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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魔界第一趟 第一百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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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天。
卯时末,后山的人开始动了。
翻地组先出来,老赵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六个人,有的揉着眼睛,有的边走边系短衫扣子。
脚步声踩过碎石,从工棚前面的坡道一路往东区去。
东区刚收完一茬青芽米,今天要翻地沤肥。
老赵走到田埂边上停下来,弯腰捏了一把土,搓了搓,回头喊了一句"水分刚好"。
运输组的人晚一刻出来,孟三把库房的门板卸下来靠在墙上,和小伍一起往外搬麻袋南线的货昨晚已经码好了,青芽米三十袋,袋口扎得紧,每袋上都用炭笔标了批次号。
孟三扛起一袋往肩上颠了颠,调整重心,往山下走。
小伍跟在后面,扁担两头各挂一袋,压得弯弯的,在他肩上一弹一弹。
阿苓蹲在井边洗米,木盆里的水晃荡着反射出早晨灰白的天光,她把米淘了两遍,手指拨弄着挑出几粒没脱干净的谷壳。
洗完端着木盆站起来,转身往食堂走,余光扫到工具棚门口。
她顿了一下,工具棚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后山的人,黑衣,袖口收得窄。
他坐在最下面一级石阶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搁在身侧手里什么都没拿,坐姿很随意,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沈不言。
阿苓看了他一眼,继续端着盆往食堂走,盆里的米汤从边沿晃出来两滴,溅在她脚面上,她没低头看。
宋觉在工具棚里,矮桌上摊着一张货单和一张路线图。
货单是昨晚写好的魔界线第一批玉髓稻,三百斤,分装三十袋,每袋十斤。
路线图是今天早上现画的:从后山出发走南线水路,沿沣河到望江口码头,望江口转陆路到界壁,界壁之后交沈不言负责。
她用炭条在路线图上标了几处沣河下游浅滩位置、望江口码头卸货台阶、界壁碰头的地点。
写完把炭条搁回砚台边上,拿过货单核对袋数和重量。
棚子的木门半敞着,从她的位置能看见沈不言的后背,他就坐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
宋觉甚至没往门口多看一眼。
昨晚签完合同、看完货、在排班表上写了"魔界线路,联系人:沈不言"之后,她对这个人就没再管过,他要坐就坐,石阶是石头做的,不会坐坏。
她把货单折好,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何田正在把扁担靠在墙上,看见宋觉出来,抹了一把鼻子。
"何田,南线今天多加一单魔界线的货先发,玉髓稻三十袋,全部走水路到望江口。让钱师傅把船靠到望江口卸货,不是只在落雁镇靠。卸完你拿货单找码头上挂红灯笼的铺子那是沈不言的人在那边接货。"
她把货单递过去,何田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又看了一眼坐在石阶上的沈不言。
"魔界那批?"
"对,第一批先试水,三十袋,后面的按合同走。"
何田把货单塞进怀里:"行,我跟孟三说,让他多备一根扁担。"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不言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久了一点,然后转回去,步子迈得比平时快,往库房那边去了。
宋觉退回棚子里,她坐回矮桌前,拿起炭条在排班表上加今天的新任务:东线出货青芽米十五袋、西线散修集市补货二十袋、南线加魔界线首批发货。
东线小伍和方大川跑,南线何田跟钱师傅走。
西线还空着,她没填。
她把排班表推到一边,从布袋里摸出账本开始算昨天的收支。
石阶上的人从头到尾没出声。
沈不言看了一个早上。
翻地组下田,铁锹入土的闷响隔着半片田传过来,六个人排成一排,每锹之间的间距差不多。
运输组来来回回扛麻袋,孟三扛了三趟,小伍扛了四趟,每趟经过棚子前面都不往他这边看,像约好了似的。
阿苓蹲在井边洗米,洗了两遍,淘出来的谷壳在井沿上码了一小堆,洗完把盆端进食堂,又出来拎了一桶水回去。
后山的炊烟从食堂屋顶上升起来,白烟被晨风扯散了,往东山坡那边飘。
从卯时末一直看到巳时过。
宋觉在棚子里没有出来,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时不时传出来,夹杂着炭条搁在砚台上的磕碰声。
她从布袋里翻出什么东西,又翻回去,她站起来倒了碗水喝,沈不言听见碗底搁回桌面的声音。
他就坐在石阶上,看着这片后山在一百多天里变成了什么样,四十八个人、四十亩田、东区和西区两道水渠、山下的直营摊、散修集市的摊子、落雁镇的契书、魔界的合同。
从一个大师姐坐在土坡上拿炭条画图开始,到现在,他看完了。
午时前一刻,沈不言从石阶上站起来。
坐久了膝盖僵,他轻轻抖了一下裤腿上的灰,很轻,像弹掉一片叶子。
然后他没有往棚子里看,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转过身往后山上面走。
他走得不快,穿过东区的田埂,青芽米刚收完的地里留着整齐的稻茬,翻过的土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
路过蓄水池的时候停了一步,水面平得像镜子,映出天上的云。
然后继续往上,他走到了后山最高的那道田埂上。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后山,四十亩田一层一层地往下铺,水渠像两条灰色的带子从东区和西区之间穿过去。
再往下是库房的屋檐、食堂冒出来的一缕炊烟、工具棚的木门还半敞着。
远处山下的坊市变成了一小片灰扑扑的屋顶,落雁镇的方向只看得到沣河拐弯处那道白亮的水光。
他看了两眼。
第一眼看的是田,规整、干净、每一道垄都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不是修仙宗门常见的灵田,那些灵田靠灵气养,杂草丛生也没关系,只要灵气够就行,这里的田不是,这里的田是用手翻的、用脚量过的。
第二眼看的是人,老赵在田埂上弯腰搓土,阿苓端着空碗从食堂门口走过,何田扛着扁担从库房出来往山下去,肩膀上扁担压出的红印隔了半片田都能看见轮廓。
沈不言收回目光,他转身下山。
从田埂到后山出口,要经过工具棚门口的那条坡道,他路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不快,每一步之间隔的时间一样,衣摆擦过坡道边上的杂草,带起几根枯掉的草茎。
他没有回头,没有告别。
午后,阳光偏西。
阿苓坐在工具棚门口的台阶上誊工分,膝盖上摊着工分登记本,右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尾巴短得剩半个指节。
她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慢,每写完一个名字就停下来看一眼再写下一个,阳光照在本子上,纸面泛着米黄色的光。
一个人影从坡道下面走上来,阿苓抬头。
周恪站在坡道上,离棚子门口还有五六步远。
他穿了件旧的灰褐色短褐,布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上有一小片不明显的泥印。
不是练剑时穿的那种收袖束腰的劲装,是干活穿的,短褐有点宽,挂在他身上不太合身像是借来的。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
"今天有货要押吗?"
语气生硬,像一个不习惯问别人要活干的人,硬生生把这句话从嘴里挤出来。
阿苓看了他一眼。
周恪被她看了一眼,嘴角绷了一下,很快地补了一句:"何田说缺人手。"
阿苓没说话,她转过头,往棚子里看了一眼。
宋觉在棚子里听到了,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出去,她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排班表西线那栏还空着,一个字没填。
她把炭条拿起来,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
"西线,散修集市,二十袋青芽米,你跟孟三走。"
平常,就是安排一个人去干什么活的语气,和早上派何田跑南线一样,和任何一天派任何人去任何一条线一样。
周恪站在门口,听完了。
他往棚子里看了一眼,半敞的木门遮住了宋觉的身影,只能从门缝里看到她坐在矮桌前的半边肩膀。
"知道了。"
他转身往库房走了,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继续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阿苓低下头继续誊工分,炭条在纸上划过,沙沙的。
棚子里,宋觉在排班表西线那一栏填上了两个字——周恪。
写完了把炭条搁在砚台边上,翻到下一页,开始算魔界线下一批玉髓稻的成熟日期。
阳光从敞开的门板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