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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一次正面交锋 第八十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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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天。
周恪独自在居所闭门两日。
这两日他埋首通读整套青云宗门律典,自总纲逐条翻阅至增补附则,又专门细读灵田管辖、物资调拨相关章程。
全套规矩皆以厚重竹简编撰,每一卷粗如拇指,层层堆叠在木案上,形同一垛劈好的干柴。
一番翻查,他终于寻到了自己要印证的条文。
《青云宗门规?灵田卷》第十二条明文规定:宗门所辖灵田若变更原有用途,必先经由长老会集体议事裁定,再由掌门亲笔签批附署;若是品级达到玄品的灵田改造,表决时必须取得三分之二以上长老赞同方能生效。
他将条文默读两遍,确认无误,才慢慢把竹简逐卷收拢卷紧,用束绳捆扎妥当。
竹片相互碰撞,响起一串干涩沉闷的嗒嗒轻响。
后山那片坡地,在册登记正是玄品灵田。
如今宋觉大兴土木开荒拓地、重修渠网垄亩,等于彻底更改灵田原本用途。
虽说掌门谢九楼已经签字批复,可长老会表决这道关键流程全然跳过,于宗门规制不合。
周恪把捆好的竹简放到桌角。
案头还堆着他此番秘境之行带回的物件:几块灵矿石、一册残破功法残卷、一只装药的布袋。两日来他无心整理分毫,矿石表面都积上了一层薄灰。
静坐片刻理清思绪,他起身,将整套灵田相关竹简拢起收进袖中,推门迈步而出。
工具棚搭在后山东侧,紧靠着山壁。
说是棚屋,不过四根木桩支起一面斜顶茅草,三面全然通透,棚后借着山壁天然凹槽遮风挡雨。
棚前是一片踩得硬实的泥坪,地面布满铁锹划出的浅沟、锄头柄戳出的小坑,还有好几粒碎石深深嵌进泥土里。
宋觉正坐在棚门前矮凳上,身前横放一柄锄头。
木柄从中劈开断裂,断口参差不齐,炸开的木纤维像一朵干枯的野花。
她将断柄往锄箍外褪,卡到一半便卡住,拎起锄头在青石上轻磕,细碎木渣簌簌掉落,断柄顺势滑脱,坠落在地弹了一下,滚到她脚边,她也懒得去捡。
靠墙立着备好的新柄,是打磨光滑的青冈木,粗细刚好适配锄箍。
她取过木柄对准孔洞往里推送,推到半截又被内部残留木屑堵死。
她抽出细铁丝探进去疏通,铁丝摩擦木渣,细碎刺耳的呲呲声持续响起。
片刻拔出铁丝,尖端缠着一团潮湿木屑,她指尖捻净碎屑,再次试推,这回木柄完整嵌入。
她倒转锄头,重重往石墩上墩了两下,让木柄牢牢卡紧。
一道人影落在她手边泥地上。
宋觉抬眼。
周恪立在三步开外,一身规整青色内门常服,束袖紧腰,身姿挺拔笔直。
他身后整片后山铺展开来,东区新垦垄田顺着坡势一路延至谷底,宛若一块摊开的灰布。
远处翻地的声响隔着半座山坡传过来,沉闷低沉,如同敲打一面破旧皮鼓。
“宋觉。” 周恪开口。
宋觉指尖仍扶着锄柄,没有起身,淡淡反问:“阁下是?”
“周恪,青云宗首席弟子。”
宋觉淡淡扫他一眼,算不上细细打量,只是确认自己对这张面孔毫无印象,名字听过却从未对上真人。
她收回目光,握住锄柄尾端上下轻晃,木柄微微松动,她再次倒转锄头狠狠往石上一墩,棚内荡开嗡嗡回声。
“找我有事?”
周恪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时竹片碰撞发出清脆啪啪声响。
他掀开半卷,露出刻墨清晰的条文。
“宗门规矩,你可清楚?玄品灵田更改用途,需长老会集体决议,掌门签批仅作附署,你如今手续不全,不合规制。”
宋觉头也没抬,又将锄头往石墩上磕了一记。
“掌门已经签字准许。”
“流程缺失。”
周恪指尖点向竹简条文:“《灵田卷》第十二条写明,凡玄品灵田改造,须征得三分之二长老认同方可推行。”
宋觉终于放下锄头,锄刃贴地,木柄搭在膝头,抬眸望向周恪。
没有怒意,没有漠视,平静得像在面对一个送错货的杂役。
“田地我已经开垦耕种完毕,有异议,你自行去和掌门商议。”
周恪指尖猛地收紧,竹简边缘硌进掌心,他微微松了力道。
“你这是明知故犯,违背宗规。”
“宗规哪一条明令禁止开垦荒地种粮?”
“灵田改作这一条”
“我不曾改动灵田用途。”
宋觉语气平稳,不疾不徐打断他:“此地从前是荒地野草丛生,如今依旧是田地,只是换了作物,谈不上改作。”
周恪一时语塞,静立两息。
山风自坡顶灌下,茅草棚顶哗啦作响,墙上张贴的工分板边角被风吹得反复拍打木板,啪嗒不停。
“你行事全然不循章法。” 周恪话音软了几分,不是退让,是抓不住辩驳的落点。
宋觉重新拿起锄头,竖在身前,拇指按压木柄尾端确认紧固。她垂眸望着农具,轻声道:“规矩是人订立的,土地却不由人说了算。”
她将锄头归置墙根,起身拍掉掌心木屑,细碎木尘在夕光里飘旋片刻,落回泥地。
周恪没有离去,竹简仍握在手中,低声挤出半句话,像卡在喉间寻不到合适措辞:“你这般做法……”
他没能找到精准的评判,宋觉已然擦着他身侧走过,走到半人高的水缸旁。
缸口盖着半块竹匾,落了几片干枯落叶。
她掀开竹匾蹲下身,整只手浸入山涧储下的凉水,搓洗指缝木屑与铁锈。
云层裂开一道细缝,夕照落进水缸,将水面染成淡金,手一动,碎光四散摇曳。
待水面重归平静,周恪的目光依旧锁着她的背影。
少女肩头微微含着,后颈被粗布衣领磨出一圈淡红印子,束发散落几缕,被风贴在肩头。
她一根根搓净手指,在裤侧蹭干水渍,起身取过墙边的工分木板,捏起炭条核算当日劳作工时。
周恪转过身,慢慢收拢竹简捆扎妥当,动作比来时迟缓许多。
他缓步下山,走到山道入口时回头一望。
棚门前,宋觉依旧低头伏案记录工分,身侧水缸水波安稳无波。
整片后山笼在一层灰金色暮色里,翻地组众人扛着铁锹朝棚屋走来,锹头湿泥泛着水光,远处水渠潺潺流水经久不息。
周恪收回视线,匀速沿山道下行。
行至山腰弯道,他停下脚步。
方才那句 “规矩是人定的,地不是人定的”,在心底反复盘旋。
宋觉说过更多更重的话,唯独这一句,她甚至没有看向他,像是说给手中那柄锄头听的。
周恪静立片刻,再度抬步,消失在山道转弯之后。
宋觉将记满当日工时的工分板重新挂回棚壁。
今日账目已然核算完毕:翻地组二十六人,浇水组八人,修渠组六人。
老赵勤恳多做了一个时辰,她一笔一划如实记下;新入山的方大垦足两个半时辰,翻完两垄半沃土,便按劳作量折算三分工分,分毫不差。
她弯腰拾起方才修好的锄头,规整靠在墙根,与铁锹、旧锄头、竹耙依次排成笔直一列。
崭新青冈木柄还带着原木浅嫩的青绿色,在一众磨得暗沉老旧农具之间,格外醒目。
直起身时,坡顶晚风卷落,吹得公告纸上沿微微翻卷。
她随手捡一块碎石压住纸角,石块底下还垫着一枚更小的石子,是前几日用来固定的,大半截早已陷进泥坪。
一旁半人高的水缸漾开细碎水波,一只红蜻蜓轻点水面,振翅转瞬飞远。
一圈圈涟漪自落水处向外舒展,撞上缸壁又折返,层层叠叠晃荡半晌。
不多时,缸中静水重归平和,再无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