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界壁 魔界线路首 ...
-
魔界线路首趟货发出,已是第三日。
后山的西沟排涝拓修工程,已稳稳推进至第四十二丈。
老赵领着十人小队驻守沟底施工,自辰时天光亮起,铁锹破土的闷响便不曾间断,沉沉回荡在整片西坡之上。
沟壁凿出的碎石被规整码在两侧沟沿,层层叠叠、大石垫底、细石铺面,石缝间细碎沙粉轻轻滑落,在平整沟底积出一层薄薄的灰白细末。
阿苓提着竹篮沿沟沿缓步走过,逐一给劳作的众人递水,从沟头走到沟尾,一圈下来,篮里的碗已然空尽。
宋觉蹲在沟头高地,身前摊着一张炭笔手绘的西沟渠线图纸。
粗糙麻纸上,每一段渠身的坡度、宽度、出水口位置都标注得清晰精准。
山风拂来,吹得纸角微微翻卷,她随手捡了块石头压住,稳稳定住整张图纸的格局。
站在此处,整条排涝渠的走势一览无余。
渠道自西坡山脚蜿蜒向南,横穿整片碎石滩,最终接入南侧的主干蓄水支渠。
此刻沟渠已掘至齐腰深浅,沟壁修整得平直规整,每一处坡度都严格依照图纸,不差分毫。
老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沟底抬头上望。
汗水混着扬起的石粉,在他额间糊出一道灰蒙蒙的印记,辛苦却踏实。
“还剩十八丈。”
宋觉执笔,在图纸上轻轻划出一道截线。
三日工期,清出二十一丈渠道,照这个进度,不出三日,整条西沟便能全线贯通。
她站起身,拍落膝上浮土。
西沟一旦疏通,西侧二十亩碎石荒滩便能彻底翻新改造。
乱石清尽、深耕翻土后,底下淤积的熟土肥力丰厚,最适宜栽种玉髓稻。
魔界下一批三百斤的订单在即,单凭东区现有稻田产能已然吃紧,这片新开的滩地,便是她后续稳定供货的底气。
日暮西沉,落日沉入西山,将笔直绵长的渠影拉得极长,铺满整片坡地。
劳作一日的众人陆续收工,顺着沟壁石阶攀上岸,肩上斜扛铁锹,脚步碾过碎石,簌簌轻响,一路往住处走去。
食堂烟囱升起袅袅白烟,被晚风轻轻吹得向南飘散,裹挟着淡淡的谷米香气。
宋觉独坐工具棚石阶上,矮桌上摊着排班表与账本,指尖逐笔核对魔界首趟货运的成本账目。
何田与钱师傅押船南下,依照南线水路的常规脚程,今日理应抵达望江口,完成交接。
暮色沉沉,山下坡道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利落仓促,绝非平日收工的闲散步调。
孟三的身影出现在坡道拐角。
他步履匆忙,扁担横搭肩头、两头空空,脸颊被烈日晒得通红干涩,唇皮起皮开裂,身前短衣沾着几块浅白滩泥,是望江口河滩独有的土质痕迹。
走到棚口,他卸下扁担靠墙立好,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封,递到宋觉面前。
信封通体漆黑,并非寻常麻纸,质地厚实紧致,表面浮着细密的鳞纹肌理,触手微凉,像覆着一层打磨过的魔鳞。
封口无蜡,只用一根暗红细绳束紧,简约却透着一股子沉敛郑重。
“沈不言的回信。”
孟三气息微促,低声禀报:“在望江口码头,红灯笼那家铺子取的。”
天色渐暗,黑信封几乎要融进昏蒙天光,唯有那一抹红绳,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宋觉指尖轻挑绳结,抽出信纸同样是纯粹的黑底纸面。
纸上无字墨,是以细碎银矿粉末写就的字迹,暗光里泛着一层清淡冷白的微光。
笔触潦草连笔,奔放利落,和那日他在合同上落下的落款如出一辙,极好辨认。
通篇短短三行,无称呼、无寒暄、无落款,干净得极致。
【已过界壁。有人接。】
【五日后回冥铁。】
【另:界壁关卡近日加岗严查,过货务必留意。】
宋觉垂眸细读一遍,折好信纸放回信封,搁在桌角,抬眸淡问:“关卡出了什么变故?”
孟三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碗清水一饮而尽,抬手擦去下颌水渍,蹲下身细细细说:“从前界壁关卡只有两人轮值,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管束向来松散。往来跨境只需出示货单,随口问两句便能放行,从无刁难。”
“但这次我去取信,码头掌柜说,从前日起关卡突然加岗,新增两名驻守修士,一位金丹初期,一位筑基后期,都是生面孔,从前从未在码头、关卡一带现身。”
他指尖蘸了点湿泥,在地上浅浅划出一道弧线,模拟通路:“望江口通往魔界的必经关口是界碑关,位于沣河弯道以西三里,依山而立。原先只设一道简陋木栅栏,两名守关修士常年坐在石屋里值守,形同虚设。如今木栅栏尽数加高加固,屋旁新立一面黑底白字大旗,上书‘界壁巡检’四字,规制森严,全然换了模样。”
“我在码头等信的一个时辰里,亲眼见他们严查过往行人,盘查力度截然不同往日。”
“第一拨是个挑运灵草的散修,两袋灵草被全数拆开、逐粒查验,货主身份、货品用途、往来缘由、对接之人,一一细问,足足盘问一炷香。第二拨是常年往返两界的老牌商贩,守关的人本就识得,往日点头即过,这次依旧拦下细审,耗了半炷香。唯独返程的魔修,亮出魔界身份令牌,即刻畅通无阻。”
孟三抬眸看向宋觉,神色凝重:“看得出来,这场严查是针对性的,专门卡死仙门与散修的跨境货流,绝非临时抽查,是实打实的新规管控。”
暮色再沉一层,棚内尚未点灯,矮桌上的账本与排班表已然模糊成一片浅影。
宋觉静静听完,拿起那截短炭条,目光落定在排班表的魔界线一栏。
原本标注的第二批出货日期清晰写明:五日后准时发车,后续七日一批,稳定供货。
炭条轻落纸面,沙沙细碎轻响,像细沙从指缝滑落。
她将原定日期轻轻划去,旁侧落笔,将出货时间整体延后两日,重新标注新规。
“第二批推迟两天发货。”
她搁下炭条,语气平稳笃定:“关卡严查,路途变数增多,必须留出充足缓冲余地。”
孟三颔首应下,又舀了半碗清水慢饮,平复气息,随即补了一句:“还有一事。码头红灯笼铺掌柜传话,是沈不言特意交代往后信件不再送往后山,所有往来回执、消息,一律由我们自行前往望江口自取。他说后山人员零散,信使往返难寻,太过低效。”
宋觉淡淡翻过一页排班表,将这条新规矩默默记下,神色未变,不置一词。
利弊分明,规矩调整,无需多余赘述。
天色彻底入夜,坡道下方再度传来脚步声,步调规整沉稳,制式分明,绝非后山劳作弟子的步履。
来人身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灰色短褐,腰间悬着长老会制式铜牌,标识醒目。
他行至棚口,目光快速扫过棚内铁锹、麻袋等劳作器具,最终落定在宋觉身上,神色刻板,公事公办。
“宋师姐。孙长老传令,明日长老会专项议事,议题为后山物流网规制,请你明日巳时,准时前往议事殿参会。”
话音落,他垂手静立,等候回话,无半分多余情绪。
宋觉淡淡抬眸:“知道了。”
内门弟子得讯,不再多留,转身踏步下坡,脚步声碾过碎石,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夜色里。
棚前骤然陷入死寂。
晚风轻拂,四下安宁。昏暗未点灯的棚中,桌上物件只剩朦胧轮廓,排班表、账本、黑色信封、一截短得几乎握不住的炭条,静静卧在暮色里。
阿苓端着一碗热粥从食堂走来,白瓷碗里是萝卜灵谷粥,软糯温热,面上卧着两碟清脆腌菜。
她轻轻将碗推到宋觉面前,低声问道:“师姐,明日你要去议事殿吗?”
宋觉执筷轻搅粥面,腾腾热气升腾而起,在微凉夜色里凝成一团朦胧白雾。
“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她低头抿了一口热粥,温热软糯的触感熨过舌尖,稳住心神。
“先把西沟排涝渠彻底打通。”
阿苓望着她沉静侧脸,不再多言,转身入棚擦亮火折子。
橘黄火苗轻轻一跳,稳稳燃起油灯。
暖光瞬间漫开,驱散满室昏暗,将靠墙的铁锹、横梁的锄头、墙角堆叠的麻袋一一勾勒清晰,也照亮了桌上那张被改了日期的排班表。
魔界线路的出货档期,一笔轻划,悄然延后。
次日,卯时。
晨光破晓,铺满西沟,排涝渠工程推进至第四十四丈。
宋觉肩扛铁锹立在沟沿,清透晨光落满她肩头,身影沉静笃定。
沟底深处,老赵正俯身撬动一块脸盆大小的巨石,石块牢牢嵌在湿黄土中,灰白棱角坚硬厚重,任凭铁锹撬动,纹丝不动。
老赵几番发力无果,回头扬声示意。
宋觉纵身跃下沟底,松软湿土受力微陷,埋入半寸脚掌。
她绕至巨石背侧,精准将铁锹插进石底缝隙,脚掌踩实锹面,俯身猛然下压。
锹杆承压微弯,紧固的石底土层瞬间松动。
与此同时,老赵从另一侧顺势撬抬,两人默契合力,僵持许久的巨石终于缓缓松动,顺着湿土稳稳滚出。
巨石脱离土层的一瞬,裹挟着浓郁湿润的土腥气息。
老赵顺势将石块推至沟边,喘了口气,侧头看向宋觉,低声试探:“长老会那边…… 会不会出事?”
宋觉抽回铁锹,拭去锹面湿泥,暗沉泥色在清亮晨光下格外清晰。
她语气平静,字字稳妥:“先通渠,再论其他。”
话音落,她再度俯身落锹。
铁锹破土的闷响沉稳有序,一声接着一声,与东区此起彼伏的翻地声遥遥相叠,在空旷山谷里层层回荡。
朝阳彻底攀上东山,暖光铺满整条西沟。
四十四丈渠道笔直规整,沟底零星水洼倒映着天光,细碎波光轻轻闪烁,映着宋觉躬身劳作的身影,安稳、坚定。
整条渠道,只剩最后十六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