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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山洪 第一百一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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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天,宋觉一行人自西线返程。
散修集市并未荒废,规模虽不及坊市,货品流转却十分活络。
她在谷地集市驻留两日,先后与五名常驻散修商谈供货,其中三人敲定长期收谷。
此处收购价比坊市低一成,却省去租赁摊位、整日值守的开销,货物交割完毕便可即刻返程,往来灵活。
西线商路可行。
归途中,她将手绘路线图最终定稿:沿途七处醒目路标、两处可供休整歇脚的点位,碎石坡路段旁醒目批注二字:需修。
抵至后山时正值午后,她将完整西线图纸贴在工具棚石壁,与早前石灰勾勒的东线线路并排陈列。
“西线打通了。”
宋觉看向身旁的阿苓:“西行至散修集市共计四十二里,单程两日便可抵达。老魏头记下了集市客商门路,有个唤作刘麻子的散修专门收购灵谷转手分销,若是大批量供货,价格还能再商议。”
阿苓提笔在登记簿上落下 “西线” 二字,抬眼望向宋觉。
她面庞蒙着一层薄土灰,袖口蹭两道青绿痕迹,该是穿行山间灌木丛时沾染。
阿苓不多言语,转身打来一瓢清泉水递过去。
宋觉接过瓷碗一饮而尽,泉水顺着唇角滑落,她随意抬手用手背擦净下颌。
“何田去哪了?”
“带人修整东渠,一段渠底淤了厚沙,正在清淤疏通。”
“玉髓稻长势如何?”
“二茬苗格外旺盛。”
阿苓应声:“何田推测是全线水渠贯通,地下水位抬升,稻根扎得更深,养分吸取得足。”
宋觉轻轻颔首,放下空碗起身往田间走去,阿苓紧随在后。
后山各处井然有序。
西区十亩玉髓稻二茬青苗已长至膝头,稻秆比头茬粗壮一圈,叶片宽厚油润,是生机充盈的浓绿,绝非肥力过剩的暗沉墨色。
渠中活水缓缓流淌,偶尔有水黾轻跃水面,一点涟漪便迅速消散。
坡底蓄水池水位较她出发前上涨半尺,连日两场细雨,恰好补足日晒蒸发损耗。
坡角荒地处翻地组正在规整田垄,老赵洪亮的喊话隔着半面山坡遥遥传来,正叮嘱众人把控垄沟间距。
万事安稳如常。
宋觉沿着田埂缓步巡完一圈,折返工具棚,俯身将整张脸埋进水缸清洗。
山涧凉水刺骨,顺着额头淌至下颌,三日奔波积下的尘土尽数冲去。
随后她坐在棚前石阶,脱下长靴,倒出内里灌满的细沙与干草碎屑。
暮色降临时,阿苓端来晚饭:软糯灵谷饭、一盘清炒灵蔬,还有一碗温热蛋花汤。
宋觉坐在石阶上安静吃完,碗筷刚被收走,她便后背轻靠棚屋木柱,合上双眼。
西行三日从未踏实歇息,返程路上她几乎彻夜清醒,路线里程、收购价、运力配比、中转仓储的各类数据在脑中往复盘旋,如同渠中流水,循环不休。
倦意席卷而来,她靠着木柱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骤雨骤然砸落。
谈不上落雨,分明是狠狠砸向大地。
雨点颗颗饱满如黄豆,重重捶打棚顶茅草,声响噼啪震耳,全无细雨淅沥的柔和,反倒像有人整筐碎石倾倒在屋顶,连绵不绝、密集轰鸣。
宋觉被这动静猛地惊醒,屋外风声早已彻底变调,不再是寻常晚风呜呜低吟,裹挟尖锐刺耳的呼啸,狂风挤过山壁与棚屋的夹缝,扯出一股被挤压扭曲的嘶吼。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脚掌刚落地,便触到一片冰凉湿意。
雨水顺着茅草顶棚缝隙不断渗漏,沿着木柱蜿蜒淌下,在地面积出一滩浅浅水洼。
狂风掀翻棚顶一角茅草,豁口直往下灌雨水,尽数泼在墙边记录工分的木牌上,炭条书写的字迹遇水,一点点晕开模糊。
阿苓浑身浸透,踉跄撞进棚内。
长发湿漉漉贴紧面颊,水珠顺着发梢不停坠落,滴落在地,与屋内积水交融。
她张着嘴呼喊,大半话音被漫天雨声吞没,宋觉依旧清晰抓住关键。
“东渠!东渠塌了!”
宋觉一言不发,抬手扯下墙面悬挂的蓑衣披上身。
蓑衣早被飞溅雨水浸得湿透,她草草将颈间绳结拉紧,俯身抄起墙根立着的铁锹握在手中。
“坍塌位置。”
“分水口往东二十丈,渠岸整段垮塌!浑浊山水已经漫进西区玉髓稻田!”
宋觉一把推开棚门,一头扎进狂风暴雨里。
天地彻底蒙在一片灰蒙雨幕里。
不是深夜该有的漆黑,漫天密雨织成厚重灰帐,连月光都彻底隔绝在外。
冰冷雨点狠狠砸在脸上,一瞬便迷得人睁不开眼,宋觉低头压低蓑衣帽檐挡住正面雨势,铁锹稳稳扛在肩头,深一脚浅一脚朝东侧水渠赶去。
整片后山到处晃动人影,全无平日规整秩序,人人都在慌乱奔走。
有人举着火把往东渠狂奔,火焰被暴雨浇得明灭不定,橘红火光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模糊光圈;有人抱着沙袋从石屋仓库往坡下疾冲,脚掌深陷烂泥再拔起,发出沉闷噗嗤声响。
风声撕碎此起彼伏的呼喊,只余下零碎字句飘来:“渠堤!”“快搬沙袋!”“那边堵上!”
宋觉顺着泥泞田埂前行,泥土被大雨泡成浓稠泥浆,每一步都陷至脚踝。
行至分水口,坍塌处赫然撞入眼帘。
分水口往东二十丈渠段,并非仅仅开裂,整段三四尺长的渠岸整片崩塌滑落,碎石黄泥大半淤塞渠底。
山涧上游活水源源不断涌来,被垮塌渣土截堵,水位疯涨,浑黄洪水漫过渠沿,顺着田垄往西区玉髓稻田倒灌。
西侧两垄田地已然积水,水体裹挟大量泥沙碎石,飘着断草枯枝,弥漫浓重土腥气。
何田早已守在溃口,浑浊山水淹至他膝盖,怀中死死抱着沙袋往缺口填塞。
沙袋入水激起大片水花,湍急水流立刻将布袋冲得歪斜,他伸手死死按住,扭头朝岸上嘶吼:“再多运沙袋过来!”
宋觉毫不犹豫踏入冰水,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四肢,绝非平日山涧水的微凉,冻得骨头发僵。
涉水三步走到何田身侧,雨水糊住何田眉眼,他转头望见宋觉,急声开口:“沙袋拦不住,水流太猛,得先挖导流沟分洪!”
宋觉扫了眼溃口地势,抬眼望向坡上方那片未开垦荒地,此处地势偏高、土质疏松,极易开挖沟渠。
“老赵!”
老赵扛两把铁锹从坡底匆匆奔来,花白长发淌着雨水,水珠顺着脸上沟壑灌进衣领。
“带三人去坡上角地,向南开挖导流沟,先把渠中洪水引去蓄水池!沟宽一尺,深一尺半!” 暴雨打散她的话音,可每一字都咬得沉稳清晰。
老赵不多半句应答,回身朝坡下挥手:“陈平、孙默、余三,跟我上!” 四人扛锹直冲上坡。
“何田,沙袋别往溃口中间堆,先封住东西两头,等中间水流减缓再回填渣土!”
何田松开按沙袋的手,布袋当即被水流冲偏。
他抬腿挪动,小腿被水下碎石划开一道伤口,血水融进浑水里,半点看不出痕迹,转而抱起另一袋沙包,去往水流稍缓的溃口东侧。
宋觉没有停留在此处,涉水退回西区田垄边缘。
洪水已经漫上第三垄,再往前便是二茬玉髓稻苗,青苗被激流冲得歪歪斜斜,叶片糊满厚重黄泥。
她俯身将铁锹狠狠扎进垄边泥土,一下、两下,铁锹破开湿土的闷响淹没在雨声里。
顺着淹水垄头斜向蓄水池开挖泄水沟,动作不疾不徐,从未停歇:插锹、脚踩锹身压入土层、撬起翻出泥浆,循环往复。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铁铲表面,泥浆飞溅,沾满蓑衣、糊满面颊。
山腰凸起的岩台之上,周恪静静伫立。
今夜轮到他轮值宗门防务,本是夜半例行巡山。
一身防水灵绸外袍,手提一盏绘有防风阵纹的灯笼,雨水落在灯面自动滑落,灯火稳稳长明。
途经山腰时,后山方向跳动的火光、嘈杂人声闯入视野,绝非平日寻常景象。
他驻足远眺,整片后山尽收眼底。
数支火把在灰雨幕中划出晃动橘色光点,人影往来奔忙,扛袋、挖土、堵渠,东渠溃口处一片反光水面持续扩张,洪水不断漫入良田。
视线精准锁定水中那道身影:宋觉。
狂风掀飞蓑衣半边,露出一片湿透肩头,浑浊山水没过她膝盖,双腿如同钉死在洪流之中。
她仰起头朝向坡上,张口高声调度人手。
“何田,递一袋沙袋过来!老赵,沟渠再往右侧拓宽一尺!”
话语顺着坡谷飘上山腰,狂风削去大半音量,字句依旧清晰。
周恪立在岩石上不曾挪动分毫,手中灯笼稳如磐石,灵绸衣袍滴水不沾。
他静静望着下方:宋觉接过何田递来的沙袋,紧紧抱在怀中,逆着水流一步步挪向溃口,湍急河水带来巨大阻力,每抬起一次膝盖,都翻涌大片浑水花。
她将沙包死死压在溃口西侧,屈膝顶住固定,再度扬声喊话,话音却被一阵狂风彻底吞没。
脸上雨水肆意横流,淌过额头、眼皮、鼻梁,一滴滴坠进脚下浊水。
她双手牢牢按压沙袋,衣袖卷至手肘,小臂糊满厚重泥浆,根本腾不出手擦拭满面雨水。
周恪沉默观望许久。
终于转过身,手中灯笼轻转一圈,灯火晃了晃迅速归稳。
他沿着山腰巡山道缓步折返,走出两步又顿住,回头再望一眼:后山人声不息,火把依旧晃动,宋觉仍立在没过膝盖的洪水里,守着溃口不肯退开半步。
他收回目光,步伐平稳如初,继续巡山。
滂沱大雨,依旧无止境地倾落。
天光破晓之际,暴雨骤然停歇。
并非淅淅沥沥慢慢收势,倒似有人拧紧天穹之上泄洪的阀门,一瞬之间,漫天砸落的雨点尽数消弭,裹挟嘶吼的狂风也一同沉寂。
山野陡然落入极致的安静,静得只剩棚顶茅草残存的水珠断续坠落,一滴、又一滴砸进泥泞,节奏缓慢,如同无声倒数。
昨夜一整夜的滂沱,整片后山坡地浸透积水,满目狼藉。
田埂被激流冲出纵横细沟,残留浑水顺着沟壑往低处缓缓淌;东渠溃口总算用沙袋混合黏土临时封堵妥当,昨夜雨势最猛之时,何田带人值守两时辰,宋觉又调两人合力压实沙包,才死死封死东西两端,洪水不再漫向田地。
只是渠底淤满塌方落下的泥沙碎石,白日必须清淤疏通。
西区两垄半良田尽数被淹,积水退去后,垄面覆着厚厚一层黄泥,玉髓稻二茬苗叶片糊满泥浆,清晨微光里,蔫蔫透出一层枯黄。
坡底挤满忙碌人影。
老赵领着翻地组清理渠内淤泥,铁锹狠狠扎进浓稠泥浆,每一铲都兜起大块黄泥,尽数堆在空地,垒出一座小小的泥丘。
何田蹲在渠边检视临时封堵的沙袋,布袋经整夜水泡,麻布已然发软发胀,长久支撑不住,往后必须改用石块砌固。
他小腿昨夜被碎石划开的伤口结了干硬血痂,混着泥土,却无暇顾及。
宋觉独自坐在工具棚门前石阶上,浑身湿透。
蓑衣早已脱下挂在门框,水珠顺着蓑衣边角不停滴落,啪嗒、啪嗒砸在青石门槛。
长发湿淋淋贴紧头皮,发尾纠缠打结,不断淌下的水浸透衣衫,在肩头晕开大片深色湿痕。
两只长靴灌满昨夜渠中浑水,奔波整夜,她半分空隙都没有,始终未曾倾倒。
她抬起左脚踩住石阶边缘,攥紧靴底用力一扯,靴子顺势脱落在地。
靴口朝下倒扣,浑浊泛黄、裹挟细沙的积水缓缓淌出,顺着石阶斜面蜿蜒而下,在底部泥地拉出一道细长湿印。
右脚靴子也依样脱下,两只靴筒并排倒扣,积水交替滴落,啪嗒声与蓑衣漏水的动静交织在一起。
她弯腰卷起裤腿,从脚踝一路卷至小腿。
整夜浸泡在冰冷水里,皮肤泛出发白的褶皱,脚趾缝塞满细碎黄沙。
她抬手拍去沙粒,光脚踩在冰凉湿润的石阶上,青石的凉意顺着脚底漫上来,稍稍驱散一身湿冷疲惫。
这时系统界面无声浮现。
没有刺目的红,没有淡蓝光幕,也没有任何警示文字。
视野正中只悬浮一粒微小白点,缓慢一明一灭地闪烁。
不同于往日急促如心跳的警报频闪,这光点明暗间隔悠长,一亮,一灭,循环往复,像远方断线的信号,微弱、飘忽,时断时续。
宋觉淡淡扫了一眼那枚闪烁白点,随即移开目光,落在石阶倒扣的靴子上。
靴筒边缘最后一滴积水坠落在青石,一声轻响。
她俯身拎起靴子,再次将靴口朝下控了片刻,三四滴黄水落尽,再无水滴渗出。
视野中央的白点依旧缓慢明暗交替,一亮,一灭,不曾消散。
宋觉把两只靴子重新底朝天并排立在石阶,靴底沾附的泥浆风干开裂,龟纹遍布,一块一块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