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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水渠完工 第九十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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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天。
东渠全线贯通。
渠道中段贴着山壁有一处弯道险段,先前曾发生塌方,前后修补了三次才稳妥。
头一回只简单填土夯实,一场大雨冲刷过后,土壁再度垮塌;第二次铺碎石加固渠基,可渠水常年冲刷,大半碎石又被激流卷走;到第三次,宋觉吩咐何田领着众人从山脚下搬运大块山石垒筑,巨石铺底承重,细碎碎石填塞缝隙,一层层踩踏夯实,直至渠壁踩上去纹丝不动,才算合格。
那几日开山搬石,何田掌心硬生生磨出三个血泡,磨破结痂,痂皮脱落,皮肉反复摩擦又生出新的水泡。
他蹲在渠边打磨铁锹时,手掌层层叠叠的厚茧相互摩擦,能听见粗粝的刮擦声响。
今日上午,整条水渠彻底完工。
收尾工段落在坡底弯道,修渠组六人全数在此忙活:何田领头,方大川、陈平、孙默、林小贝,再加上前日刚登记入山的外门杂役余三。
六人合力清干净渠底残留碎石,反复拍打夯实两侧渠沿泥土,一切妥当后,何田踩着渠壁攀上岸,将铁锹重重往泥土里一插。
他望着自山涧绵延至蓄水池的完整渠道,沉声吐出两个字:“通了。”
通水一事,并无半点庆贺仪式。
宋觉半点安排也无,甚至未曾主动提起。
清晨分派劳作时,阿苓在棚门前交代完当日差事:翻地组赴东区修整边角荒地,浇水组暂且等候水渠通水,再引水润垄。
话音落,宋觉便起身丢下一句 “我去取水口那边看一看”,独自沿渠岸往上游走去。
整条渠道皆是新筑,渠壁泥土尚且浸着潮气,铁锹反复夯拍的纹路层层叠叠清晰印在土面上。
渠底昨日才铺好碎石,石缝间还卡着零星未清理净的土块。
她每隔几步便驻足检查渠沿,但凡夯得松软之处,便抬脚踩踏试牢,土层紧实不动便无需修补。
行至半途,她弯腰拾起一块松动滑落的碎石,随手扔出渠外,免得日后堵塞水道。
取水口坐落于靠近山涧的上游。
山泉自岩壁缝隙奔涌而下,一道石堰横截水流,堰身比渠道高出半尺,凹槽里嵌着一块厚重木挡板,死死阻隔山泉。
只需抽走挡板,活水便能尽数灌入整条水渠。
何田早已守在石堰之上,蹲坐堰顶,手中攥着一截麻绳,绳头牢牢系在挡板提手处。
望见宋觉走来,他纵身跃下石堰,将麻绳递到她手中。
宋觉接过绳索,没有长篇大论的嘱咐与祝词,只静立堰边放眼远眺。
崭新水渠自取水口起始,贴着山壁蜿蜒向下,途经那段垒满巨石的塌方弯道,穿过东西两区田地中间的分水闸,一路直通坡底蓄水池。
灰泥土筑的渠道横亘整片坡地,宛若一道尚未风干的墨痕。
她将麻绳在掌心绕上一圈,五指攥紧,猛地向后发力一扯。
厚重木板顺着石槽缓缓滑出,木板摩擦青石,扯出一阵干涩刺耳的声响。
下一刻,积蓄已久的山泉奔涌而出。
山涧激流泛着雪白浪沫,冲出堰口时裹挟一层轻薄水雾,狠狠撞在渠底碎石上,水花四溅,而后顺着渠道顺势流淌。
水头不高,堪堪没过渠壁一半,流速却丝毫不缓,水面翻涌细碎白沫;一路往下流淌,冲撞渐渐平缓,水色由浑浊乳白慢慢转为澄澈透亮。
宋觉静静立在堰边,目送流水自脚下源源不断淌向坡下。
从取水口到第一道山壁弯道,相隔约莫二十丈,活水完整淌过这段距离,竟用了不足一盏茶的功夫。
何田第一个迈步跟了上去。
他擦过宋觉身侧,顺着渠岸缓步往下追,水流流速只比他快上些许。
手中还无意识攥着方才拉挡板的麻绳,走了几步才回过神,随手将绳团丢在渠边泥土里,继续前行。
行至那段三番修补的山石护坡弯道,他屈膝蹲下。
山泉撞在垒起的巨石上,溅起细碎水花,顺着弯道平稳奔涌而下。他静静观望数息,直起身朝坡下扬声大喊:“水过来了!”
坡底遥遥传来应答,紧跟着是老赵洪亮的嗓音:“流到哪儿了?”
“过弯道了!”
老赵正领着翻地组在东区边角修整田垄,闻声把铁锹往土里一插,快步走到田埂边缘朝下眺望。
他所处方位只能望见分水口附近一截渠道,静静等候片刻,终于看见白色水头自山壁后转出,顺着分支渠道缓缓漫进东区田垄。
水流并不汹涌冲刷,只是均匀铺散开来,顺着垄头渗入垄沟,泥土吮吸清水的细碎声响,细沙般簌簌不绝。
“田里进水了!” 老赵高声呼喊。
翻地众人尽数停下手中活计。
方大川扛着铁锹立在垄头,静静看着清泉从脚边淌过;陈平蹲在垄尾,伸手探入渠水,冰凉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他下意识缩了缩手;一旁的孙默默然伫立,目光追随水流淌入下一垄田地。
不知是谁轻轻吹了一声悠长口哨,没有戏谑起哄,只像是积压许久的疲惫与期待,终于在此刻松快释放。
哨音在坡顶飘掠一瞬,便被晚风卷散。
西区地头的阿苓也直起身,方才还在查验玉髓稻覆土,指腹沾满黄泥。
她转头望向蜿蜒而下的渠水,行至分水口时水流一分为二,一支东流灌溉东区大片田地,另一支沿主渠向南,奔赴坡底蓄水池。
支渠水流轻撞渠壁,零星水花溅落垄沟,转瞬便□□土尽数吸纳。
她转头望向取水口的方向。
宋觉依旧立在石堰旁,片刻后才步下堰台,沿着渠岸缓步下行。
不疾不徐,步伐恰好跟上流水的速度。途经山石护坡弯道,她侧目扫过渠壁,山泉漫过巨石,安稳无渗漏;行至分水口,看清两股分流水量,东区占地更广,分到的水流更充沛,她未多停留,继续往下走。
等她走到坡底蓄水池,水头早已先行抵达。
蓄水池人工开挖而成,长宽各三丈有余,池底铺满碎石。
渠尾活水灌入池中,在水底旋出浅浅涡纹,水位缓缓抬升。
干燥池壁遇水,一层层晕开湿痕,浅灰泥土渐渐浸成深褐。
宋觉在渠边屈膝蹲下,将右手浸入流动的山泉。
山涧活水沁凉,并非刺骨严寒,是洗尽尘埃的清透凉意,裹挟着岩壁独有的湿润气息。
流水穿过指缝,冲净掌心沾附的碎石细沙。
她五指舒展,任由水流漫过整片掌心,指尖凝起一层透亮水膜,天光穿透水层,把渠底碎石的纹路放大一圈,清晰映在眼底。
就在这时,一道淡白光幕毫无征兆,骤然在她眼前展开,系统界面突兀弹了出来。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宋觉面前展开。
不是平时的淡蓝色,今天的蓝偏暗,光幕的边缘在跳,像一盏油灯的灯芯被风吹了。
【警告:剧情偏离度已达45%】
字是红色的。不是鲜红,是暗红,血干了以后的颜色。
【检测到不可逆剧情偏移】
【当前偏离方向:底层经济结构变更·物流网络萌芽·原女主行为轨迹偏离·掌门修为路径偏离】
【偏离幅度持续扩大中】
【警告——】
宋觉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水从她指尖滴下来,滴在渠沿的干土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站起来。
系统界面还在闪。
红色字体的边缘在跳,一行一行往上翻。
【建议宿主立即采取修正措施】
【修正方案一:终止灵谷对外销售】
【修正方案二:解散后山工分制】
【修正方案三:恢复原有灵田管理——】
宋觉没有看。
她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界面消失了。
一息。
两息。
界面又弹了出来。
【警告:宿主无权忽略系统提示】
【当前剧情偏离度——】
宋觉又划了一下。
界面又消失了。
这次她没有等直接转过身往坡上走。
走了三步,界面第三次弹出来。
这一次是半透明的,系统降低了光幕的亮度,像是知道自己会被划掉一样。
宋觉停下了。
她站在渠边。
左边是水流,东渠的水还在往下淌,哗哗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右边是坡地,东区新翻的垄面上,水已经从垄头灌到了垄尾,吃透了。
远处,老赵带着翻地组的人站在垄头上,有人把铁锹举起来往地上一杵,锹柄在手里弹了一下。
更远处,阿苓在西区地头上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弯腰继续检查垄土。
后山的水渠里,水在流。
宋觉低头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蓝色的光幕映在她眼睛里,瞳孔上跳着两个红色的小光点。
【警告:剧情偏离度已达45%】
【检测到不可控变量正在扩散】
【系统将于偏离度达到60%时启动强制干预程序】
她抬起手。
没有划掉系统,她把手伸进袖口里,调出了一直关闭着的系统设置。
关闭提示音。已关闭。
关闭视觉弹窗。已关闭。
关闭非紧急通知。已关闭。
三项全灰了。
系统界面上跳出一行字【……】
之后就没有了。
不是被划掉了,是系统关掉了自己的弹窗。
蓝色光幕在宋觉面前闪了一下,边缘跳了一次,然后收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亮点,消失了。
宋觉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她站在渠边,又看了水流一眼。
水从分水口往下灌,东区的垄面已经全部吃透了水,水从垄尾溢出来,沿着排水沟往坡底流。
整片田垄在太阳底下泛着水光,从坡顶到坡底,一层一层地亮着。
她转过身,往工具棚走。
工具棚墙面,工分板静静悬在木钉上。
宋觉缓步走至跟前,自墙根矮桌取过一截炭条,掀开木板空白半面,今日劳作账目尚待登记。
翻地组老赵领着五人收完东区边角荒地,何田带队修通整条东渠,浇水组刚引活水浸润垄亩,何人出力多久、劳作几何,尽数清晰存于她心底。
炭条落上木板,擦出细碎沙沙声响。
翻地组:六人,各满三个时辰,赵德全多半个时辰,记收尾加时。
修渠组:六人,各三个半时辰,何田提前清整渠底,追加一个时辰工时。
浇水组:八人,各两个时辰。
阿苓:三个时辰,含日常田地巡检、带领新人熟悉耕作。
炭条端头磨得钝圆,笔下字迹骤然粗重模糊。
她俯身,将炭条在青石地面反复蹭磨出尖,继续落笔记录。直至最后一行数字写完:今日后山总计三十人出工,核算完全部累计工分,她搁下炭条,指尖顺着木板上一行行字迹轻点核对,确认总数分毫不差。
收好炭条搁在板边,她直起身抬眼望向整片后山。
渠中活水仍源源不断流淌,坡底蓄水池早已蓄满,多余清水自溢流口漫出,顺着排水沟顺着坡势向下淌。
东区垄土吸饱山泉,灰白干土尽数转为沉实深褐。
远处田埂上,阿苓正带着一名新入门杂役穿行西区,指尖顺着垄面缓缓划过,细细讲解垄向排布,一举一动,竟和三个月前宋觉教导她时分毫不差。
日头缓缓西斜,余晖铺满整片坡地,蜿蜒水渠被镀上一层暖金,自山涧取水口一路绵延至蓄水池,像一根绵长金线,将零散田垄尽数缝合为一体。
方才骤然弹出的系统暗红界面,残影还残留在眼底,每一次眨眼都晃过细碎红光。
她刻意稳住视线不再眨眼,任由那层虚影慢慢淡去。
宋觉转身,将工分板重新挂回墙面,弯腰舀起一瓢山涧凉水仰头饮下,清冽泉水滑过喉咙,驱散整日劳作的燥热。
棚屋阴影笼罩的角落,视网膜上久久不散的系统残光,终于彻底消散,再无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