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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谈判 第一百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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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天,夜。
油灯跳了一下。
门口的人没动,他靠在门框上,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从袖口里抽出那封信,信封上的黄蜡完好,蜡印却已经被挑开,他把信扬了扬。
"回信写得太短了。"
宋觉没站起来,她把排班表翻了一页盖住写了一半的内容,抬起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出阴影。
黑衣,袖口收得窄,走路时布料垂坠不,。胸口别着一枚暗红色的徽记拇指盖大小,形状像一片鳞,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个子很高,肩膀宽但身形偏瘦,五官搁在一张脸上确实好看,眉骨高,鼻梁挺,眼睛狭长,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也像在笑。
他扫了一圈棚子里的东西,铁锹靠墙排成一排,锄头挂在横梁上,墙角堆着麻袋,矮桌上摊着账本和炭条,棚顶挂了几串干辣椒,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他看得很慢,像在逛一个杂货铺。
最后视线落到宋觉脸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种地的?"
宋觉把账本合上,封面上沾了泥点子,干透了。
"你的订单我接了,二十天交货,南线到望江口。"
沈不言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来路上想过很多种可能。
她会警惕,会震惊,会叫人,甚至会怕。
但她只是确认了一下订单。
沈不言把那封信折了一下收进袖口,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拿出一块东西搁在矮桌上。
拳头大小,通体乌黑,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灯光打上去像被吞了,只在表面留下一圈模糊的暗影,形状不规则,断面有细密的气孔。
"冥铁。"
沈不言说:"魔界特产矿石,以后你的物流网要过的货,不会只有灵谷。"
宋觉看了那块冥铁一眼。
冥铁,她在原著里见过这个名字。
据说是做飞行法器的好材料,魔界才有的东西,仙门这边极少流通,如果物流网能通冥铁,利润就不是青芽米能比的了。
她没有拿起冥铁,她从布袋里抽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纸面白净,折痕笔直。
是一份物流合同,条款用炭条写的,字不大,排列整齐:线路负责人、运费分成、丢件赔偿、交货地点与时间。
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空,最下面一行已经提前填了几个字——"魔界线路,沈不言负责"。
沈不言低头看那份合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嘴角先动,眼睛再眯起来。
他笑起来确实好看,但宋觉没看他,她在等他签字。
他没有签,他把合同往桌边推了半寸,靠在桌子边上。
"你的物流网不能只给青云宗用。"
宋觉抬起头。
沈不言说:"宗门大会上你那个规矩不分内外门、看贡献值整个宗门都传遍了。我听了觉得有点意思。但你的规矩只在这座山头上有用。出了青云宗的山门,外面的人不认规矩,他们只认价钱、只认关系、只认拳头。"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块冥铁在指间翻了一下,棱角碰到指节发出轻微的叩响。
"你的东线到山下坊市,西线到散修集市,南线到落雁镇,最远不过半天水路。再往外呢?你修的路越多,越需要有人帮你在外面铺规矩。不是青云宗的规矩,是你的规矩。交货期限、丢件赔偿、运费分成这些写在合同上的东西,在外面得有人替你说。"
他顿了一下。
"落雁镇往下到望江口,望江口到界壁,界壁到魔界这条线我可以帮你跑,不光是玉髓稻这一单,以后所有过魔界的货,我接。"
宋觉听完了,油灯的灯芯又毕剥响了一声。
"条件呢。"
沈不言没有说条件,他说的是另一句话。
"你那个工分制后山四十八个人,按贡献分灵石。现在你要把物流网铺到整个南方仙门、散修、妖兽域,以后还有魔界。这么多条线、这么多方、这么多不同的利益你不能只靠青云宗的人帮你跑。"
宋觉看了他一眼,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前半句,在"你不能只靠"。
沈不言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告诉她:盘子大了,原来那套框架撑不住。
"条件我同意。"
沈不言挑了一下眉。
"你不问问条件是什么?"
"你说过了。"
宋觉用炭条在合同空白处点了点:"物流网不只给青云宗用这是你的条件。我同意,但魔界线路的利润,我要抽六成。"
沈不言看了她两息。
六成,不是三成,不是四成,比大宗门对附属小宗的抽成还高一成。
他没有还价,他看的那两息不是在算利润,是在看她在判断这个坐在地上、手上还有泥印子、炭条短得捏不住了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要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宋觉伸手握住,她的手比沈不言预想的要粗糙,指节硬,掌心有茧,握力很实。
沈不言的手反而被衬得细了虎口有剑茧,但掌心平滑。
就在这时候,系统弹了出来。
不是红光。
一道纯黑的界面从她左前方的半空中展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油灯的光、棚子里的泥地、堆在墙角的麻袋全部吞了进去。
没有闪烁,没有抖动,没有任何声音。
纯黑的底,正中间一行白色的字,字号比以往任何一次弹窗都大,笔画更粗,间距更宽。
【警告:检测到不可计算变量加入】
没有标点,就是一行字,黑底白字。
宋觉看了一眼。
系统从她穿书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催她,催促、威胁、警告、制造意外。
每一次弹窗都是红的,每一次警告都带着情绪。
但这一次不是愤怒。
系统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反应。
沈不言是原著里青云宗的叛徒,在原著的剧情里,他的命运是确定的和青云宗对立、和周恪交战、最终死在界壁边上。
但现在他站在宋觉的棚子里,和她握手,签了一份物流合同,利润六成归她,他和青云宗不再是敌人,他成了合作伙伴。
系统无法计算这个变量,一个原著反派加入了宿主阵营,不在任何一条剧情支线上,不在任何一次推演结果里。
系统算不出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世界线往哪走,偏离度升到多少,冥铁进了仙门市场之后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全部未知,全部不可计算。
黑屏上那行白字没有消失,它就一直挂在那里——不闪不缩,没有提示音,没有后续弹窗。
就是一行字,一个程序遇到了超出运算范围的问题,唯一能做的就是报错,然后停在那里。
宋觉收回目光。
她松开沈不言的手,坐回矮桌前,把合同推到他面前。
"签字,签完我带你去看看要运的货。"
沈不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黑屏,在他眼里那里什么都没有,系统只对宿主可见。
他拿起炭条,太短了,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换了个角度捏住,低身在合同最后一行的空白处签了两个字,字迹很草,笔画连着笔画和他来信上的字一样,墨色黑得发亮。
沈不言。
他把炭条搁回砚台边上,往后退了一步。
"带路。"
宋觉站起来,弯腰从墙角拎起一盏提灯,灯罩上蒙了一层灰,她用袖口擦了一下,亮了。
黑屏还悬在半空中,她从黑屏边上走过去,黑屏的边缘从她肩头擦过,像穿过一道没厚度的影子。
她推开棚子的木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矮了半截。
外面月光很亮,把后山的田垄照成一道一道的灰色带子,宋觉提着灯往库房走,脚步稳,不快,每一步之间隔的时间一样。
沈不言落后她半步,看着她的背影,嘴角还挂着那种笑,不是得意,是看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之后还没收回去。
提灯的光扫过库房门口堆着的麻袋码了三层,袋口扎得紧,每一袋上面都用炭笔标了字:青芽米、玉髓稻、批次号。
宋觉把灯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这些是南线的出货,青芽米三十袋,玉髓稻还在等收,你要的三百斤二十天后从这里发。"
沈不言走到麻袋跟前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袋面布面绷得紧,能摸到里面谷粒的硬棱,他抬头看了宋觉一眼。
"你知道我是谁。"
"魔界边界,沈不言,你自己的信上这么写的。"
沈不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袋毛,靠在库房的门框上。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和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门框、黑影、被光勾出来的轮廓。
不同的是这次他脸上没有了那种似笑非笑。
"你不问我为什么从青云宗跑掉?"
"那是你的事。"
"你也不问我为什么要订玉髓稻?"
"能赚钱就行。"
沈不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声,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
他没说完,提灯里的油不多了,火苗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甩到墙上一高一矮,隔着三步远。
墙上堆着的麻袋沿墙角摞上去,像码了一排方方正正的砖。
宋觉把提灯取下来。
"看完了?"
沈不言从门框上直起身。
"看完了。"
宋觉转身往回走,她的影子在泥地上转了个方向,从背后跑到了前面。
沈不言跟在提灯的光圈外面,整个人融在月光里,只有胸口那枚暗红色的鳞片还在一明一暗地闪。
黑屏还悬在棚子里。
那行白字没消失,它就挂在那里,在一堆铁锹和麻袋和干辣椒之间,像一面没人看得见的墙。
宋觉坐回矮桌前,拿起炭条在排班表上加了一行字"魔界线路,联系人:沈不言。"
写完她把炭条搁在砚台边上。
油灯快烧完了,火苗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刚好够照亮合同上那三个字——沈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