,又弹回来。

      棚子里静静的,只有炭条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和东区田里的虫鸣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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