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扩张的烦恼 第八十八天 ...
-
第八十八天。
人多了。
从二十四到三十,只用了五天。
阿苓的登记本上写了满满一页名字,最后一行是今天早上刚加的,一个叫方大川的外门弟子,筑基初期,之前在外门任务堂跑腿。
加上他,后山一共三十个人。
问题也跟着来了。
第一个问题是偷懒。
宋觉发现的。
那天上午她去坡底检查排水沟,路过东区角地的时候看见翻地组新来的一个人,叫刘二柱,外门杂役,来了三天,坐在田埂上。
铁锹靠在腿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头在看地上的一只蚂蚁。
他前面翻过的地只有两尺宽,后面的地还是硬的。
翻地组其他人在地那头,离他大概二十丈,没人注意他。
宋觉从他旁边走过去。
刘二柱抬起头,看见是她,手指从膝盖上弹起来,一把抓起铁锹。
宋觉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她走到坡底,检查完排水沟,又在沟边蹲着看了一会儿水流。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刘二柱在翻地,铁锹插进土里,脚踩上去,翻过来。
动作和旁边的人差不多,但他面前翻过的地还是那两尺宽。
第二天,宋觉又去了东区角地。
刘二柱不在田埂上坐着了,他换了个地方,躲到坡边那棵歪脖子树后面。
铁锹靠在树干上,他蹲在树荫里,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剔牙。
宋觉站在田埂上看了他几息,没走过去,转身走了。
第二个问题是虚报工时。
工分制运行到现在,记录方式是每个人收工后自己在工分板上画一笔,干了什么活、干了多久。
之前人少,二十几个人互相看着,谁多画了少画了大家都清楚。
但人一多,脸还没认全,画的数字就不好核了。
三天前,翻地组报上来的工时总数比预计多了将近两成。
宋觉把工分板上的数字重新加了一遍,没算错。
她又把每个人的单日工时挑出来看。
有一个人名字她不熟,叫马元,连续三天报了三个半时辰。
翻地组每天辰时上工,午时初收工吃饭,未时再干一个时辰,收工时间最晚不超过申时末。
满打满算一天最多三个时辰。
马元每天比别人多半个时辰。
她把阿苓叫过来,指着马元的名字。
"这个人昨天几点走的?"
阿苓想了想。
"申时不到。他走的时候老赵还在地里。"
"他那天的活干完了?"
阿苓摇了摇头。
"老赵说他翻了不到半垄就喊腰疼,在田埂上坐了大半个下午。"
宋觉把马元的名字圈了个圈。
第三个问题是争活。
后山的活按工种分工分,翻地、碎土、播种、浇水、修渠、清淤、堆肥。
每种活的工分标准不一样。
翻地一亩十分,浇水一天三分,修渠一丈五分。
碎土最累,一天四分。
堆肥最脏,但分也不高,一天四分。
这几天开始有人争。
浇水的人多,轻松,不累。
翻地和碎土的人不够,排活的时候你推我让。
前天早上阿苓安排活的时候,一个新来的弟子直接说了:"师姐,我不想翻地。我去浇水行不行?"
阿苓说翻地组缺人。
那人说:"那我等明天再上工。"
宋觉当时在旁边。
她没说话,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也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再说话。
但那天他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
一连三天,宋觉什么都没说。
她每天蹲在地头上。
不是干活,是看。
看谁在翻地的时候直腰站了多久,看谁收工的时候工具上沾的泥是多厚,看谁从工分板前面过的时候顺手改了一笔。
她用炭条在木板上记,不是记名字,是记现象。
第一天记了四条,第二天记了六条,第三天记了三条。
三天下来,木板上的字密密麻麻的。
第四天晚上,她在油灯底下铺开一张粗麻纸。
重新写一份工分细则。
第一条:每组设一个记工员。
记工员不参与本组劳动,专门记录每个人的上工时间、完成量和收工时间。
从组内选人,不额外加工分。
第二条:虚报工时的,查到一次,扣除当日全部工分,名字贴在公告栏上。
连续查三次,从后山除名。
第三条:所有工种按旬轮换。
翻地的、浇水的、修渠的、堆肥的,每十天换一次。
换之前各组长把技术要点交代清楚。
不存在好活和坏活,每个人每样都得干。
写完以后她把纸放在桌面上晾着。
油灯的火苗在纸面上方晃了一下。
墨迹还没干透,湿的地方泛着暗光。
新规贴出来的那天早上,公告栏前面排队了。
公告栏是宋觉用一块旧木板钉在工具棚墙上的,平时贴工分公示和临时通知。
今天贴上去的那张纸比平时的大了一倍,字也密。
从棚子门口排出去的人站了五六排,后面的人踮着脚往前看。
"早该这样了——"
翻地组的老赵站在最前面,看完了回过头朝人群里喊:"上回我说老马那个工时不对,谁都不信我。"
人群里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有人拍了拍马元的肩膀,马元站在人群后排,脸上没什么表情,肩膀缩了一下。
"我又没偷懒。"
说话的是一个碎土组的弟子,名字宋觉有印象,叫方平,来了不到一周。
"凭什么我也要被记工员盯着,我每天都干满三个时辰。"
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没偷懒,怕什么被盯。"
"不是怕,是不舒服。天天有个人在旁边盯着你干活,跟防贼似的。"
"那你要不试试翻地?翻一天就没人盯你了。"
方平没接话。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
还有人没说话。
陆小安外门杂役,干活不算勤快但也不偷懒,属于中间那一拨,看完新规以后从人群里退出来,站在旁边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了看公告栏,又回头看了看后山的田垄。
最后他往工具棚那边走了几步,走到宋觉旁边。
宋觉靠着棚子柱子站着,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在喝水。
"师姐。"陆小安说。
"那个轮岗,浇水的也得去翻地?"
宋觉喝完水,把碗搁在窗台上。
"每样都得干。"
陆小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掂量这个答案。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当天有两个人走了。
一个是马元,连工分板都没去画,直接下山了。
另一个是新来的刘二柱,就是那个在歪脖子树后面剔牙的。
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铁锹往棚子门口一丢,锹柄磕在石头上弹了一下,他也没捡。
何田蹲在棚子门口磨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磨。
当天又来了三个新人。
傍晚。
后山收工了。
工具棚门口排着工具,铁锹靠墙,锄头并排,竹耙挂上钉子。
水缸里的水只剩半缸,水面上漂着一只死掉的小飞虫。
夕阳从西山头上漏过来,把棚子的影子往东边拉得老长。
阿苓从地头走过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被她攥得起了皱。
她走到宋觉面前,把纸递过去。
宋觉接过来。
是阿苓自己写的,字不算好看,大小不太匀,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纸上列了五行:
铁锹——缺六把(三把卷刃了磨不出来)
锄头——缺四把(两把断了柄)
竹耙——缺三把(齿断了两根)
水桶——缺两个(一个底漏了补过两次)
标线杆——缺八根(翻地组不够用)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划了好几道,已经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
划掉的痕迹下面又写了一行:
"以上。"
宋觉看完,把纸折好。
折了两次,折成巴掌大一块,收进腰间的布袋里。
"明天去买。"
阿苓站在她面前。
她的手指在腿侧蹭了一下,刚才递纸的时候纸边在指腹上割了一道白印子,不疼,但有点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起头。
"师姐,还有一件事。"
宋觉看着她。
"东区角地那块,刘二柱没翻完,明天翻地组多排一个人去收尾。"
"你安排。"
阿苓看着她。
宋觉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特别鼓励的意思,也没有不放心。
阿苓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着一块干了的泥,泥巴裂成了几瓣。
"好。"
她转过身,往工具棚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师姐,买工具的钱从哪出?"
"从我账上。"宋觉说。
"后面从收益里扣。"
阿苓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走。
她的步子不快,踩在傍晚的碎土路上,脚底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走到棚子门口的时候她弯腰把刘二柱丢在地上的那把铁锹捡起来,靠在墙根底下排好。
锹柄磕在石头上的那块白印子朝外,她把锹转了个面,让白印子朝墙。
天慢慢暗下来。
公告栏上的新规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啪嗒啪嗒地拍着木板。
宋觉走过去,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压在纸角上。
纸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