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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长老来访 第一百四十 ...

  •   第一百四十三天。

      魔界首趟货物发出,已是第八日。

      长老会的传唤接连来了三回。

      一名内门弟子专程赶到西沟,立在新修的排涝渠岸边扬声呼喊:“宋师姐,孙长老请你即刻前往议事殿议事。”

      彼时宋觉正蹲在渠底,指尖捏着一块碎石细细端详。

      西沟虽全线贯通,可渠壁有一段土层松散,嵌固的碎石根基不实,待到引水通行,极有可能溃塌。

      她随手将石块丢进渠中泥水,直起身拍去膝头尘土,淡淡应声:“今日抽不开身。”

      过了两天,换了另一名弟子,守在后山仓库门口足足等候一炷香。

      宋觉正在库内清点存货:魔界第二批玉髓稻存量、西线青芽米售出总量、南线何田下一趟运输排期,桩桩件件都要核对。

      她将堆叠的麻袋逐一挪开重新规整码放,每整理完一批,便提笔在账本登记数目。

      门口立着的弟子被翻飞扬起的谷壳呛得频频眯眼。

      等宋觉盘点完毕走出库房,掌心还攥着一截断裂麻绳,只交代一句:“替我回禀孙长老,存货尚未清点完毕。”

      第三回传唤,便是今日。

      巳时刚过,山间晨雾尽数散尽。

      东区田里,翻地组早已开工,铁锹破土的闷响隔着整片田畴遥遥传来。

      食堂烟囱飘出一缕纤细白烟,阿苓正蹲在井边清洗萝卜。

      碎石坡道上,一道人影缓步走来。

      来人并非寻常内门弟子,步伐从容沉稳,踩在松动碎石上稳而不滑,一看便是常年翻山行路之人。

      身影尚未拐过弯道,瘦长的影子先一步铺落在地。

      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深灰长老正装,领口袖口滚着暗蓝镶边,是长老会议事专用袍服。

      孙长老停在坡道岔口,没有继续向上。

      目光缓缓扫过东区耕地、井边忙碌的阿苓、食堂门口堆叠的干柴,最终落在竹木结构的工具棚上。

      棚顶油布补了两处补丁,一块旧布洗得发白,一块新布尚带着生硬的黄调;门口垂着一串干红辣椒,墙边斜立数把铁锹,锹面凝着干透黄土。

      他静静伫立良久。

      宋觉自棚内走出,指尖还捏着一截炭条,方才正伏案草拟明日排班表。

      右手虎口覆着一层炭灰,短衫袖口卷至小臂,裸露的胳膊留着一道浅淡泥印,是清晨被翻地组拉去勘察碎石滩沤肥时蹭上的。

      “孙长老。”

      孙长老收回远眺的视线,落向她。

      狭长清瘦的脸上情绪平淡,高凸眉骨衬得眼底两道细纹格外清晰,白日山间天光下分毫毕现。

      “宋觉,长老会托我传几句话。”

      宋觉微微颔首,将炭条搁在棚门石阶,侧身掀帘:“长老,请进来说。”

      孙长老随她走到棚门口,脚步顿住,没有踏入。

      棚内陈设简陋,一张矮桌配两条长凳。

      一条堆着三捆扎好麻绳的空麻袋,另一条摆在桌对面,靠背木条断了一根,用麻绳捆出十字结加固。

      桌面摊满账本与排班名册,砚台旁躺着半截短炭条;墙角码着两摞麻袋、一卷防水油布,还有一根备用青冈木扁担。

      横梁垂着干辣椒串,辛辣气息混着谷壳粉尘,弥漫在狭小棚屋中。

      孙长老瞥了眼那条绑着麻绳的残凳,并未落座。

      宋觉同样没有坐下,伸手将桌上排班表挪至一旁,清出一块空台面。

      “长老会是为物流网一事而来。” 她先开口点明。

      孙长老缓缓出声,语调平和,并无问责争执之意。

      他转述长老会的顾虑:后山自建的物流线路扩张过快,如今两界界壁关卡严查往来货流,每一批货物都要拆袋核验,登记货主、运输路线与出关凭证。

      青云宗名下已有三趟货留下备案记录,长此以往,宗门极易被卷入风波,蒙受牵连。

      “长老会的意思,建议暂时关停物流网,待界壁这边的巡查风波平息,再重新商议运转。”

      宋觉听完,侧身轻靠矮桌边沿,右手搭在一旁堆叠的麻袋上,语气平稳,不带半分对抗,只陈述既定事实:“物流网不会停。”

      短短六字,不卑不亢。

      孙长老抬眼注视她,眉骨下的双眸沉静无波:“宋觉,这不是我一人的想法,是长老会集体议定的意见。”

      “我清楚。”

      宋觉收回搭在麻袋上的手,站直身形,二人隔着一张矮桌相对而立。

      “长老会有权投票废止我推行的工分制,这是宗门内部事务,全由长老会管辖。”

      她稍作停顿,话锋一转:“但物流网沿线都签了正式契书,线路不能中途停运,单方面终止需要赔付巨额违约金。”

      棚内瞬间陷入短暂寂静。

      门外穿堂风拂过横梁,干辣椒串轻轻晃动,东区田里铁锹翻土的闷响依旧断断续续传进来。

      孙长老沉默片刻,并非思索辩驳的说辞,而是消化她这番逻辑。

      长老会一贯遇事只求稳妥避险,从来没人告知他们停运还需赔付货款,从前青云宗从未对外签订跨域货契,更无人开辟跨境灵谷销路。

      半晌,他避开停运与否的话题,换了角度劝诫:“界壁关卡的盘查不会只持续一两趟。”

      “我知晓。”

      “青云宗的名号已然在关卡备案在册,再多通行几趟,消息势必传遍各宗门,乃至顶尖一流大宗……”

      “我都想过。”

      这是宋觉第三次打断他,并非刻意顶撞,只是告知对方所有风险她早已权衡周全。

      “赔付金额我早已核算清楚。”

      她伸手拿起桌面账本,翻至对应页,指尖点在纸上列明的账目:“魔界线签了四季供货契,每季交付三十袋玉髓稻,一季定价两百四十块下品灵石;我方单方面毁约,需赔付一半货款,合计一百二十块灵石。西线对接六处散修集市,是按趟结算,停运无货便无收益,无需赔付;南线合作三家商户,其中一家签有长期供货契约……”

      孙长老抬手轻摆,不必再听细目。

      他并非管账主事,可已然抓住核心:宋觉口中的赔款绝非随口搪塞,每一笔损失她都精细测算过。

      他垂下手,语气添了几分无奈:“你再好好斟酌一番。”

      话音落,孙长老转身沿坡道离去,步伐依旧平缓沉稳。

      深灰长老袍的宽袖在弯道处被山风掀起一角,转瞬,人影拐过山道,彻底消失不见。

      午后,宋觉去往西沟查验水渠。

      排涝渠已开闸试水,活水自西坡山脚顺着规整沟渠蜿蜒南淌,穿过碎石滩,最终汇入蓄水支渠,水面铺着一层淡亮水光。

      老赵蹲在渠畔,手里攥着一块碎石细细查看,渠壁中段土质松散,水流顺着石缝向内渗透,硬生生在渠沿冲开一道浅豁口。

      “修补。”

      宋觉顺势蹲下身,指尖戳进渗水处,湿软泥土一陷半寸:“去上方碎石坡采石,从渠底向上叠砌两层石块,石缝预留疏水空隙。”

      老赵点头应下,随手将碎石丢进渠中,起身便去召集人手动工。

      宋觉在西沟守了整整一个时辰,亲眼看着老赵领着众人把渗水豁口层层砌牢,渠壁不再渗水,水流安稳顺渠通行。

      随后她沿整条沟渠徒步巡检,从西坡源头一路走到蓄水支渠末端,每一段渠坡的落差坡度,都以脚步实地丈量核对。

      走到渠尾时,鞋底糊满厚重黄泥,裤脚被渠边溅起的水花浸得湿了大半截。

      等她动身折返后山,落日已然缓缓垂向西山山脊,漫天天光晕开一层暖淡橘黄。

      夜色降临,后山劳作的人尽数散去。

      翻地组的铁锹整齐收归工具棚,东区整片田地浸在月色里,铺着一层泛白冷光。

      食堂灶膛早已封死,烟囱静悄悄的,再无半缕炊烟。

      井沿整齐码着一排洗净的萝卜,是阿苓白日忙完忘了收,表皮凝着薄薄水珠,在月光下泛出细碎亮芒。

      棚内,宋觉正伏桌核算账本。

      当日工分尚未统计完毕:西沟修补渠壁时多记了两个工时,碎石滩沤肥的人手排班,自明日起要重新调整规划。她将炭条换至左手执笔,右手虎口积着炭灰,无意间蹭在账簿边角,留下一道浅灰印迹。

      坡道下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步伐沉实厚重,既不是内门弟子细碎轻快的步履,也不像孟三常年走山磨炼出的匀称节奏。

      一步踏稳一步,落脚扎实,尾端却带着一丝拖沓,分明是长途跋涉过后的模样。

      周恪的身影出现在坡道拐角。

      身上那件灰褐色短褐袖口早已磨得起毛,肩头空落落的,并未扛扁担,两手空空。

      月光自他身后倾泻,映白半张侧脸,另一半沉在浓重阴影里。

      锁骨那道扁担压出的淤痕依旧清晰,前日往返西线集市磨出的伤,已然从暗沉紫黑褪成浅青黄,淤色边缘慢慢散开。

      他走到棚门口,止步不前,没有踏入,也无放下担子的动作,周身空荡荡并无物件。

      宋觉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随即垂首,继续拿炭条落笔记账。

      周恪静立门前,月光透过他的身形,将一道狭长影子投进棚屋,覆在矮桌之上,遮住账本一角。

      他沉默伫立数息,并非无话,只是反复斟酌该如何开口。

      “明日议事殿!”

      话音微微一顿,他理顺措辞,平稳发问,语气和往日询问货运线路时相差无几:“你去不去?”

      问完,他并未转身离开,依旧站在原地,月色衬得身上短褐愈发灰旧。

      宋觉手中炭条顿在纸面,停了片刻。

      她放下炭条搁在砚台之上,起身走出棚屋。

      井边立着木桶,桶内盛着阿苓洗萝卜剩下的水,水面浮着一层细密泥渣。

      宋觉屈膝蹲下,将双手浸入井水。

      山间井水透骨寒凉,即便白日经日晒,入夜依旧冰沁指尖。

      她一根根舒展手指,指缝间的炭灰、掌心沾带的泥土,遇水化开缕缕灰丝。

      左右手交替搓洗,细细揉遍每一根指节,拇指刮净嵌在指甲缝里的泥垢,反复在清水中涮洗干净。

      周恪仍守在棚门口,没有靠近,也不曾出声打扰。

      宋觉抬手捞出双手,水珠顺着指腹不断坠落,滴在干燥井台,转瞬渗入泥土。

      她扯过围裙擦净掌心水渍,缓缓站起身。

      月光铺满井沿,落在那一排遗忘在此的萝卜上,表皮水珠晶莹,点点闪光。

      她轻声吐出一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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