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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魔界的回信 第一百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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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天。
裴莺去落雁镇第三天。
辰时刚过,宋觉在工具棚里誊昨天的工分。
翻地组在东区清田埂上次查出来的松石头全部重夯了一遍,老赵带了六个人沿着交界埂从头走到尾,又找出两处松动。
修渠组在西沟清淤,三天清了二十一丈,还剩三十九丈。
炭条在纸上划过,沙沙的。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运输组小伍的声音——"裴师姐回来了!"
宋觉把炭条搁在砚台边上,走到棚子门口。
裴莺从坡下往上走。
她穿了件灰蓝色短衫,袖口窄窄地收着,肩上没扛扁担。
脸晒黑了一点,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师姐。"
宋觉退了一步,让出棚子里的空间。
裴莺走进来,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对折再横折,压得棱角分明。
摊开来,是一份契书。
落款处按了手印,红泥还没干透。
"吴记粮铺签了。"
裴莺把契书平摊在宋觉面前:"首批三十袋青芽米,按坊市价九成结算。吴掌柜先付了一半定金,四块下品灵石。"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子搁在桌上。
袋口散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灵石暗青色的棱角。
宋觉拿起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不复杂。
每月至少供货两次,每次不少于三十袋。
价格按坊市前一周均价浮动,最低不低于九成。
货到落雁镇码头验收,验收后三日内付余款。
契书一式两份,字写得工整是裴莺写的。
"契书你写的?"
"吴掌柜写了一份,我看了,有一条不对他写的是'□□',没有验收期限。我让他改成'验收后三日内付余款'。"
裴莺的指尖点在修改过的条款上:"他说我太精了,我说契约就是写清楚的。"
宋觉把契书折回去,推回裴莺面前。
"镇西那家呢?"
"去了。"
裴莺从袖口里又掏出一张便条,折得很随意,边角有点皱:"掌柜姓陈,铺子小,一次最多吃十袋。价压得比吴掌柜还低——八成。但他愿意现结,不赊不欠。我说我们优先供大客户,小批量排期,他说行。"
裴莺把便条放在桌上。
"茶馆坐了半个时辰,听到两个消息。一个是从望江口上来的粮商在找青芽米货源,量不小,但只收坊市价的八成五。另一个是散修集市那边的青壳米——有人买回去煮了一锅,说吃口太差,回头又找了刘麻子。"
"所以青壳米压不了多久。"
"对。"
裴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判断之后那种平静的笃定:"品质差的货,价格再低也只能吃一轮。"
宋觉看了她一眼。
三天前裴莺走的时候,还对着南线排班表上的空白栏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她站在这里,契书、灵石、便条、茶馆消息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条理清楚。
"南线这条水路——"
宋觉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你跑通了。"
裴莺没接话。
她把契书折好放回袖口,折痕对齐,边角压平。
折完抬起头。
"师姐,还有一件事。回来的船上我算了算落雁镇码头卸货,从码头到吴记粮铺要过两条街。脚夫一趟收两个铜板,但如果以后量大了,不如在码头附近租间小仓库。月租大概一块下品灵石。货到了直接进仓库,吴掌柜自己来提货,我们不用付脚夫钱。"
宋觉听完了。
她从笔筒里抽出炭条,在排班表南线那一栏写了几行字:首批三十袋,吴掌柜长期,镇西陈掌柜十袋备选,码头仓库待定。
写完她抬起头。
"仓库的事你跟。先问价,不急租。"
裴莺点了下头。
她走到棚子门口的水缸边上,舀了半舀子水仰头灌了两口,用手背擦了一下淌下来的水。
然后弯腰拎起靠在墙根的铁锹她走之前放在这的那把,锹面上还沾着干掉的泥。
"我去西沟帮忙。"
她扛着铁锹往西沟走了。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很实。
太阳已经爬过了东山头,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觉收回目光。
她拿起布袋子数了数里面的灵石,四块下品,棱角粗糙,在掌心里凉凉的。
收进账本夹层里,记了一笔:南线首批定金,四灵石,吴记粮铺。
午时,后山收工吃午饭。
食堂里老赵在分筷子,何田端了一锅萝卜炖灵谷粥。
裴莺坐在角落里西沟修渠组的几个弟子挤在她旁边,问她落雁镇码头什么样。
她说码头上有七八条船,石板台阶被踩得中间凹了一道沟。
有人问钱师傅船上那个旧轮胎还在不在。
裴莺说在,轮胎皮已经磨得快破了。
宋觉端着碗坐在棚子门口。
她把账本摊在膝盖上,一边喝粥一边算。
东线,直营摊每天出摊,日均出货十四袋。
扣除运输人工,一个月净利大约三十到三十五块下品灵石。
西线,散修集市两个摊子,日均出货八袋。
量不如东线,但价高半成。
扣掉竞争损耗和路程成本,一个月净利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块。
南线,吴记粮铺长期合同,月出货至少六十袋,价低一成。
加上镇西陈掌柜十袋零散单,一个月净利大概十五到二十块。
三条线加起来,六十到八十块下品灵石。
宋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炭条在账本边缘记了几个数字:月支出四十八人工分兑换约四十块;工具损耗、船只租金、杂费约十块。
扣完,结余十到三十块。
养人是够了,扩产不够。
西沟排涝渠修好能扩二十亩新田。
翻地要加人、开渠要加料、播种要加种,哪一项都要灵石。
二十亩新田从开垦到第一次收成,至少要先垫进去三十块。
她弯腰从脚边的布袋里摸出一封信,麻纸信封,封口留着暗红色碎蜡,她把信纸抽出来。
信很短,行书,笔画连着笔画,墨色黑得发亮。
"订购玉髓稻三百斤。按市价结算。走物流网发货。□□。"
落款:沈不言。
宋觉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百斤玉髓稻。
玉髓稻市价是青芽米的三倍一斤三块下品灵石。
三百斤就是九百块。
按物流网每条线百分之十的运输利润,这一单就能净赚九十块比三条线一个月的总利润还多。
但路不够。
从后山到魔界边界,南线水路只通到落雁镇,落雁镇往下到望江口还有大半天的水路。
从望江口到魔界界壁要走两天山路。
物流网目前最远只到落雁镇。
过了落雁镇,没人跑过。
她把信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沈不言没写寄件地址,信封上也只有五个字:魔界边界。
她把信折起来,捏在手里。
"阿苓。"
阿苓正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粥。
"准备笔墨。要写信。"
阿苓把碗放在台阶上,转身进了棚子。
她从木架子上取下砚台,砚台缺了个角,是宋觉翻地时挖出来的旧货。
毛笔只有一支,笔尖被炭条压得有点分叉,阿苓在笔洗里蘸了蘸水,把笔尖捻回来。
宋觉接过笔。
她把信纸在矮桌上摊平普通的麻黄色粗纸,纸面上还能看到没打碎的麻纤维。
她蘸墨。
落笔。
"确认接单。玉髓稻三百斤。
按市价结算,预付三成定金。货到付清余款。
交货时间:二十日后。提货地点:望江口码头。南线水路运输,三日内可查。
注:魔界段你自己来提货,物流网目前不过界壁。"
末尾落款,青云宗后山,宋觉。
没有问候。
没有客套。
没有问他是谁、为什么订玉髓稻、怎么知道物流网的。
就是一张订单确认函,货品、价格、时间、地点、注意事项。
她把笔搁在砚台上。
"信封。"
阿苓从木盒里抽出信封。
宋觉把信折好塞进去。
阿苓递上蜡条,普通的黄蜡,宗门杂役处发的。
宋觉把蜡条凑到油灯边上烧软,蜡油滴在封口上,趁热用手指摁了一下。
蜡印上没有图案,她没刻印章。
信封上写了收件地址。
八个字,魔界边界,沈不言收。
"让孟三带话给钱师傅。明天有信要送落雁镇——走水路,到码头找驿站寄魔界。"
阿苓接过信,转身往运输棚走。
宋觉把桌上写信用剩下的麻纸收起来。
她看了一眼沈不言那封来信,暗红色的碎蜡夹在折缝里,在油灯光下像几粒凝固的血点。
她把信重新折好,塞回布袋里。
信送出去以后,后山一切如常。
下午翻地组在南区翻最后一块角地,老赵带队,铁锹入土的闷响隔着半片田传过来。
修渠组在西沟继续清淤,何田扛了一捆新扁担从山下回来。
阿苓在晒谷场边上教两个新来的人认工分登记本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凑在登记本前面皱着眉头看,阿苓用手指着格子一行一行地讲。
裴莺从西沟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又全是泥。
她走到棚子里倒了碗水,坐在门口台阶上一口气喝了半碗。
碗底搁在膝盖上,看着东区的灵田发呆,稻茬整整齐齐地从田垄上排过去,新翻的土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
宋觉在棚子里写第二天的排班表。
东线:小伍、方大川。
出货青芽米十五袋。
西线:何田、周恪。
出货青芽米十袋,刘麻子摊上补货。
周恪今天第一天跟何田跑散修集市,早上何田来领人的时候说了一句"周师兄押货走在我前面,全程没说话"。
宋觉在周恪名字旁边做了个记号:待观察。
南线:裴莺休一天。
西沟修渠组:老赵带八人,目标清淤三丈。
翻地组:四人收尾南区角地。
浇水组:蓄水池水位正常,肥力配比维持上次。
写完她把炭条搁在砚台边上。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嘎嘣声,坐太久了。
暮色开始从东山头往下漫。
先是松林被吞了,然后修渠组收工的声音静下来。
食堂那边亮起了油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口透出来,在棚子门口的石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边。
收工的人陆续进了食堂。
碗筷磕碰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来,老赵在说西沟清淤挖到了一窝田鼠,何田说田鼠肉可以炖汤。
有人笑了。
宋觉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棚子里把排班表最后核了一遍,用炭条在几行字上面勾了一道,确认明天的任务分配没有重叠冲突。
炭条已经短得快捏不住了,她把炭条尾巴也磨尖了,在纸上又写了两行:仓库盘点、麻袋补货。
油灯快烧完了。
灯芯毕剥响了一声,火光跳了一下变矮了半寸。
棚子里的光线暗了一截。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后山的人。
穿黑衣,不是夜行衣那种紧身的,是普通的黑色长衫,料子很好,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暗纹。
人靠在门框上,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黄蜡完好,但她白天亲手封上去的那个蜡印已经被挑开了,信纸抽出来过,又塞回去。
就是她白天寄出去的那封。
宋觉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头,把排班表上最后一行的日期写完,炭条沙沙划过,写完"第一百三十五天"七个字。
她把炭条搁在砚台边上。
抬起头,光线暗,看不清脸。
但轮廓能看出来个子很高,肩膀宽但身形偏瘦,靠门框的姿势很随意,像在自己家一样。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扫过一截很挺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在笑,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看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之后那种笑。
他扬了扬手里那封信。
"回信写得太短了。"
油灯跳了一下。
他的影子从门框上斜过去,拖在棚子里的泥地上,很长从门口一直拉到矮桌腿边。
信在他手里折了一下,收进袖口里。
宋觉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