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物流网启程 第一百一十 ...
-
第一百一十二天。
那份标注着四条外销干线的物流网计划书,掌门谢九楼落款的朱砂墨迹早已干透。
可宋觉心里清楚,落笔签字从来不算真正的开端。
纸面上纵横交错的线条、圈定的转运节点,终究只是纸上蓝图。
唯有行人往返、粮袋驮运、灵石流转,这条条脉络才能化作实打实可行的通路。
她自怀中取出卷好的计划书,平铺在工具棚矮桌。
纸边先前被山风吹得翻卷翘曲,寻来四块碎石压实四角固定,又从随身布袋翻出一册全新空白簿本。
簿子是麻纸线装,封皮由阿苓亲手缝制,针脚排布歪歪扭扭,针距疏密不均,却缝得格外牢靠耐磨。
宋觉掀开簿册首页,捏起炭条悬于纸面。
铺开整张规划图,万千线路、渡口、集市在眼前铺展,可她落笔写下的第一行字,清晰定下调子:开拓渠道第一步,并非急着铺路拓线,而是全盘清点核算。
掌门谢九楼签下姓名的那份物流网计划书,朱砂字迹早已干透,可宋觉清楚,落笔核准从来不算真正的开端。
纸页上圈点交错的线路终究只是蓝图,唯有有人往返跋涉、有货物驮运流转,那些线条才能化作落地可行的商路。
她将计划书自怀中取出,平铺在工具棚矮桌,先前被山风吹翘的纸边用碎石压实固定,又从布袋翻出一册崭新空白簿本。
簿子是麻纸线装,封皮由阿苓亲手缝制,针脚歪扭疏密不均,却缝得扎实耐用。
宋觉掀开首页,捏起炭条,心头已定开拓物流的第一桩要事:不急拓路,先行全盘清点。
清点整整耗费两日。
首日清点人手。
后山劳作共计三十二人:翻地组十二人,浇水组八人,修渠组六人,两人轮值山下坊市摊位;阿苓统管人员登记、每日派活,何田打理农具、统筹运力,老赵牵头翻地组。
三十二人里,仅有四人有走商赶路的经验,是搭建商路的核心骨干。
其一何田,入山前在外门负责采购两年,往返宗门、坊市、邻镇,各路山道烂熟于心;
其二老魏头,年过半百,青年时随商队往来西线散修集市,熟辨山间岔道;
其三孟三,筑基中期外门弟子,常年走南线沣河水路,知晓各渡口租船市价;
其四周小伍,二十出头,曾随同何田外出采买,认得陆路,只是目不识丁。
这四人便是铺展商路的根基。
余下二十八人,大半从未踏出宗门地界,至多只在山门周边山道行走,不少人连坊市都未曾踏足。
并非不愿外出,而是往日外门杂役下山需层层申领通行文书,审批严苛,就算获准,也仅有半日时限,采买完毕便要即刻折返。
宋觉在簿上列清明细表格,一栏姓名,一栏识路程度,一栏识字与否,一栏记账能力,一栏体力状况,每项附上简短客观评语。
何田名下批注:路熟识字,可带队统筹;
老魏头名下批注:西线路况熟知,年大体力偏弱。
她记录全然务实,并非划分优劣筛选取舍,只为精准匹配各人适配的差事。
第二日清点存货物资。
当下主力货品为灵谷:青芽米尚存四十余袋,新收玉髓稻一百余袋出头。
可一张完整物流网络不能单靠灵谷支撑,宋觉将石屋仓库所有可外销货物逐一盘点登记:上一季留存灵蔬种子,紫叶芹、霜白菜、铁根萝卜各分装半袋,可作样品招揽客源;翻地组修整排水沟时挖出大量矿屑碎石,品级低微的灵石碎屑,坊市商贩常有收购,半袋便能兑换半块下品灵石;另有阿苓晾晒储存的干野菜、老赵闲时编织的竹筐。这类物件虽不值高价,顺路捎带分摊运费,整体成本能削减一成。
所有货品明细尽数录入簿册,写完她合上书册,独自走到后山路口那棵歪脖子古松下。
三条外销线路在脑中清晰排布。
东线连通坊市,单程半日,三日便可往返。
山下直营摊位已运营二十余日,路况全然稳妥,何田闭着眼都能穿行,无需探路,直接常态化运转。
西线通往散修集市,全程四十里,往返五日。
老魏头虽曾走过,却已是十余年前旧事,山道是否完好、集市是否照常开市、散修客流是否依旧,一概不明,必须派人实地探查。
南线依托沣河水路,顺流半日抵达落雁镇,向下串联石门渡、望江口,全程七日往返。
孟三虽有乘船经历,已是三年前,船家信息模糊,同样需要实地核实。
西线、南线皆需探路,却要分出先后次序。
宋觉在松荫下静立一盏茶,弯腰拾起一根干枯松枝,在泥地画出三个圆圈,分别标注西、南、东。
松枝点在东侧圈旁,随即挪开,东线无需探查。
而后将枝尖抵在西侧圆圈:西线路程更近,五日便能返程,探完西线再动身南下,互不耽误。
南线水路租赁船只需垫付灵石,开销不小,唯有西线跑通、散修集市形成稳定流水,有持续进项支撑,开拓南线才有底气。
松枝反复戳了几下泥地,从中折断,她将断枝丢至树根,转身返回工具棚。
次日清晨,宋觉在棚前空地召齐四名骨干:何田、老魏头、孟三、小伍。
她并未在纸上绘图,而是取来白石灰块,直接在棚后石壁勾勒三条商路。
石壁下方先用炭条写下 “后山” 二字,三条石灰线条自此处向外延伸,每条线路旁标注路程、往返天数、所需运力。
石灰线条歪歪扭扭,脉络却一目了然。
“先行探查西线。”
宋觉开口:“三日之内查清三件事:散修集市是否存续、进山道路是否通畅、有无稳定收购灵谷的客商。何田随我同行,老魏头熟稔旧路,一同前往。”
何田颔首应下。
老魏头搓了搓布满褶皱、骨节粗大的手掌,动作沉稳:“西线山口那段山路记忆模糊,到地方才能辨认。”
“沿路慢慢辨认,实在不清便向路人打听。”
老魏头扯起嘴角笑了笑:“散修集市那片没人问路,能摸过去的全是常年奔走的散客。”
宋觉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孟三与小伍:“你们二人这几日稳住东线。东线无需探查,但要敲定整套转运流程,何人驮运货物、何人清点核对、何人收取灵石。何田外出期间,东线由孟三牵头,小伍辅助。”
孟三沉声应下。
一旁小伍肩头微微垮下,眼底藏着失落,原本满心期待跟随队伍前往西线探路。
宋觉淡淡瞥他一眼。
“西线探通之后,后续往返少不了你跑,不必急于一时。”
小伍闻言,立刻挺直腰背,凝神听候安排。
辰时动身出发。
宋觉随身包袱里只备了五样物件:干粮是阿苓清早蒸出的灵谷馒头,整整六个,临行尚且余温未散;两只灌满山涧活水的水囊;用作招揽客商的样品灵谷,青芽米、玉髓稻各分装一小袋,每袋五斤,袋口牢牢捆着麻绳;记账用的簿本与炭条;还有一张她连夜手绘的西线舆图。
这幅地图是前一晚赶制而成。
她从未踏足西线,全凭老魏头口述路况落笔:出宗门山口向西,沿山脊直行五里,下至老鹰沟;穿过沟谷便是大片碎石坡,坡中立着一棵遭雷劈断的老槐树,树下分出三条岔道,择左侧一路再往西十余里,方能抵达散修集市。
老魏头每提及一处转弯、一棵可作标记的老树,她尽数细细描摹在纸上。
画毕老魏头凑近端详,只道一句 “大差不差”。
宋觉又提笔在图侧补注一行小字:碎石坡岔路认准左道;若岔路被山洪冲毁,便向北绕行,望见河道再折向西行。
何田背负的行囊沉上许多,两把铁锹、一捆粗麻绳、一柄砍柴劈路的柴刀全数归他携带;老魏头则背着一口小铁锅、三副粗瓷碗筷。此行并非上阵厮杀,可山中往返五日,若无炊具,连一口热食都无从烹制。
动身之际,阿苓立在工具棚门前等候,手中攥着人员工具登记簿,静静目送三人上路。
何田途经她身侧,耳边传来叮嘱:“铁锹用完务必擦拭干净再带回。”
“记下了。” 何田应声。
阿苓低头在簿页添记一笔,想来是登记工具外借台账。
待到宋觉走过,她方才抬眼,语气恳切:“师姐,路上万事当心。”
宋觉微微颔首示意。
三人顺着后山坡道下行,穿过青云宗山门,转身踏上向西延伸的山间土路。
行出五里,山道骤然收狭。
宗门周遭的通路皆是古旧石板,历经数百年行人踩踏,石板上陷下深浅沟槽,边角早被磨得温润圆滑。
可一过五里地界,石板路彻底断绝,脚下只剩野径土路,无半分人工修整痕迹,全是常年行人、妖兽牲畜往来踩踏碾轧而成。
路面开阔处尚可两人并肩,逼仄之处只得侧身挪步;道上散落碎石、风干牛粪,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浅沟,深浅堪堪能卡绊鞋底,稍不留神便容易崴脚。
宋觉步履平缓,目光始终落在路面,无心流连山野风光,只顾逐一勘察路况:何处开阔、何处逼仄、哪段崖壁容易滚落碎石,尽数拿炭条记在线装簿本上。
落笔一行:出山五里碎石密布,雨天湿滑难行。又往前走两里,道旁立着一株粗壮老桑树,树冠铺展宽阔,足以遮蔽风雨,她又添注:七里有老桑,可作中途歇脚据点。
老魏头走在最前方,年岁已高,脚程不快,却是唯一熟识旧路的人。
遇一处分岔道口,他驻足左右端详片刻,抬手指向左侧山道:“走这边。”
何田紧随跟上,宋觉低头,在簿页随手绘下岔路标记留存。
正午寻地休整,三人围坐在老槐树下分食灵谷馒头。
老魏头自包袱摸出一小罐自制腌萝卜,萝卜切得薄透,入口脆响清脆,他分予宋觉、何田各一小撮。咸淡分寸刚好,恰好中和干馒头的寡淡。
老魏头闲聊,这腌渍方子是青年跟随商队远行时学的,长途跋涉,少了爽口咸菜,干粮实在难以下咽。
填饱腹中空腹,三人再度启程。
午后时分踏入老鹰沟。
这是一条干涸废弃的河谷,谷底宽十余丈,铺满大小卵石,大块平整石块可权作坐凳;沟壁丛生低矮灌木,常年山风单向吹拂,所有枝桠尽数朝一侧歪斜。
老魏头蹲下身抚过地面土层,清晰的马蹄印印在泥土里,不算新鲜,却也未被雨水冲刷抹平。
“近期有人从此往西通行。”
宋觉同步俯身细看,马蹄印旁散落数道深浅不一的脚印,行进方向全都朝西。
“散修集市应当依旧开市。”
她直起身,在簿本记下:老鹰沟留存向西马蹄、人迹,集市存续无碍。
穿过老鹰沟,便是大片碎石坡。
老魏头口中那株遭雷击劈损的老槐树依旧矗立坡间,半截树干焦黑碳化,另一半枝干生机未绝,焦枯树皮旁抽出簇簇嫩枝,新叶鲜嫩翠绿。
树下果真分出三条岔道,左侧通路最为狭窄,两侧野灌木疯长,几乎将小径堵死。
老魏头抽出腰间柴刀,挥刃劈砍拦路枝丛,清出一条仅容单人通行的窄道。
“十几年前这条道宽阔平整,如今往来客商稀少,早就荒败了。”
砍罢,他将柴刀插回腰间收好。
宋觉取出怀中手绘地图核对路线,确认方位无误,对折妥当揣回衣襟。
“继续往前走。”
日暮西垂,三人寻得小溪边一处平整空地就地扎营。
何田四下捡拾枯枝,很快拢起一簇篝火;老魏头支起铁锅,添满溪水预备炊煮。
宋觉蹲在溪涧旁掬水洗脸,山泉水刺骨寒凉,洗去满面尘土后,指尖冻得通红。
她取出手绘路线图,借跳动火光复盘行程:今日约莫跋涉二十里,依老魏头所言,次日再走半日便能抵达西线散修集市。
炭条细细落在纸面,逐一标注今日途经路标,老桑树、老鹰沟、遭雷击断的古槐岔道,又在岔路口旁画一枚细小箭头,标注左行。
篝火越燃越旺,老魏头往锅内舀下半份灵谷米,掺一把晒干野菜,熬出一锅温热菜粥。
三人各捧粗瓷碗围坐火边进食,粥汤滚烫,何田不住对着碗沿吹气降温,老魏头性子省事,直接兑少许凉水拌匀。
一餐食毕,老魏头裹一件旧棉袍,斜倚树干沉沉睡去。
何田往火堆添上几根粗木柴,铺开阿苓提前备好的薄被褥,被褥用麻绳捆卷得整整齐齐。
“明日抵达集市,先从何处查起?” 何田出声询问。
宋觉将瓷碗倒扣在青石上沥干残粥,条理清晰回道:“先确认集市是否照常开市。若市集尚存,便摸清往来货物品类,看散修们主营何物、刚需何物、市面定价几何。再多与往来修士搭话打探,愿意吐露行情便深谈,闭口不谈的,也将所见尽数记录在册。”
何田低低应了一声,望着跃动火光怔了片刻,随即躺倒歇息。
宋觉全无睡意,独坐火堆旁,将线装簿本摊在膝头,借着残火微光,重新梳理白日记下的全部路况。
整条西线行路艰险,碎石坡一段最难通行,日后若是定期运货往来,此地必须修整拓宽。
只是不必急于一时,等探明集市供需,返程途中顺路清理碎石、平整路面即可。
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慢慢沉寂,深山四下一片死寂。
远处林间传来一声孤鸟啼鸣,转瞬消散无踪。
宋觉合上簿册,抬眼望向火堆,摇曳火光映在她脸上,下巴沾着的一道土灰印子忽明忽暗。
系统光幕毫无征兆浮现,此番不再是警示暗红,只剩一层浅淡蓝光,光亮微弱昏沉,如同油灯燃油将尽。
光幕上独独一行文字:
【宿主正在偏离预设活动范围。】
宋觉淡淡扫过一眼,弯腰拎起脚边水囊,拧开塞子饮下一口凉水。
光幕再度刷新出新的提示:
【西线散修集市不在原著场景库内。系统无法提供参考信息。】
她旋紧水囊放回原地,恰在此时柴火燃尽,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一瞬,彻底归于漆黑。
宋觉起身走到溪畔,取回倒扣的瓷碗沥干水渍。
清辉洒满溪流,水面浮起层层碎银,泉水潺潺淌过卵石,细碎水声绵延不绝。
一旁被褥里的何田翻了个身,口中吐出几句含糊梦呓;老魏头那边传来匀稳绵长的呼吸,时不时掺一声粗重鼾声。
她折返早已冷却的火堆旁,灰烬仍残留余温,裹紧薄被倚靠树根静坐。
晚风穿溪谷而过,卷起一层轻薄炭灰,浮尘在月色里悠悠旋落,轻轻铺在石子地面。
宋觉缓缓合上双眼,心中默记:明日尚有半日山路要赶。
第四日晌午未至,三人终于翻过山脊最后一道山梁。
散修集市静静卧在山梁下的谷地之中,和山下规整坊市全然不同,没有固定铺面,更无悬挂招牌,只一片开阔空地,散落数十处小摊。
有的摊主铺一方粗布摆货,有的索性直接将物件摊在黄土之上。
货品繁杂驳杂,应有尽有:新鲜灵草、猎杀所得兽骨、低阶矿石碎屑、磨损老旧法器、炼废丹丸,还有各类辨不清品类的山野种子。
往来行人装束更是各异,有人赤着双脚,有人仅裹一张粗糙兽皮,不少人腰间垂挂一串野兽獠牙,看着粗粝随性。
宋觉立在山脊高处,静静俯瞰整片谷地片刻,抬手摸出怀中手绘地图,在集市所在的山谷位置稳稳画下一圈。
至此整张路线图彻底完工:自青云宗后山至此四十余里,沿途标注七处醒目标记、三处易走错岔道,两段亟待修整的难行路段,尽数记录完整。
她将图纸仔细折妥,揣回衣襟,低声道:“下山。”
说罢率先踏坡而行,何田与老魏头紧随身后。
顺着倾斜山脊往下走,谷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顺着山风飘上山梁,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新鲜兽骨,成色上好!”
“晨采灵草,药效足!”
风声揉碎叫卖声,听来恍若隔了一层清水,朦胧不清。
脚下碎石一路簌簌滚落,宋觉稳步前行,不曾回头。
属于后山物流网的第一条全新商路,便从这片无名山谷,正式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