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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规矩之后 第一百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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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天。
宗门大会散了三天,余波没散。
新规开始执行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青云宗。
谢九楼还没有签发布告,但那天议事殿里几十个人亲耳听见了,几十张嘴把消息带回了各个角落。
外门杂役处最先炸了锅,有人当场跑到后山来问阿苓报名的事,阿苓登记本上一天多写了十二个名字。
这十二个人里,有人在杂役处干了五六年没见过一块灵石,有人连外门身份都没有只能在伙房洗菜。
他们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是那种不敢相信但又想试试的表情。
但也有人反对。
内门弟子里有几个联名去长老会抗议了。
领头的是那个在宗门大会上哼过的弟子,叫陆川明。
他写了抗议书,措辞很强"内门资格乃师承所授,以劳役换之,是对师道的亵渎"。
底下签了七个名字。
他把抗议书送到了孙长老手里。
孙长老没有签字批注,但也没有驳回,他把抗议书搁在自己桌上,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还有人去找周恪。
周恪在练剑坪上练剑。
练剑坪在主峰侧面,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坪,被剑风刮了几百年,石面上的纹路全磨平了。
陆川明带着两个人站在坪边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等周恪收剑,才走过去。
"周师兄,大会那天你到底什么意思?现在内门都在说"
周恪用袖子擦了一下剑刃上的露水。
他把剑插回鞘里,转过头看着陆川明。
"我在大会上说了。"
"你就问了路线——"
"路线能通多远,决定货能走多远。货能走多远,决定宗门能活多久。"周恪把剑鞘挂在腰侧的剑扣上,啪嗒一声扣住了。
"你觉得我该问什么?"
陆川明被他噎得脸红了,他张了张嘴,周恪没有等他说话。
他提着剑从练剑坪边沿走下去,经过陆川明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陆川明站在坪边上,风把他的抗议书吹得啪嗒啪嗒响,他旁边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后山也在变。
三天里,报名的人从三十二个涨到了四十八个。
多出来的十六个人里,八个是外门杂役,五个是之前观望的外门弟子,三个是连外门身份都没有的编外人。
阿苓的登记本用了将近一半,每一页上写着名字、来历、劳动岗位、工分记录。
她的字比三个月前好看了,横平竖直还是做不到,但每个字都能认清楚。
人多了,工具不够。
宋觉让何田去山下铁匠铺打了十把铁锹和八把锄头,铁锹的锹面打得比宗门发的薄一些,轻一些,适合新手用。
竹耙不用打老赵带人编,三天编了十二把,编完靠在墙根底下排成一排,竹齿在太阳底下泛着青黄的光。
西线也开始跑货了。
何田带孟三跑了一趟完整的西线货,从后山背了二十袋青芽米,两个人走两天到散修集市,在刘麻子的摊位上卸货。
刘麻子验过货以后当场付了灵石,砍了三块下品灵石的价,但比何田预估的少砍了一块。
何田回来跟宋觉报账,语气里压着高兴。"刘麻子说了,以后有多少要多少。散修吃不起好的,青芽米刚好。"
宋觉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西线第一趟,净利润八块下品灵石。
不多,但路跑通了。
一切都在往前推。
但往前推的东西越多,阻力也越多。
宋觉没有去争辩,她没有去长老会解释,没有找内门弟子对质,没有在抗议书的事上多说一个字。
她坐在工具棚门口,一条一条处理实际事务。
今天来了多少人,阿苓把登记本拿给她看。
四十八个,分成五个组:翻地组十四人,浇水组十人,修渠组八人,运输组六人,后勤组十人(做饭、修工具、晒谷)。
每个组一个组长,老赵管翻地,何田管运输,阿苓管后勤。
修渠组和浇水组暂时没有固定组长,她让方大川暂带修渠,浇水组找了之前干得踏实的一个中年杂役叫马婶的暂带。
工具够不够,铁锹还缺三把,锄头刚好够,竹耙多了两把。
宋觉让何田下次下山再打五把铁锹回来。
扁担也缺跑西线需要扁担挑货,现有的扁担都是旧货,有两根挑过一次以后裂了。
宋觉让老赵去砍青冈木做新扁担,青冈木韧,裂不了。
西线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发,何田说后天。
这次的货不只是青芽米,玉髓稻也可以带十袋试试。
散修集市虽然价格比坊市低,但走量快,不用摆摊、不用等人来买、货到就清。
宋觉在运输排班表上写了"后天辰时,西线第二批:青芽米十五袋,玉髓稻十袋。何田、孟三、小伍三人走。"。
南线水路的筹备,沣河的船家孟三去找了。
回来报说渡口还在,船家姓钱,是个老船工,一条平底货船能装三十袋灵谷。
租一趟五块下品灵石,包来回。
宋觉在簿子上记了这笔费用,旁边标注:南线先跑一趟试水路,看看落雁镇的行情。
她处理这些的时候,阿苓蹲在旁边帮她磨铁锹,新打的铁锹,锹刃没开,阿苓用磨石在锹刃上来回蹭,石铁摩擦的沙沙声持续不断。
裴莺在棚子后面的空地上编竹筐,老赵教了她一个上午,她编的第三个竹筐底已经开始有模有样了,竹篾在她手指间交叉穿过,每穿一根她用拇指压一下。
何田蹲在渠边清理渠底的细沙铁锹刮过渠底石面,声音又涩又尖。
后山是正常运转的,不管外面的余波怎么荡。
傍晚。
天还没全黑暮色从山头往下漫,先吞掉了坡顶的松树,然后是东区的垄面,然后是蓄水池的水光。
棚子门口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灰蓝,翻地组收工了,老赵带着人把铁锹在墙根底下排好,然后往食堂走。
浇水组也收了马婶拎着最后一桶水浇在南边角地上,浇完把桶倒扣在田埂上控水。
宋觉坐在工具棚门口的台阶上。
她面前摊着账本今天的工分还没誊,运输排班表也还没定完。
她把炭条夹在手指间,一会写一行字,一会抬头看远处。
远处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是快要灭掉的、闷闷的红。
阿苓走过来的时候,宋觉正在写西线第三趟的预估运量。
"师姐。"
宋觉抬起头,阿苓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麻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是一种暗红色的蜡,颜色深得发黑。
信封上没有署名。
收件人地址只有五个字——"青云宗后山"。
寄件人地址也只有五个字——"魔界边界"。
宋觉把信接过来。
信封在她手里不重,里面应该只有薄薄的几页纸,她把封蜡捏开。
蜡很脆,一捏就碎成了几片暗红色的碎屑掉在她膝盖上,她从里面抽出信纸。
信很短,就几行字。
字迹是毛笔写的不是工整的馆阁体,是行书,笔画连着笔画,有几处墨迹拖得很长,但字架子很好看。
墨水是黑的,在纸面上干透了以后微微发亮。
"订购玉髓稻三百斤。按市价结算。走物流网发货。□□。"
最后一行,落款。
三个字——沈不言。
宋觉把信看完了,信纸在她手里很薄,能透出背面的光。
阿苓站在旁边。
她的视线落在信封上那五个字上——"魔界边界"。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师姐,这个发货地址是……魔界?"
宋觉把信纸折起来,折了两折,折成手掌大小,捏在手里。
"嗯。"
"魔界边界——我们的物流网只跑过东线和西线。南线还没开。魔界——"阿苓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魔界在更南边。沣河往下过了望江口,还要再走两天的山路,过了界壁才是魔界的地界。"
宋觉没有回答,她把折好的信翻过来,又翻回去。
阿苓看着她的侧脸。"这个单……接不接?"
宋觉把信折好,她的手指在折痕上压了一下,把纸棱压平。
"接。"
系统界面弹出来了。
红光。
不是那种一闪一闪的警告,不是之前那种从蓝变红的渐变,是一整个光幕突然全部亮成红色从中心到四边,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
红色的光映在宋觉脸上,把她半张脸的轮廓都照成了暗红色。
没有文字,没有提示,只有红光,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宗门大会散了那天下午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弹出来一次,每次持续几息然后自己熄灭。
这次弹出来以后没有熄,红光一直在,光幕的边缘在细微地抖动,像信号不稳的屏幕。
宋觉看了一会儿那面红光,然后抬起手,在光幕的右下角点了一下。
她的指尖穿过红色的光,触到了系统界面的一个隐形的开关,提示音开关,她把提示音关了。
红光还在,但不再发出声音。
她把信塞进布袋里,布袋靠在台阶边上,鼓鼓的,里面有账本、炭条、一截没用完的麻绳、半块磨石、一块干掉的灵谷馒头。
阿苓还站在旁边。
她的目光从系统界面的红光上收回来,但她看得到宋觉面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有那么一道红光映在宋觉脸上,她没有问。
她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碗,宋觉喝完没放回棚子的转身去洗了。
暮色从山头上漫下来。
像一盆掺了墨的水,从坡顶往下倒先是松树被吞了,然后东区的稻茬被吞了,然后蓄水池的水光灭了,最后坡底清淤的人影也模糊成了一团。
整个后山的轮廓一点一点被暮色吃掉,只剩工具棚门口一盏油灯还亮着。
灯是阿苓点的,她把油灯放在矮桌上,灯芯是新换的用灵谷秸秆的芯搓的,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谷香。
宋觉坐在台阶上,布袋靠在她腿边,折好的信在布袋里和账本挤在一起。
她把信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三百斤玉髓稻,按市价结算,走物流网,落款是沈不言。
魔界边界。
南线水路还没跑通更南边的魔界,连水路都没有跑过。
从后山到魔界边界,先走陆路到沣河渡口,坐船顺流而下到望江口,再往南走山路到界壁,全程至少十天。
物流网现在的运力东线稳定,西线刚起步,南线还在纸上。
接这张单子,等于一下子把物流网拉到了它还没准备好的长度。
她把信又折起来,手指在折痕上又压了一下。
信封的暗红色碎蜡还留在她膝盖上,她用手背扫了一下,碎蜡掉在台阶上,在最后一点暮色里像几粒干涸的血点。
她站起来,把信收进布袋里,布袋拎起来甩到肩上,转身往食堂走。
食堂在后山脚下的石屋里原来是间废弃的仓库,上个月腾出来做了食堂,里面摆了三张长木桌。
这个时间,收工的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老赵在分筷子,一把竹筷从桌子这头滑到那头。
何田端着一锅菜粥从灶台上下来,锅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裴莺在帮阿苓摆碗,她拿着碗一个一个往桌上放,放一个看一眼位置,确保间距一样。
油灯在桌上亮着,灯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汗水和泥印子都照成了暖黄色。
宋觉走到石屋门口。
屋里说话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老赵在说清淤的时候挖到了一块好看的石头,何田说那是碎灵石不值钱,裴莺在问碎灵石能不能换工分,有人笑了一声。
她没有推门,她在门口站了两息。
布袋在她肩上,里面的信和账本挤在一起。
系统界面还浮在她身后,红光在暮色里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光幕跟着走,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她推开门。
食堂里的暖黄灯光涌出来,把她从头到脚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