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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周恪归来 第八十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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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天。
周恪自秘境归来,那日天阴沉沉的。
厚重云层低压山头,大半峰峦都被灰白雾霭裹住。
山门山道的青石板凝着一层湿冷潮气,踩上去滑腻发涩。
他在山门前凌空落定,收束本命长剑,剑刃流转的莹润灵力微光缓缓敛入剑柄细密阵纹,归于沉寂。
守门两名外门弟子见他现身,立刻挺直脊背,齐声躬身行礼:“周师兄。”
周恪淡淡颔首,抬步向内走去。
尚未走出百步,迎面撞上两道身影。
两名外门弟子肩头各扛一柄铁锹,正顺着山道下山。
二人裤脚满是泥污,绝非零星溅落的泥点,自脚踝一路糊到膝盖,结着一层干透硬实的泥壳,每走一步,便有细碎土渣簌簌往下掉。
二人边走,低声交谈不休。
“明日翻地组要增补人手,老赵放了话,坡底那片荒地今日务必规整妥当。”
“坡底不是曹安那一组负责开垦吗?”
“曹安手下走了两个人,人手缺口太大。昨日收工老赵气得发了一通脾气。”
“他在骂谁?”
“骂半途撂活下山的两人,说既然吃不了这份苦,当初便不该来,中途退走反倒耽误全组工期。”
两人并肩从周恪身侧擦过,铁锹横扛肩头,沾着湿泥的锹头在身后轻轻晃荡。
他们或是一心闲谈未曾认出周恪,或是认出了也来不及避让,晃动的锹刃险些扫到周恪肩头。
周恪脚步微侧,从容避开,待二人走远,才重新稳步前行。
他驻足原地,回头静静望了片刻。两道沾泥的背影顺着山道拐弯消失,唯有脚步声隐约回荡,间或传来铁锹磕碰山石,一声清细叮鸣。
翻地组?
后山?
几分疑惑浮上心头,周恪收回目光,顺着绵长山道,继续往主峰上行去。
他径直前往主峰,打算拜见掌门。
谢九楼洞府门外,管事老魏正坐在小石凳上打盹。
老人满头霜白,脊背微微佝偻,听见脚步声缓缓睁眼,看清来人是周恪,连忙撑着身子站起身。
“周师侄?您从秘境回来了?秘境之中可还顺遂。”
“掌门在洞府吗?” 周恪打断他,直入正题。
老魏神色微微一变,不是左右为难,而是被反复问及此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他搓了搓掌心,如实回话:“掌门往后山去了。”
周恪眉峰微蹙,重复一遍:“后山?”
“便是宋大师姐开荒种地那片坡地。”
老魏顿了顿,似斟酌该不该多言,终究还是补充:“掌门近来常往那边跑,有时一待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周恪眉心皱得更紧。
入秘境之前,宗门内便有不少闲言碎语:都说宋觉独自跑到后山开荒耕地,还贴告示招募人手,领着一众外门杂役整日刨土耕作。
彼时他只当是一时新鲜,未曾放在心上。
宋觉金丹初期,在宗门沉寂多年,修为不算拔尖,素来独来独往,极少掺和宗门各类事务,这般反常举动,想来热闹几日便会作罢。
可时隔两月归来,连掌门谢九楼都频频奔赴后山,并非只是签字批方案那样短暂停留,而是能在地间静坐一下午。
一宗之主,长久停留在一名弟子耕作的田地,此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我知晓了。” 周恪淡淡应声。
老魏搓着手迟疑发问:“师侄可要稍等片刻,或是留话。”
“我先回居所换一身衣衫。”
周恪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沉缓半分。
他途经主峰大殿广场,穿过成片内门居所,路过伙房空地时顿了一瞬。
空地上整齐晾晒着一排排竹匾,匾中铺满稻谷,绝非凡俗粮种,米粒莹白剔透,泛着淡淡的玉质柔光。
他一眼认出,是玉髓稻,宗门从前从未栽种过此种灵谷。
他静静凝望竹匾数息,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己住处走。
石屋狭小简朴,两月无人居住,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浮灰。
周恪将行囊放在床脚,取来干净衣袍换上,又掬起冷水泼洗面庞。
冰凉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撑着青石洗手台,沉默伫立片刻,理清纷乱思绪。
片刻后,他抬手推开房门,往后山方向走去。
后山这条山道,周恪从前走过无数次。
往日这里荒草蔓生,人迹罕至,连杂役都不愿踏足;今日却是全然两样。
道路两侧杂草尽数清理干净,路面拓宽不少,路边还凿出规整排水沟,沟底铺满碎石,石间留存清晰水痕,绝非临时草草开挖,是细细修整过的规制。
行至山腰弯道,阵阵声响顺着风飘来。
没有呼啸山风,只有铁锹切进土层的闷响,夹杂众人交谈、农具碰撞的动静。转过弯,整片后山豁然铺展在眼前。
周恪脚步顿住,没有往里迈步,静静立在山道入口,再往前一步,便是翻松的耕地。
站在此处,整片坡地尽收眼底:东区新开垦的沃土,一道道田垄齐整顺着山势向下延展,规整得如同尺量而出;西区是原有熟地,垄间残留干枯谷茬,排布笔直不乱。
远方坡底亮着一片水光,是人工蓄水池,水面倒映天上厚重灰云,泛着冷铁皮般的哑光。
田间处处皆是人影,三十来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左侧坡顶,一位老者领着三四名弟子翻地,铁锹入土、落脚踩实、翻土起垄,动作不快却片刻不停;田地中央几名青年手持竹耙碎土,耙齿击打土块,清脆啪啪声此起彼伏;右侧渠边有人躬身修整渠沿,一旁同伴不断递去石块垒护堤岸。
渠中活水自山涧源源不断淌向坡底,潺潺水声绵长不绝。
这时,他看见了宋觉。
她蹲在西区田埂,身侧同样蹲着一个少女,正低声讲解,一手不停在空中比划,指尖顺着垄面划过,先后指向垄头与坡底,想来是在细说墒情、水流、垄向的门道。
嘴上不曾停歇,手上动作也未搁置,右手比划讲解,左手始终贴覆在覆土之上,拇指无意识轻轻摩挲土层表面。
身旁少女凝神聆听,时而点头,时而低头细看脚下田地,而后伸手指向垄尾,似是抛出疑问。
宋觉轻轻摇头,抬手换了个方位指引,少女当即了然颔首。
宋觉一身灰扑扑粗布短衫,袖口挽至手肘,小臂沾满泥印;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贴在脸颊,她全然无暇拂开。
整根手指深深扎进泥土,并非浅尝辄止地触碰,只为探查深层土质干湿。
指尖抽出时裹着湿软黄泥,她低头打量片刻,随手在垄台蹭净,继续耐心讲解。
周恪久久凝望着这一幕。
身侧匆匆走过一名外门弟子,肩头扛着一捆标线杆,正要送往坡顶。
路人瞥见周恪,先是一愣,认出这位宗门首席后脚步顿住。
“周师兄?您也来后山看田地?”
一个 “也” 字,道尽如今后山已是人人常来之地。
周恪没有应声。
弟子等了片刻,见他沉默不语,也不多纠结,扛着标线杆继续上坡,走出几步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首席弟子立在道口一动不动凝望农田,这般景象实在稀奇。
远处,那名听讲的少女从田埂起身,拍干净膝头泥土,朝工具棚走去,半路回头扬声呼喊:“师姐,我去取量尺!”
宋觉不曾回头,只抬手向后随意摆了摆,少女便小跑着远去。
田埂上只剩宋觉一人。
她抽出埋在土里的手,在裤侧蹭去黄泥,往旁侧挪了三步,再度将手指深埋入土,这一回直没至指节。
五指收拢攥起一把深层沃土,摊在掌心细看。
深层泥土色泽更深,呈褐黄色,裹挟着清冽湿润的土腥气。
拇指轻轻碾开结块,土屑散落在掌间,她扬手拂去碎土,拍净手掌站起身。
她朝着坡底蓄水池缓步走去,途经田埂时弯腰拾起滚落的碎石,抛到垄沟外侧,才继续前行。
周恪目送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小小的轮廓在西区田地与工具棚之间不断缩小,最终隐入棚屋的阴影之中。
山风自坡顶席卷而下,裹挟湿润泥土与干枯稻秆的气息扑面而来。
坡顶翻地组传来呼喊:“往左半寸,稳住!”
紧随其后又是铁锹破土的闷响。渠水依旧潺潺流淌,节奏均匀,像整片山野沉稳的呼吸。
周恪转过身,没有踏入耕地,顺着来路缓步折返。
行至山腰弯道,他短暂驻足一瞬,而后继续下山。
方才那幅画面,牢牢刻在了心底。
宋觉蹲在田垄之间,身旁少女相伴,她一边比划一边从容诉说,指尖沾满黄泥,碎发糊脸也无心打理,自顾讲着心中最重要的耕作道理。
她并非向上汇报,也不需向旁人辩解,这片田地本就是她一手经营,所思所行,不过顺势分享。
周恪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人。
不是种地这件事宗门里做粗活的修士数不胜数;也不是带人劳作,诸位长老个个都能统管弟子。
是她谈吐做事时那份全然自洽的从容,不为博取旁人理解,不刻意讨好谁,只是安于自己认定的事,踏踏实实干着,顺带把门道教给旁人。
他下山途中,厚重阴云忽然裂开一道狭长缝隙,一缕细长天光倾泻而下,斜斜落向后山,恰好铺在西区整片玉髓稻田垄上。
垄间细碎种粉受光折射,浮起一层微弱反光。光柱缓缓向东推移,一点点扫过整片开垦的坡地。
转瞬云缝合拢,天光骤然消散,后山又回归一片均匀沉灰。
周恪已然走至山道底端,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