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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加入 第一百一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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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天。
一夜暴雨留下的狼藉还未清理干净。
天光放亮,后山被大水浸泡的全貌彻底展露出来。
东渠分水口往下二十丈那段渠沿是整面坍塌,不只是裂痕,外层泥土全被激流冲垮,露出内里混杂碎石的硬土层。
何田昨夜用沙袋混黏土临时封堵的溃口勉强撑过整夜,可浸水后的麻布发软渗水,一道道细流顺着袋缝往外滋,又淌回渠底。
宋觉一早巡查完毕,当即吩咐何田全部撤去沙袋,改用石块垒砌永久渠壁。
何田带人往返山脚搬运石料,方大川、陈平各背一筐,粗绳深深勒进肩头皮肉,到垮口将石块重重倾倒,碎石砸进泥浆,溅起团团黄灰。
西区两垄半淹水田积水退尽,垄面结了一层硬黄泥壳,干透后四分五裂,边缘向上翻卷,一脚踩上去便咔嚓碎成粉末。
二茬玉髓稻苗歪歪斜斜伏在土上,叶片裹着干硬泥浆,一层灰白壳子覆在叶面,指尖一捻便化作尘土。
翻地组全员上阵,铲起整块板结泥壳翻面晾晒,把底下湿润沃土翻出来透气。
坡底排水沟淤堵大半,昨夜山洪裹挟满山碎石泥沙尽数沉在沟中,积下半尺厚黑淤泥。
老赵领着六人站在沟里清淤,铁锹扎进泥浆发出沉闷吧唧声响,起锹时裹挟大片黑泥,尽数堆在沟沿排成泥垄。
花白头发落满泥点,他抬手擦都懒得擦,越擦手上泥污越多。
工具棚内同样一片水渍狼藉。
昨夜狂风掀开棚顶茅草,雨水直直灌进屋内,靠墙悬挂的工分木牌、各式农具架尽数打湿。
铁锹锄头木柄吸饱水分,表面冒出扎手毛刺;竹耙齿泡得发胀,齿缝卡满碎泥枯草。
阿苓蹲在屋角,把浸水褶皱的工分登记本一页页分开,摊在矮桌上通风晾干。
纸页经水晕染,大半炭字糊成蓝灰一团,尚能辨认的字迹,她便拿炭条重新描摹补全,指尖沾满炭灰,蹭得额头脸颊发黑也全然不顾。
宋觉正整理工分木牌。
这块三尺长两尺宽的木板平日悬在棚前横梁,每日用工分记录全数写在上面,入夜她再誊抄进登记本。
昨夜暴雨恰好浇在木牌正中,炭笔字迹被水泡得晕作一团团灰雾,人名、工时、工分搅在一处,再也分辨不清。
她将木牌取下,斜靠在门口墙面,左手端一碗清水用来调和炭粉,右手捏炭条,对照阿苓补描完毕的登记本,一笔一画重新誊写。
翻地组:老赵十二分,方大川八分,陈平八分,孙默七分,余三六分。
浇水组原有八人值守,昨夜三名值守人员加班抗洪,每人额外记三分夜班工分。
修渠组由何田带队,十人全部通宵抢险;何田搬运沙袋最多,多加五分嘉奖。
炭条在木板上稳稳游走,字迹算不上好看,可横竖平直有力,炭粉深深吃进木纹。
写完一个人名便顿住,核对一眼桌上登记簿再继续。棚外不断传来铁锹铲泥的闷响,坡底老赵高声调度:“往左挪半尺!”
垮口方向何田敲凿石块的叮当声节奏均匀,如同计时钟摆。
门前光线骤然一暗,有人站在了棚口。
宋觉未曾抬头,只当是出去取晾纸竹匾的阿苓,笔尖落完 “何田加五分” 的 “分” 字,随口道:“竹匾直接放墙根就好。”
“师姐。”
声线纤细柔和,尾音微微上扬,又刻意压了下去,绝非阿苓的嗓音。
宋觉抬眼,裴莺立在棚前。
一身规整内门青常服,袖口收束利落,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可裙摆从底边到膝盖洇着大片泥渍,深浅褐黄层层渐变;脚上绣花布鞋沾满泥浆,鞋面纹样全被糊死,只剩零星彩线隐约显露。
她不是远远站在山道观望,是实打实走进了后山腹地。
踩着满是泥浆的田埂,绕过坡底清淤的劳作人群,一路走到工具棚前。
沿途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却无人上前阻拦:老赵铲泥时余光瞥见,顿了一瞬,随即低头继续劳作;何田搬石中途抬眼,望见这名内门弟子穿行田垄,也只是默默收回目光。
裴莺僵立在棚口,身后是整片忙碌的坡地,清淤人影起伏,石块敲击声叮叮不绝。
清晨朝阳自她肩头后方铺洒,将她整张面孔照得一清二楚。
双手死死攥紧袖口,指节绷得泛白,青布在指缝揉出密集褶皱。
嘴唇开合几下,似有千言,先悄悄咽了一口唾沫,才稳住心神。
宋觉静静望着她,手中炭条停在木牌板面。
“裴莺。”
裴莺微微一怔,没料到宋觉竟记得她的名字。
攥紧袖口的手松了松,又下意识收紧,反复几番,衣料早已拧出一圈深痕。
“师姐……”
只吐出两字,她便停顿下来,视线从宋觉面庞移到那块重新誊写的工分木牌,左边人名、右侧工分,排布得整整齐齐,新描炭字泛着哑光。
又转头打量棚内,矮桌上摊着半干的登记本,浸水褶皱清晰可见,阿苓的炭条搁在纸边,桌面积一小撮炭灰。
“你推行的这套工分制……”
裴莺音量不高,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含糊:“我能不能报名参与?”
棚内瞬间静了片刻,外头声响衬得格外分明:坡底老赵再度扬声指挥,铁锹入泥的吧唧声接续响起,垮口凿石叮当复又传来。
宋觉将炭条搁在木牌边缘,炭筒轻轻滚动半寸,卡在木板与墙面的夹缝间。
弯腰从脚边布袋抽出一张麻纸,是空白工分登记表,巴掌宽窄,上面提前用炭条画好规整表格:左栏日期、劳作内容、工时,右栏当日工分,最下方留签名空位。
纸面还带着未干透的炭痕,是她方才誊木牌时顺手多画的几张,本是以防临时有人登记,不曾想今日便派上用场。
她将登记表递到裴莺面前。
裴莺垂眸望着那张纸,边角被穿堂风微微掀动。
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宋觉指尖冰凉,指腹覆着一层薄炭灰;裴莺掌心温热,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她低头细看表格许久,逐行打量每一栏空格,双唇抿成一道细缝,下颌微微向内收。
片刻后小心翼翼对折,两下折成巴掌大小方块,指甲用力压实折痕,撩开常服衣襟贴身收好,纸张棱角隔着衣料抵在肋骨上。
“明日辰时到岗。” 宋觉淡淡开口。
裴莺轻轻点头。
转身踏上泥泞田埂,昨夜暴雨泡软的路面遍布深浅脚印。
第一脚踩下去,布鞋陷进黄泥,拔起时带起大片浊泥;第二脚稳了些许,第三步步履已然从容。
她从清淤众人身侧走过,老赵抬头看了她一眼,何田停下敲石的手,静静目送她远去,全场无一人出声搭话。
行至后山岔路口,裴莺驻足回头望了一眼。
工具棚门前,宋觉早已低头继续誊写工分木牌,炭条在木板上起落不停,方才模样分毫不改。
阿苓抱着竹匾从棚侧走出,瞥见裴莺的背影,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宋觉,宋觉始终未曾抬眼。
裴莺收回目光,沿山道缓步下山,一身青衫渐渐隐入古松树影,背影越走越小,步伐比起来时沉稳了许多。
棚内,阿苓将竹匾轻放在矮桌上,在宋觉身侧静立片刻,低声提醒:“师姐,她是正统内门弟子。”
宋觉写完木牌最后一个人名,放下炭条起身,抬手拍去掌心炭灰。
“在内门也好,外门也罢,愿意过来出力,便是一同干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