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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山下直营摊 第一百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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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天。
坡上玉髓稻尚且未至成熟期。
西区十亩田地尽数抽穗灌浆,谷粒褪去青涩惨白,缓缓晕开一层温润玉光,约莫七八日便可开镰收割。
东区三亩留茬地补种的青芽米反倒抢先迎来一季收成。
复种产出虽不及头茬丰厚,依旧满满装出十二粮袋。
再叠加仓中先前贮存的存货,眼下青芽米存量充足,足以对外售卖一段时日。
宋觉打定主意下山一趟。
此番她不打算再与陈裕生合作。
头一批粮食出货时,只能借坊市粮商陈裕生的销路周转,对方借机狠狠压低一成收购价,彼时后山根基未稳,只能被动妥协。
如今渠网贯通、田地稳产,存粮充足,再也无需中间商从中分利。
自产自销,自行对接买家。
坊市东街的摊位是宋觉特意租下的。
东街地处坊市纵深,不及主街人流鼎沸,却胜在清静,摊位租金足足便宜半数。
她先前亲自来看过一趟:窄长街巷两侧鳞次栉比排着各式摊位,丹药、符箓、法器配件、灵兽草料琳琅满目,烟火杂糅着灵气,样样俱全。
她敲定的摊位居于街中段、紧贴墙根。
左邻是编卖草鞋的老者,右侧摊位空置,上一家售卖灵果的摊主,早已迁去主街旺铺。摊位上遗留着一张缺腿木板台面,斜斜倚靠墙面。
宋觉上前将台面翻正,寻来青砖垫稳残缺的桌腿。
台面不大,三尺长、两尺宽,简简单单,已然够用。
她在摊后立起一方木牌,炭笔落笔写下七个字,字迹算不上工整,却笔力沉实、字字端正:青云宗后山灵谷直售
今日何田帮她扛了五袋青芽米下山。
每袋二十斤,粗麻布袋扎实缝制,袋口紧系麻绳,五袋粮食齐齐码在台面之下,规整稳妥。
码好货物,何田起身拍净掌心尘土,开口问道:“明日我再来送一趟货?”
“不必。”
宋觉取出一柄铜盘小秤,秤杆上密密麻麻刻着精准斤两刻度,是她从伙房借来的。
“若是售空,我自行回山取货便可。”
何田抬眼望向整条窄街。
东街人流稀疏,只有三三两两散修缓步穿行,大多步履匆匆,连侧目张望的兴致都无。
他眉头微蹙,隐隐顾虑:“这地界僻静,真能招揽到客人?”
宋觉将铜秤稳稳搁在台面,微调秤砣位置,语气淡然:“试过方知。”
何田伫立观望片刻,终究扛着扁担转身离去。
走出数步,他忍不住回头一瞥。
空荡荡的摊位前,宋觉独坐矮凳,自布袋中取出账本摊于膝头,静静翻开首页。
一方桌板、一块木牌、一个人,便是全部陈设。
身旁卖草鞋的老者歪靠墙根打盹,墙上悬挂的串串草鞋,被穿街晚风吹得轻轻打转。
何田收回目光,径直迈步离开东街。
第一天没什么人。
坊市辰时开市,主街人声鼎沸,往来修士、行商、跑腿杂役川流不息,热闹不绝。
可东街深处客流寥寥,落差悬殊。
偶尔有行人拐进街巷,多半是走错路,行至中段察觉前方无路折返,真正驻足走到宋觉摊位前的,屈指可数。
首位客人是一名中年散修,修为练气后期,衣衫打着补丁,腰间储物袋干瘪大半。
他停在摊前,先打量木牌字迹,目光又落向台面盛放的样品:一小碟青芽米,米粒青白匀净、颗粒饱满,日光下覆着一层温润薄蜡光泽。
“青云宗?”
他抬眼望向宋觉,语气带着疑惑:“青云宗何时做起灵谷生意了?”
“现下开始。”
那人捻起一粒稻谷置于掌心细看。
青芽米坊市随处可见,可市面上大多大小参差、碎米混杂,色泽暗沉;手中这一粒完整饱满,色泽干净,凑近还能嗅到一缕清淡草木香气。他将米粒放回瓷碟。
“一斤作价多少?”
“比市面均价低一成。”
散修眉峰微挑,沉吟片刻,自腰间摸出两块下品灵石:“称半斤。”
宋觉取来铜盘小秤放平,将秤砣挪至半斤刻度。
她从麻布袋舀起一勺青芽米倒入秤盘,分量略多,秤杆高高翘起;又往袋中回倒少许,秤杆缓缓落平,精准卡在刻线之上。
随后将米倒进对方递来的布袋。
“下次可再来。”
散修掂了掂布袋,收进腰间储物袋,转身离去。
自那之后,整整一上午再无第二位客人。
日头顺着东侧墙头缓缓升至头顶,摊位前青石板被晒得泛白发烫。
隔壁编草鞋的老者睡醒,长长打了个哈欠,倒水囊里的清水解渴。
他瞥了眼宋觉冷清的摊位,只见少女独自坐在矮凳上翻看账本,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倚回墙壁歇着。
宋觉半点不急,提笔记下今日头一笔账目:首单,半斤青芽米,收银两块下品灵石。
余下页面一片空白。
她合起账本起身,走到摊前摆正木牌。
日晒之下,“直售” 二字炭色褪淡,笔画边缘泛出灰白,她伸出指尖顺着字迹细细描摹补色,退后打量片刻,才算妥当,复又坐回矮凳等候。
午后光景相差无几,仅有两人路过稍作停留,问过价钱便转身离开,一笔生意也未做成。
暮色将至,坊市准备收摊,宋觉清点整日收支:开张首日,仅成交一单半斤灵米,入账两块灵石;单日摊位租金三块灵石,算下来反倒亏空。
她合上账本收进布袋,将盛米小碟归入粮袋,靠墙立着的木牌取下,斜靠在台面下方。
又弯腰重新捆紧五袋青芽米的袋口麻绳。
一旁草鞋老头也在收拾摊位,把墙上悬挂的草鞋一一摘下塞进布袋,边忙活边低声絮叨:“东街本就不适合做吃食生意,先前那卖灵果的也是这般,前三天日日亏本,直到第六日才堪堪回本……”
话说一半,他侧头看了看宋觉,见她神色平静毫无波澜,便不再多言,背起草鞋布袋缓步走远。
宋觉系好最后一处绳结,将矮凳收拢靠在墙角,转身踏上回山的山道。
天色尚未彻底沉暗,西山还悬着半轮残阳,将山路晕染得一半明亮、一半阴翳。
走出几步,她回头望向空荡荡的东街。
台底木牌露出一角,末尾那个 “售” 字的笔画,被晚风轻轻吹得微微翘动。
第二天多了些人,摊前客流明显多了几分。
上午先来一位女修,筑基修为,一身素净灰布道袍,瞧模样是周边小型宗门的弟子。
她在摊前驻足半盏茶,指尖反复拨弄碟中青芽米样品,接连追问谷种品类、栽种产地、是否新收谷物。
宋觉逐一应答:乃是青芽米,产自青云宗后山玄品灵田,为本年新头茬,前日方才脱壳碾制。
“玄品灵田?”
女修抬眸,面露诧异:“青云宗后山竟有玄品灵田?”
“如今开垦出来了。”
女修迟疑片刻,开口要下一斗。
宋觉取秤称量,一斗合计十二斤,依旧按低于市价一成的定价结算。
女修付清灵石,拎起布袋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问询:“明日你还在此处摆摊吗?”
宋觉应声留下,女修这才安心离去。
午后街巷行人更密,其中竟有昨日的熟客,前日只买半斤的中年散修。
他径直走到摊前,将空布袋往台面一搁,干脆利落道:“来一斗。”
宋觉淡淡打量他,身上衣衫仍是昨日那件,补丁分毫未变,气色却肉眼可见地好转几分,面上晦暗褪去不少。
“昨日的吃完了?”
“一早便吃完。”
散修语气诚恳:“昨日归家煮了一锅,米粒久煮不散,口感筋道,远胜往日在坊市采买的货。而且谷中灵气充盈,吃完打坐,灵力流转顺畅许多。”
宋觉低头为他称足一斗米。
称量之际,摊前围来两人:一人途经见此处有人选购,顺势凑上前观望;另一人是隔壁草鞋老者引荐来的熟客,本是来置办草鞋,被老头一把拉住,笑着举荐:“隔壁这家灵谷值得一试,昨日我还担心她生意冷清,今日已然有客人回头复购。”
待到暮色收摊,宋觉翻开账本添记当日账目。
五袋青芽米足足售出三袋半,全天营收除去摊位租金,刚好收支持平。
她轻轻合上账本,心底了然。
不亏便是好事,远比首日倒贴灵石要好。
第三天排了队,摊前已然拥挤。
说是排队,其实算不上规整长队,东街本就狭窄,站五六人便将通路堵得严实,只是摊前自早到晚从无空档。
不少人从热闹主街听闻消息,都说东街有家灵谷价廉质优,特意绕路寻来。
待看清木牌上 “青云宗后山灵谷直售” 七个字,众人更是放下心来,宗门自产直销,无中间商层层抬价,货源牢靠。
来客络绎不绝,各色人等皆有:独自修行的散修、周边小门派出门采买的弟子,还有坊市商铺管采办的掌柜。
一名灵植铺掌柜途经驻足,细细端详样品半晌,当即定下五斗,说带回铺中试销,若是反响好,往后便长期从她这里批量进货。
宋觉手中铜盘秤片刻不停,在三尺台面上来回挪动,秤杆随称量起落起伏。
每称好一单灵米,尽数倒入客人自备布袋,随即低头在账本记下一笔;收取的下品灵石尽数归入腰间布囊,布袋一点点鼓胀起来。
正午时分,五袋青芽米尽数售罄,台面底下只剩一袋底部筛出的碎米残渣。
摊前仍立着三位等候的客人,其中一人清晨专程从主街绕路赶来,苦等半盏茶,到头来却赶上货空。
“下午还会补货吗?”
宋觉将最后一点碎米尽数倒进一位老者布袋。
老者只求实惠,碎米煮粥无碍,捡些碎粮反倒划算。
她系紧布袋递过去,直起身回话:“明日才有货,我会让人一早送下山。”
那人面露几分失落,却也只得点头:“那我明日提早过来等候。”
今日收摊比前两日早了不少。
宋觉将空麻布袋层层叠起收好,铜盘小秤装进随身布包,再取下靠墙立着的木牌。
木牌上 “直售” 二字她补描过两回,炭粉堆叠得比别处厚实,斜斜落日余晖落在上头,泛出一层淡淡的哑光。
她背起叠好的空麻袋往坊市外走,刚踏出东街街口,身后传来草鞋老头洪亮的喊声:“今日生意红火啦!”
宋觉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轻轻朝后方晃了晃示意。
老头见状嘿嘿笑两声,复又歪靠墙根闭目打盹。
月末入夜,宋觉独坐工具棚门前,矮木桌上摊开厚厚的收支账本。
油灯灯芯已然燃短,一簇微弱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跃动,光亮不足,铺在纸面的字迹大半浸在昏暗中。
她将炭条搁在左手边,指尖顺着账本一行行逐笔清点核算。
本月后山灵米直营摊共计开市二十日。
收入明细:青芽米累计售出四百二十斤,定价虽较坊市市面低一成,却比先前中间商陈裕生的收购价高出一成半,全数折算,共得四十二块下品灵石。
支出明细:东街摊位日租三块灵石,二十日合计六十块;运输人力酬劳,何田先后下山送货八趟,每趟记一工分,统一折算六块灵石;另有两条粗麻布袋损耗报废。
逐项抵扣收支,最终账目结余为盈。
盈余仅有寥寥数块灵石,不多,却是实实在在的正向结余。
宋觉凝望着账本末尾的结余数字,静立数息,缓缓合上簿册。
自卖出第一袋粮食换取灵石,至今不过两月有余。
从头茬收成被迫低价卖给粮商,到后山工分制度落地运转,开荒扩地、凿渠引水、招募杂役劳作,再到独自在坊市东街支起一方简陋木台自产自销。
短短两月,后山田地终于不再只往外花销,收支总算走正。
她将账本收进腰间布袋,起身行至棚外。
晚风自坡顶漫卷而下,裹挟水渠湿润水汽与新翻泥土独有的清腥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铺洒整片后山,一道道田垄规整延伸向远方;西区待收的玉髓稻稻穗随风轻晃,东区复种青芽米的垄面还残留白日引水的水光;更远处坡底蓄水池静卧山间,水面平滑光洁,宛如一面经月光细细打磨的铜镜。
四下静谧无声。
第二日傍晚,坊市灯火次第亮起。
主街灯笼林立,各家商铺门前成对悬挂,街口成串垂落,灵灯与寻常烛火交织,将长街衬得半明半暗。
东街只孤零零两盏灯,一盏立在巷口,一盏悬在草鞋老者摊前,灯笼早已破损,纸壁破开一个缺口,漏出的光影歪歪扭扭,在地面摇来荡去。
宋觉叠好最后一只空麻袋。
今日货物再度售罄,何田上午送来三袋青芽米,午后又增补四袋,未至收摊便被客人抢购一空。
她坐在摊后矮凳上,将账本摊于膝头,落笔记完今日最后一笔:当日销量、入账灵石、仓内剩余库存,一一标注清晰。
写完盖好炭条,账本依旧贴身收好。
随后起身取下靠墙立着的木牌。
“青云宗后山灵谷直售” 七个炭字反复描摹三四回,笔画层层堆叠,炭粉深深嵌进木面,厚处甚至压出浅浅凹痕。
她将木牌斜靠台面底下,明日摆摊还要取用。
又取袖口擦净铜盘秤,掸去盘内附着的米屑粉尘。
坊市人流渐渐稀疏,主街摊贩陆续收摊,一盏盏灯笼相继熄灭。
东街愈发冷清,草鞋老者早已归家,破损灯笼独悬墙头,晚风一吹便左右摇晃,碎光在石板地上来回扫动。
宋觉把五只叠起的空麻袋甩上肩头,分量很轻。
行至东街巷口,她回头望了眼摊位,暮色浓黑,木台与墙壁融作一团,模糊难辨,唯有台底木牌露出一小角,借着巷口漏下的微光,泛出一点淡白。
她收回目光,转身踏上回山的夜路。
这条往返坊市与青云宗的山路,她已走了无数次。
半程泥土坡道,半段青石台阶,道旁树叶被夜风拂得沙沙作响。
天际云层轻薄,一束束月光从云缝倾泻而下,山路一段明亮、一段沉暗。
她顺着光影缓步前行,无光处便踏在阴影里,脚步声落在石阶上,一节节向上回荡。
行至山腰,麻袋压得肩头发酸,她停下换肩,布袋边角在身后轻轻一晃,复又抬步往上。
遥遥望向山巅,一点微弱灯火格外醒目是工具棚门前那盏油灯。
阿苓还未离开,约莫是在等她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