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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南线试水 第一百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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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天。
卯时刚过,后山还罩着一层薄雾。
宋觉蹲在仓库门口点货二十袋青芽米,每袋十斤,叠在青石板上,麻袋口系了双道麻绳。
孟三从工具棚里拿出三根扁担,把新的青冈木扁担递给阿苓。
阿苓接过扁担掂了掂。
青冈木比她平时用的竹扁担沉一截。
"走水路,扁担只用到渡口。"
宋觉把扁担架在肩上试了试平衡:"上船以后就不用挑了。"
阿苓分到五袋,宋觉挑八袋,孟三七袋。
阿苓看了宋觉肩上的八袋一眼,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三个人挑起担子沿后山小路往下走。
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露水,扁担蹭过裤腿湿了一片。
阿苓走在最后,走几步换一次肩。
沣河渡口在山脚往东南三里。
渡口不大砂石斜坡伸进水里,斜坡上钉着几根木桩,拴着两条船。
一条窄长渔船,一条平底货船,船头绑着旧轮胎当防撞垫。
船家站在船头抽烟。
五十来岁,黑瘦,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看见孟三,烟杆往船舷上磕了两下。
"还真是你,三年没见了。"
孟三把扁担放下:"钱师傅,船还能跑?"
"能跑。沣河这段水位还行,上个月下了两场雨。"
钱师傅看一眼麻袋:"就这些?"
"二十袋青芽米。"
"装吧。货架上层放轻的,下层放重的。"
宋觉和孟三开始搬货。
阿苓把扁担靠在木桩上跟着搬,搬第一袋时船晃了一下,她站住等船稳了才迈第二步。
二十袋米码了两层,宋觉拿麻绳拦了一道。
钱师傅在船尾摇橹。
橹入水,吱呀一声,船离了岸。
船行沣河。
河面不宽,最宽处七八丈,窄的地方三四丈。
水是浑黄色的,不急,但深。
两岸是连绵矮山,山上长着松树和杂木,偶尔露出几块长了青苔的石壁。
阿苓趴在船帮上。
手指扣着船舷的木棱,下巴搁在手背上。
河风吹过来,把她早上扎的辫子吹松了,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看了一会儿岸上倒退的树,转过头。
"师姐,这水往下流到哪里?"
宋觉坐在货架边上,膝盖摊着一张简易路线图昨晚用炭条画的,标了沣河走向、渡口、拐弯。
她抬起头。
"往下汇入望江,再往下入海。"
阿苓把头转回去:"我以前只在水渠里见过流动的水。水渠里的水是往田里流的,这个水是往外面流的。"
她说这话声音不大,不是感慨,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船拐了个弯,河道收窄,水流急了一截。
钱师傅在船尾加了两橹,船身稳住了。
宋觉低头在路线图上标注:拐弯处河道窄,重载需注意。
孟三坐在船头靠着货架,眯眼看前方。
他伸手指了一下左岸一棵歪脖子柳树,说过了那棵树再走半个时辰就到落雁镇。
宋觉在路线图上把柳树标上。
午前,船靠了落雁镇的码头,码头比沣河渡口大三倍。
砂石斜坡换成了石头台阶,被踩得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沟。
停着七八条货船、渔船、货船、挂了帆布的客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货的脚夫、扛鱼篓的渔贩、坐在台阶上等活儿的挑夫。
钱师傅把船拴在石桩上:"货卸不卸?"
"先不卸。"
宋觉站起来:"孟三留在船上看着货,阿苓跟我上去。"
她从货架上抽出两小袋样品青芽米和玉髓稻各五斤,袋口收得紧,袋身上用炭条写了品名。
她扛着样品踩上码头台阶,阿苓跟在后面。
落雁镇沿河而建,一条主街从码头往内陆延伸。
街两边是两层木楼底层铺面,上层住人。
铺面门口挂着招牌:粮、药、杂货。
街面铺了青石板,缝里长着草。
宋觉没急着找粮铺。
她沿主街走,看每家铺面摆什么货、进出的是什么人、街上的人手里拎什么。
走到中段,在一家粮铺门口停下来。
铺面不大,门板上写了个"谷"字。
门口摆了一排敞口麻袋,装着各色灵谷。
没有青芽米。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看见宋觉扛着布袋站在门口,算盘停了。
"卖粮还是买粮?"
"卖。"宋觉把样品袋放在柜台上,解开口。
青芽米颗粒匀称,在袋口泛着淡青色光泽。
掌柜伸手抓了一小把,摊在手心看了几息,凑近闻了闻:"青云宗的?"
"嗯。"
"成色不错。"
他把米放回袋子里,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什么价?"
"你出。"
掌柜看了看她:"山下坊市收青芽米,什么价?"
"你知道。"
掌柜笑了一下:"那我比你低一成。但一次能吃进五十袋。你送多少我要多少。"
宋觉没有接话。
她把样品袋口重新系上,拍了拍手上的米糠:"我考虑一天。"
掌柜把算盘拉回去继续拨:"行。想好了再来。我姓吴,这条街上就我一家粮铺。镇东头还有一家,不过他家只做灵粳米和紫晶粟,不收青芽米这个档次的货。"
宋觉把样品袋扛回肩上。
出门时阿苓跟上来,走了几步才开口。
"师姐,低一成比山下少赚不少。"
"先看行情。"
宋觉带着阿苓把落雁镇从头走到尾。
镇东头有家茶馆,门口坐了七八个人在聊隔壁镇的粮价。
宋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有人说散修集市那边青芽米卖断了两家摊子,另外有人接话说落雁镇最近多了几个外来收粮的。
镇中心有家客栈,门口停了辆装满货的骡车车上的麻袋印着天衍宗的标志。
阿苓看见了,小声说:"天衍宗的人也来这里。"
镇西头临河有一间小粮铺,没有招牌,门板上贴了张黄纸写着"收粮"。
宋觉往那间铺子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铺子里有人在说话。
柜台里面站着粮铺掌柜,柜台外面站着一个人背对门口,穿灰布短衫,腰上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
围裙上有两道洗不掉的墨迹。
宋觉认识那个背影。
是山下坊市长期收青芽米的摊主之一。
那人在跟掌柜说话,声音不大,能听见几个词——"青芽米""坊市那边""价钱压一下"。
宋觉在门外看了两息,转身往回走。
阿苓跟在后面,走远了才小声问:"那个人不是山下收粮的——"
"是。"
"他怎么在这里?"
宋觉没回答。她走回主街,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刚偏西一点。
"回船。"
回程。
船逆流而上,比来的时候慢。
钱师傅在船尾多加了把力,橹板在水里搅出均匀的哗哗声。
宋觉把路线图摊开,在落雁镇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标注:码头、主街、吴记粮铺、镇西无名粮铺、茶馆(信息点)。
然后在"镇西无名粮铺"旁边画了个星号。
阿苓坐在对面,手指抠着扁担上的木节子。
"师姐,落雁镇的生意做不做?"
"做。"
阿苓等了几息。
宋觉没有接着说。
她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卖给那个吴掌柜?"
"不能只卖给一家。"
宋觉把路线图折起来:"他能吃大货,但压价太熟。如果货全堆在他一家,下回他还往下压。"
"那卖给镇西那家?"
"镇西那家太小,吃不下大货。而且山下那个摊主已经找上他了。"
宋觉把炭条收进布袋:"得找第三家。或者想办法在落雁镇设个接货点,不租铺面,从码头直接找人接,省掉中间商。"
阿苓想了想:"师姐,山下那个摊主也在落雁镇收粮,他是不是想把坊市的货截走?"
宋觉看着船尾搅起的水花:"他在探路。跟我们一样。"
阿苓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快他一步。我们已经到了。"
"到了不算。把路跑稳才算。"
船靠沣河渡口的时候天已偏西。
三个人把二十袋青芽米原封不动卸下来。
宋觉付了钱师傅五块下品灵石。
钱师傅把灵石在掌心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下回要用船,提前一天让人带个话。"
宋觉应了一声。
三个人挑起扁担往回走。
回去是上坡,比来的时候累。
阿苓走到一半又开始换肩,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脑门上,但她没吭声。
后山。
食堂门口的油灯已经点了。
宋觉把扁担靠在工具棚的墙根下,正要往食堂走,看见一个人蹲在棚子门口。
何田。
他蹲在那里,胳膊肘架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
看见宋觉,他站起来。
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师姐。"
"什么事?"
何田舔了一下嘴唇,干得起皮。
"山下直营摊,今天少卖了三成。中午过了以后就没什么人了,小伍守到傍晚只卖出去六袋,平时能卖十来袋。"
他顿了一下:"下午快收摊的时候,有个常来收货的摊主过来跟小伍说了一句话——"
何田把话复述了一遍。
"明天开始不收青芽米了。"
宋觉把扁担挂到棚子墙上的铁钩上。
扁担磕到铁钩,发出一声轻响。
"是哪个摊主?"
"围裙上有墨迹那个。"
宋觉的手在扁担上停了一下。
她从布袋里掏出路线图,展开,看着落雁镇那个圈旁边的星号,镇西无名粮铺。
"知道了。"
她把路线图折回去:"先吃饭。"
她推开食堂的门走了进去。
暖黄灯光涌出来,把她从头到脚裹住。
何田在门口站了两息,也跟了进去。
门合上。
工具棚的墙根下,三根扁担并排靠在铁钩上,青冈木的、旧竹的、旧竹的。
油灯光从食堂窗口透出来,在扁担上照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山下的直营摊明天还要开。
但有些事情,今天晚上就得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