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断货 第一百二十 ...
-
第一百二十六天。
宋觉天没亮就出了门。
工具棚门口的油灯还亮着,昨晚值夜的人忘了灭,灯芯烧得只剩半截。
她从井边打了半桶水,用手捧着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没有叫阿苓。
一个人从后山小路往下走。
山下的坊市辰时开市。
宋觉到的时候,石板路两边的摊子刚搭起来。
卖灵蔬的把菜筐往外搬,卖丹药的在柜台上摆瓷瓶坊市还是那个坊市,但她一走进那条灵谷集散的街,就觉出不对劲。
五个长期收青芽米的摊子一字排开。
第一个,竹棚子支着,棚底下的麻袋收掉了,摊位上搁了块木牌,歪歪扭扭四个字:"暂停收购"。
第二个,门板关了。
第三个,也挂着"暂停收购"的牌子,牌子上积了一层薄灰,不是今天才挂的。
宋觉脚步没停。
第四个摊子开着。
摊主是个矮个子,嘴上有两撇稀稀拉拉的胡子,坐在小马扎上剥花生。
花生壳丢了一地没人来卖粮,闲得。
宋觉走过去。
"收青芽米?"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没停。
"收。压价原来的一半。"
宋觉没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摊主,落在他身后的货架上。
货架是三层竹架平时各色灵谷样品摆得满满当当,青芽米应该在第二层右手边,麻袋口敞着让人抓一把看成色。
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连麻袋底都没留。
"货太多了卖不动。"摊主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着。
"你要卖就卖,不卖拉倒。"
她看了他一会儿。
转身往第五个摊子走。
第五个摊主是个瘦高个,脖子上搭着条发灰的汗巾。
一样的价。
货架上一样没有青芽米。
宋觉站在摊子前面,往街面上扫了一圈。
来买粮的人稀稀拉拉一个散修在第三家门前看了看"暂停收购"的牌子,走了;两个人在关着的门板前站了一下,也走了。
没有人急。
买粮的不急,卖粮的也不急。
好像青芽米从这条街上消失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是市场消化不了。
货架上根本没摆收了青芽米不摆出来卖。
压价不是为了收粮,是为了让人不敢卖。
五个摊主同时动作,不是商量好的就是有人在背后串的。
至于是谁她不需要猜。
她从坊市出来。
太阳刚翻过山脊,晨光打在石板路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回到后山的时候,辰时刚过一半。
翻地组已经下田了老赵带着人在东区翻地,铁锹入土的闷响隔着半片田都能听见。
运输组在工具棚门口装货何田蹲在地上查扁担绳,孟三往担子上叠麻袋。
宋觉走进棚子。
阿苓坐在矮桌前誊工分,抬头看了她一眼。
"师姐,你一个人下山了?"
"嗯。"宋觉把布袋搁在桌上。
布袋瘪的空手去的。"何田,小伍还在山下直营摊?"
"在。今天小伍和方大川一起守。昨天卖得不好,小伍说今天早点去,多守一会儿。"
"从今天开始,直营摊改成每天出摊。隔天太慢。"
何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每天?货够?"
"够。直接从后山仓库发,不走中间商。"
何田点了下头,在运输排班表上加了一行。
宋觉坐下来,从布袋里掏出炭条和账本。
"阿苓,你今天跑一趟落雁镇。找吴记粮铺的吴掌柜问他五十袋青芽米什么价。上次他出价低一成,这次你告诉他,坊市那边的收购价已经压到一半了。他肯加价就签。不肯——"
"不肯怎么办?"
"找镇西那家没招牌的铺子。还有镇中心那家茶馆上次我们在门口听到有人聊散修集市粮价的地方。你坐半天,听听最近有没有外来收粮的。"
阿苓把工分本合上。"我一个人去?"
"让孟三陪你。走水路,租钱师傅的船。"宋觉撕了一页纸写了几个字,推到阿苓面前。
"记住不签死在一家。至少两家。让他们互相知道你在跟别人谈。"
阿苓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桌腿,磕得不轻,眉头都没皱,转身去棚子后面叫孟三了。
裴莺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
她把水桶放在墙根底下,走到棚子里倒水喝。
喝了两口,看见宋觉在写东西,没打扰,靠在棚柱子上慢慢喝水。
宋觉写完最后一笔,把炭条搁在桌上。
"何田。"
何田从扁担堆里站起来。"在。"
"你放个消息出去。青云宗青芽米对外批发欢迎各宗门直接来后山看货。不用经过坊市,不用中间商。到后山看田、看仓库、当场验货、当场谈价。"
何田愣了一下,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对外批发——后山从没接待过外人。"
"以后就有了。"
棚子里安静了几息。
翻地组的铁锹声从东区传过来,砰,砰,砰。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棚子门口。
他把铁锹靠在门框上,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搓掉掌心里的土渣。
"后山田里扛得住?"
宋觉转过头看他。
老赵接着说:"直营摊每天出摊,落雁镇那边也要谈,再加上对外批发三个口子一起开。货跟得上?人手跟得上?田里就这四十来亩地,翻地组十四个人,收成还要再等一轮——"
"扛三个月。"宋觉说。
老赵看着她。
"三个月,西沟排涝渠修好。修好以后西边那片低洼地能改出二十亩新田。到时候扩种,货够。"
老赵把铁锹从门框上拿起来。
铁锹的木柄被他手掌磨得发亮,在虎口的位置凹下去浅浅一道。
"三个月——要是中间出岔子呢?"
"出岔子就修岔子。"宋觉把账本合上。
"先把眼前的货卖出去,断一天,人家就去找别人的货了。"
老赵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扛着铁锹回了东区。
田埂上他的背影有点驼,不是老了驼的,是常年弯腰翻地翻的。
下午。
太阳偏到西边山头的时候,翻地组出了个小事。
翻地的弟子叫小柳,十六七岁,新来的,上个月才从杂役处调过来。
他在南边角地的田埂上翻土,一铁锹下去踩偏了右脚往旁边滑了一下,整个人栽在田埂上。
爬起来的时候右腿不敢使劲,脚踝肿了一圈。
旁边两个人把他架到棚子门口。
老赵蹲下去捏了捏脚踝没断,扭伤了筋。
歇三天能好。
宋觉正好在棚子里。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小柳的脚踝,叫阿苓去拿药膏。
然后她往南边角地走。
出事的那条田埂在东区和南区交界处不是主埂,是条半人宽的窄埂,平时不常走人。
小柳的铁锹还插在埂边的土里,锹柄歪着,锹面扎进去半截。
宋觉蹲下去。
是埂边一块石头松了。
青灰色的,比拳头大一点,面上长了一层干掉的青苔。
石头本来是嵌在田埂里压实的,但现在松了周围填的土有松动过的痕迹,不是自然风化那种均匀的散开,是几道不规则的裂缝,从石头边缘往外辐射。
她把石头搬开。
石头底下有一个坑。
拳头大的坑。
不大,但是空的不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扁长空隙,是垂直往下掏的,坑壁上有铁器刮过的痕迹,坑口被人用碎土虚掩了一层。
宋觉看着那个坑。
她的手还沾着刚才搬石头时蹭上的碎沙。
坑不深两拳深。
就这么一个坑,踩上去石头一歪,人就崴了。
不是自然塌陷,是有人挖松了又虚掩回去的。
她在坑前蹲了好一会儿。
旁边翻地的弟子围过来两三个。
有人探头看了一眼,说怎么有个坑;有人问是不是兔子挖的;有人说兔子挖坑不长这样。
宋觉站起来。
她把石头从坑边挪开,搁在一尺外的硬埂面上。
"拿夯子过来。"
老赵从工具棚里拎了夯子青石凿的,扁圆形,嵌了个木柄,专门用来夯实田埂和渠壁。
他把夯子递过去。
宋觉接过夯子。
她先弯腰把坑里的虚土掏干净手指伸进去,掏出碎石子、草根、松得像沙子一样的浮土。
坑底是硬实的虚土掏干净以后底下是压实的生土。
她把周围的松土也翻了一遍,找到另外两处松动的地方土皮底下有小指粗的裂缝,也是人工撬过的。
她把那两处也掏开。
然后她站直。
夯子举到胸前,往下砸。
砰。坑边的土陷下去一截。
砰。坑口缩小了一半。
砰、砰、砰。
夯子一下一下落在埂面上。
青石砸实土的声音又闷又短,每一下都带着泥渣往两边溅。
周围的弟子没人说话。
老赵蹲在旁边的田埂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宋觉夯。
何田从运输棚那边走过来,站在田边没出声。
宋觉把那片地方夯了将近二十下。
夯完,她又沿着这条埂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用脚踩,每一步都不放过。
埂面踩实了,没有松动的地方。
她把夯子还给老赵。
"这几块石头底下都查一遍。东区的埂也查。查完再收工。"
老赵接过夯子,点了下头。
他朝翻地组的人招了招手几个人扛着铁锹沿着田埂散了开去,锹面在埂面上刮过,一道道沿着石头缝摸过去。
何田也带了两个人去查西区的运输路那条路虽然不是田埂,但每天都有人挑货经过,不能有坑。
宋觉站在南边角地的埂边上,低头看着刚才夯过的那片地方。
新夯的土面比周围矮了一截,夯子砸出的圆印子叠在一起。
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搬回来,嵌在原来的位置,用脚踩了两下压实。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傍晚。
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
后山收了工,工具在墙根底下排好了,食堂的油灯亮了。
小柳坐在棚子里,脚踝上敷了药膏,裴莺在帮他重新绑纱布绑得有点紧,小柳说"裴师姐我自己来",裴莺说"你别动"。
宋觉坐在工具棚门口的台阶上。
面前摊着账本和排班表。
她写了几行字。
直营摊:每日出摊。
落雁镇:阿苓明天回话。
对外批发:何田放消息。
西沟排涝渠:三个月内完工。
写完她把炭条搁在旁边。
炭条在台阶上滚了一下,停在石头缝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指缝里还嵌着刚才掏坑时塞进去的细沙黑色的,油润的,混着碎草屑。
她把手指在掌心搓了一下,沙子掉了,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系统提示:任务"维持青芽米销售渠道"进度受阻。当前状态:检测到外部干预。】
系统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弹出来了。
在她左前方的半空中,红色的光幕还是那种闷闷的红,像快要灭掉的炭火。
宋觉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写账本。
炭条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不急不慢。
红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嘴角抿着,眉心没有皱。
食堂里老赵隔着木门喊了一句,说菜粥快没了。
宋觉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系统光幕跟在她身后拖了一道淡淡的红影。
她推开食堂的门。
暖黄的灯光涌出来,把红光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