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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条线 第一百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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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天。
三条线并跑第七天。
卯时三刻,后山已经醒了。
东区翻地组的铁锹声从田那头传过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西边修渠组在搬石头,老赵带了八个人在沟底清淤泥。
蓄水池边上,马婶拎着两桶水往菜地走,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宋觉坐在工具棚门口。
面前一张矮桌,摊着账本、排班表、三张路线图。
东线最简单,从后山到山下坊市,标注了直营摊位置和每天出货量。
西线折了两道,标了散修集市的位置、中途歇脚点、路况备注。
南线最新沣河走向、落雁镇码头、吴记粮铺、镇西无名铺子,全标在上面。
炭条在她手指间,在排班表上添了一行:东线今日出货小伍、方大川,青芽米十五袋。
东线最稳。
直营摊改成每天出摊以后,出货量从第三天开始回升,到第六天已经超过了之前隔天出摊的量。
有个散修前天买了三袋,昨天又来,还带了一个同伴。
小伍回来说那人说了一句话:"以后就这家了,不用在坊市里找。"
六天,直营摊净出货八十七袋。
比坊市五个摊子加起来最好的时候还多了十二袋。
宋觉把账本合上。
巳时。
何田从西线回来了。
他从坡下往上走,扁担横在肩上,两头的麻袋还在。
走到棚子门口,扁担卸下来靠在墙根。
袋口散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青芽米。
"师姐。"
何田嘴唇干得起皮,脸上晒出了一层油光。
他把水碗拿起来灌了两口。
"散修集市那边——"他咽了口水。
"有另一伙人在卖灵谷。不是青芽米,叫'青壳米'。品相不如我们,颗粒小一圈,颜色发暗。价格比我们低了两成。"
宋觉把炭条搁在桌上。
"他们在集市的哪个位置?"
"刘麻子摊位斜对面。上个月才有人租。"
何田从怀里掏出一小布袋,解开口,倒了一把米在桌面上。
青壳米颗粒确实比青芽米小,颜色偏暗绿,米粒表面有一层粗糙的壳膜。
宋觉拈了一粒放在手心。
"吃口怎么样?"
"刘麻子说煮出来发硬,不糯,灵气温养效果不如青芽米。"何田把布袋口扎紧。
"但是价格低两成,散修不在乎吃口便宜就行。"
宋觉把青壳米放回桌上,用手指拨了一下那些暗绿色的米粒。
"我们的人呢?"
"孟三在那边盯着。我回来问你——"何田舔了一下嘴唇。
"要不要降价?"
"不降。"
棚子里安静了两息。
"青芽米品质不一样。吃过的人会回来。"宋觉把桌上的青壳米一粒一粒捡回布袋里。
"刘麻子那边什么态度?"
"他说他不降价。老主顾吃得出区别。"何田顿了一下。
"但是他摊上的量少了三成。"
宋觉点了下头,把青壳米的布袋扎好,推到何田面前。
"下次再买五斤回来。煮一锅,让后山的人都尝一口。"
"尝?"
"尝过就知道区别在哪。卖货的时候说得清楚。"
何田把布袋揣回怀里,又灌了一口水,擦了擦嘴角,往运输棚走了。
宋觉在排班表西线那一栏写了四个字:不降价。品控。
午时刚过。
裴莺从田里回来。
她今天在翻地组帮忙西沟排涝渠需要先把表层的碎石清掉。
她把铁锹靠在棚子墙上,走到矮桌前倒水,喝了半碗,在宋觉对面坐下来。
"师姐。"
宋觉正在写西沟排涝渠的进度三天清了十七丈,还剩四十三丈。
她没抬头。
"落雁镇那边吴掌柜前天回了话。他说五十袋可以收,价还是比坊市低一成,但愿意签长期。条件是每月至少供货两次,每次不少于三十袋。"
阿苓四天前从落雁镇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是:吴记粮铺愿意谈,但不肯加价;镇西那家无名粮铺一次最多吃十袋;茶馆打听到两个外来收粮的消息。
宋觉让阿苓先放一放,等出货数据出来再定南线的策略。
裴莺把碗在桌上转了半圈。
"我去谈。"
宋觉抬起头。
裴莺的指尖沾了田里的泥,在指甲缝里嵌了一道深褐色的线。
她的表情没有特别兴奋,就是认真的那种平静。
"落雁镇我去。阿苓探过了,情况清楚。吴掌柜要长期合同的事我会谈。价格压一成,但我们可以谈量量大可以返点,或者搭售玉髓稻做组合价。"
宋觉看了她一眼。
两息。
然后把落雁镇的路线图抽出来,摊在裴莺面前。
"吴记粮铺在主街中段。掌柜姓吴,四十来岁,微胖,好说话但很精,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没报价,先问山下坊市的价。镇西还有一家无名粮铺,门板上贴黄纸收粮。上次山下那个摊主在那边出现过围裙上有墨迹那个。"
宋觉的手指在路线图的星号上点了一下。
"遇到他不要谈。不要让他知道我们在跟吴掌柜谈长期。"
裴莺低头看着路线图,伸出手指沿着沣河的走向划了一道。
"船还是找钱师傅?"
"嗯。提前一天让人带话。"
"带多少样货?"
"青芽米十斤,玉髓稻十斤。到了以后先不找吴掌柜,先去茶馆坐半个时辰,听听这两天有没有新消息。"
裴莺把路线图折起来。
折得很整齐标注那面朝里对折,再横折一道,折成巴掌大的方块。她塞进袖口。
"明天一早走。"
她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矮桌上那张南线的排班表上面还是空的。
然后弯腰拿起铁锹,往西沟走了。
宋觉收回目光,在排班表南线那一栏写了两个字:裴莺。
申时。
主峰侧面,练剑坪。
周恪在练剑。
练的是青云宗的基础剑诀三十六式。
他已经练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打全。
但今天他睁着眼睛。
剑刃划过空气的时候带起很细的啸声。
步法很稳,每一步落在石坪上都没有声音。
坪边的松树下蹲着两个外门弟子。
一个胖,一个瘦。
胖的那个手里捏着半块饼,一边嚼一边说话。
"……后山那边听说跑三条线了。东边到山下,西边到散修集市,南边走水路到落雁镇。"
瘦的把嘴里的草茎吐掉。
"三条线人手够?"
"听阿苓说新招了一批。西沟排涝渠开工了,三个月要修好。"
"三个月修好西沟?"
"以前没人干。现在有人干。"胖子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老赵带的队,说每天早一个时辰上工,晚一个时辰收工翻地组的活干完了就去修渠。"
瘦子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这个工分制——"
"别问我。我又没去。"胖子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站起来。
"走了。下午还要去杂役处报到。"
两个人从松树下站起来,沿着小路走了。
说话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松涛吞掉了。
周恪的剑没有停。
第三十三式,回身劈剑。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每次劈剑的弧线都一样。
但这次他收剑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剑尖停在半空。
一息,或者两息。
然后把剩下的三式练完。
收剑入鞘的时候,剑鞘口的铜扣磕在剑格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站在练剑坪中央。
剑的影子拖在脚边。
他没有去杂役处。
也没有去找陆川明。
他提着剑,沿着侧峰的小路往下走。
方向是后山。
后山。
阿苓在工具棚后面的空地上翻晒灵谷。
晒谷场不大,三丈见方,摊了一层青芽米。
她拿着竹耙来回走,把底层翻到面上,让每一粒米都能晒到太阳。
竹耙刮过石板,沙沙的声音很均匀。
一个影子落在晒谷场的边沿。
阿苓抬起头。
周恪站在晒谷场边上。
他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衫,袖口收得很紧,腰侧挂着剑。
站姿很直。
阿苓把竹耙立在地上。
"周师兄。"
周恪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越过晒谷场,往工具棚那边看了一眼棚子门口有人在搬麻袋。
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看着阿苓。
"物流网——"他说了三个字,停了一下。
阿苓等着。
竹耙的竹齿在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押货需要人手吗?"
阿苓愣了一下。
她的手在竹耙柄上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她顿了一下。
"我去问师姐。"
她把竹耙靠在木架上,转身往工具棚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恪还站在晒谷场边沿上,没有跟进来的意思。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
阿苓小跑进了工具棚。
宋觉在棚子里誊今天的工分翻地组十四人、修渠组八人、运输组六人、浇水组十人、后勤组十人,四十八个人的工分每天要核对登记。
炭条在纸上划过,沙沙的。
阿苓走到矮桌前,气息有点急。
"师姐。"
宋觉抬头。
"周恪师兄——"阿苓往棚子外面指了一下。
"他在外面。他问物流网押货需不需要人手。"
棚子里安静了。
翻地组的铁锹声从东区传过来。
运输组在棚子后面搬扁担青冈木扁担磕在石墙上,咚的一声。
宋觉手里的笔停了。
炭条夹在她指间。
笔尖离纸面半寸没落下去,也没抬起来。
悬着。
两息。
然后笔落回纸面上。
沙——写完了一个名字。
"西线缺一个押货的。"她把炭条搁在砚台边上。
"让他明天早上来找何田。"
阿苓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棚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宋觉已经低下头继续誊工分了。
炭条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和刚才一样的节奏。
阿苓走出棚子。
晒谷场边上,周恪还站在那里。
阿苓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师姐说西线缺一个押货的。让你明天早上来找何田。"
周恪看着她。
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沿着后山的小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东区的灵田稻茬整整齐齐地从田垄上排过去,新翻的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
田埂上,翻地组的人在查石头底下的坑。
他收回目光。
脚步没停,沿着小路走回了侧峰的方向。
晒谷场上,阿苓把竹耙从木架上拿下来。
她继续翻谷子竹耙刮过石板,沙沙的。
晒谷场边沿上,周恪刚才站过的地方,青石板上多了一双脚印是练剑坪上的石粉,白色的,印在灰扑扑的石板上,很淡,风一吹就散了一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