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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宗门大会 第一百二十 ...

  •   第一百二十天。

      裴莺在后山干了四天了。

      她没有要特殊安排。

      第一天翻地,老赵给她分了一垄角地,靠东区边上,土质偏砂,翻起来不费劲但也得出力。

      她扛着铁锹走到地头上,把锹头插进土里,学老赵的样子用脚踩锹背压到底,撬起来,翻面。

      第一天翻了大半垄,手掌上磨出了两个水泡,虎口一个,掌心一个,她没吭声。

      晚上收工的时候阿苓看见了,给她找了一卷布条缠上。

      第二天缠着布条继续翻。

      翻完了角地,又去清渠,东渠垮口已经砌了石,但渠底还淤着泥沙,她蹲在渠底用竹簸箕把泥沙一筐一筐舀上来。

      舀了一上午,膝盖上蹭了两块泥印子,是干了的泥壳。

      第三天她跟着何田跑了一趟西线送货。

      三袋青芽米,两个人背,走到老鹰沟歇了一次,走到天黑才到散修集市。

      回来的时候脚底磨了个水泡,她晚上坐在棚子门口脱了鞋挑破,阿苓蹲在旁边帮她抹了点草药汁。

      第四天在工具棚帮阿苓修竹耙,阿苓教她怎么用麻绳绑竹齿,怎么绕三圈抽紧扣死。

      她学了四遍才绑出第一个不松的结。

      绑完以后她把竹耙靠在墙根上,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竹齿,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做成了一件事以后自己确认一下的表情。

      她的工分登记表上写了四行,翻地三分,清渠两分,西线送货八分,修竹耙一分,一共十四分。

      不多,翻地组老赵一个人四天干了三十二分。

      但裴莺的十四分没有一分是别人帮她挣的。

      每一笔都是她自己弯着腰、踩着泥、磨出手泡换来的。

      第四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宋觉从地里回来,看见裴莺坐在棚子门口的台阶上解布条。

      布条被汗浸透了,解开以后手腕上勒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裴莺把布条卷起来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她看见宋觉,叫了一声"师姐"。

      宋觉点了一下头,从她旁边走过去进了棚子。

      裴莺站了几息,然后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到后山路口的时候,她抬起手揉了揉手腕上的印子,继续往下走。

      背影在夕光里拉得很长和四天前比,背挺直了一些。

      同一天,是上午。

      宗门大会。

      谢九楼在三天前发了召集令。

      召集令是写在玉简上的,是正式的大会通令,发给宗内所有内门弟子和长老。

      通令说得很简单:四天后的辰时,主峰议事殿,商讨宗门新规。

      没有说新规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猜到了和后山有关。

      辰时还没到,议事殿里已经坐了七八成人。

      议事殿在主峰顶上,是一座依山壁而建的石殿。

      殿顶高,四面透光,是石壁上凿出来的通风口,光从口子里漏进来,在殿内的石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殿中央是一张长石桌掌门和长老们坐的。

      石桌两侧是蒲团内门弟子的席位。

      外门弟子站在殿后没有座位,但允许旁听。

      谢九楼坐在石桌上首。

      他今天穿的不是便服是掌门的正式法袍,青底金线,袖口有青云暗纹。

      他的面容比三个月前精神了不少,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长老会在石桌两侧坐了五位头发花白的赵长老挨着掌门坐,瘦长脸的孙长老坐在对面,年纪最大的钱长老坐在靠通风口的位置,半张脸被光斑遮着。

      王长老和吴长老坐在末位。

      宋觉来的时候,殿里静了一下。

      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好戏跟她有关的静。

      有人扭头看她,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有人低头快速说了句什么。

      内门弟子的蒲团席上,有个坐在中间排的弟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很清楚。

      宋觉没看任何人。

      她走到殿侧的站位站着。

      旁边站了几个外门来的何田来了,老赵来了,阿苓来了。

      阿苓手里还拿着登记本,大概是怕有人问数据,带上来备用的。

      谢九楼敲了一下石桌。

      指节叩在石面上,声音不重,但殿里立刻安静了。

      "今日大会,议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到殿里每个角落。

      "宗门新规,由后山灵田管事宋觉说明。"

      他朝宋觉的方向看了一眼。

      "上来。"

      宋觉从殿侧的站位走出来。

      她走过内门弟子的蒲团席,有几个人把目光移开,有几个人盯着她看。

      有个师姐模样的人,内门服上别了一支白玉簪,低声说了一句"外门管事上什么台",声音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宋觉没停步。

      她走到石桌前,站在谢九楼旁边。

      她没有拿稿子。

      她面前只有殿里几十双看着她的眼睛。

      "后山灵田。目前面积十三亩。在种作物两种玉髓稻十亩,青芽米留茬地三亩。已收成:头茬玉髓稻九十袋,青芽米累计七十余袋。山下直营摊日均流水——"

      她顿了一下。

      看了阿苓一眼。

      阿苓手里的登记本翻到了那一页。

      她报了一个数字。

      声音有点抖,她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但数字报得很清楚。

      宋觉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她说了灵田的产量数据,说了工分制的运行情况,目前在册人数三十二人,工分兑换覆盖伙食、丹药、聚灵丹。

      说了物流网的进展东线稳定运行二十余天,西线刚跑通第一批货,南线水路在筹备中。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在棚子里排活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扬不抑。

      像在汇报一茬作物的长势。

      然后她说了一件事。

      "新规,不分内外门,只看贡献值。"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殿里有一瞬间的沉默。

      "什么?"

      坐在蒲团中间的一个人先出了声。

      就是刚才哼的那一个筑基后期,内门服穿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把品相不错的剑。

      "外门弟子积累贡献值——"宋觉的声音没有被他的质问打断。

      "——达到标准以后,可以兑换内门资格。兑换标准由长老会核定。内门弟子不参与劳动的——"

      "荒唐!"

      这次不是那个哼的人,是孙长老。

      他猛地站起来他瘦长的身子从蒲团上弹起来的时候衣袍带翻了旁边的茶盏,茶盏在石桌上滚了半圈,没摔,但茶水洒了一桌。

      他的眉骨很高,瞪起眼来整张脸的线条都往上挑。

      "内门资格是师承决定的!是灵根资质决定的!不是什么贡献不贡献!照你这么说,下山跑两趟货,买两袋米,就能当内门弟子了?!"

      他身后有几个内门弟子跟着附和声音不大但连成了一片嗡嗡的。

      有人拍了一下蒲团边上的石板。

      宋觉看着他,她没有退,也没有往前逼。

      她站在原地,和刚才汇报数据的时候一样的站姿。

      "灵根决定你能不能修炼。贡献决定你修炼什么。两件事不冲突。"

      "宗规——"

      "宗规第三章第一节。"宋觉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在孙长老的话头上。

      "宗门弟子以修为精进为第一要务。修为精进需要资源。资源从劳动中来。如果是内门弟子,不参与劳动,就没有贡献值分配。只保留内门资格,不分配资源。"

      孙长老的脸涨红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想找一条能反驳的条文,但宋觉说的刚好是宗规里他能认可的逻辑。

      这时候周恪站起来了。

      他本来坐在蒲团第一排的最左边,靠着通风口的位置。

      他的坐姿一直是笔直的背不靠墙,手放在膝盖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内门弟子的嗡嗡声一下全停了。

      孙长老扭头看他,嘴还张着。

      周恪是首席弟子。

      在宗门里,他的话比大部分长老都重。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和他上次找宋觉时说的那些一模一样的话。

      周恪开口了。

      "你那个物流网,路线能通多远?"

      殿里又安静了一拍。

      孙长老的表情僵在脸上,蒲团上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哼过的内门弟子嘴巴张开了,没合上。

      宋觉看着他。

      从她站的位置到周恪的蒲团隔着半张石桌,七八步的距离。

      周恪站在通风口的光斑里,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暗里。

      他的表情和上次在山门口看后山的时候差不多不是困惑,是那种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表情。

      "西线已经跑通了。"宋觉说。

      "下一步走南线水路。南线通了下游三个镇子。最远一百二十里。"

      周恪点了点头,然后他坐下了,动作和站起来的时候一样。

      他坐回蒲团上,手放回膝盖上,背又挺直了。

      好像刚才站起来就是为了问那个问题。

      殿里的人全愣了两息。

      谢九楼用指节敲了一下石桌。

      啪。

      声音干净利落。

      "继续。"

      宋觉继续往下说。

      但殿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刚才剑拔弩张的那股气泄了孙长老坐回去了,嘴还抿着但没有再开口。

      那个哼过的内门弟子把腰间的剑挪了挪位置。

      蒲团席上的嗡嗡声小了大半。

      大会散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弟子们从议事殿鱼贯而出,沿着石阶往下走。

      有人在讨论工分怎么算,有人在算自己一年能攒多少贡献值,有人在说"西线真跑通了?从后山到散修集市那条路十几年没人走了"。

      也有人铁青着脸不说话,大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石阶上砸得特别响。

      周恪走出殿门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了他的袖子。

      "周师兄——等一下——"

      拉住他的是那个哼过的内门弟子。

      他跑了两步追上来,气喘得不匀,脸上还带着刚才殿里那股不服气的红。

      "你刚才——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说她的做法不合规矩吗?刚才长老们等她一句反驳你怎么问路线的事?"

      周恪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师弟攥着他袖口的手。

      师弟把手收回去了。

      周恪站了几息。

      山风从殿门口吹过来,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摆动。

      "我问的是路线。"他说。

      "不是规矩。"

      师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周恪已经转身往下走了。

      他的背影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走到底下的平台的时候,他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个位置看不到后山,只能看到后山方向的几棵老松树。

      松树的树冠绿得发黑,在午后的光线里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拐进内门弟子的住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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