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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瓶颈松了 第八十四天 ...

  •   第八十四天。

      洞府在宗门主峰的半山腰上,门口是一块削平的石壁,壁面上刻着几道阵纹,隔音用的。

      石壁内侧嵌了两块月光石,白天不亮,晚上会发出冷白色的微光,照得洞里的石桌石凳轮廓分明。

      石桌上摊着一张图纸。

      后山灌溉图,宋觉几个月前拿来给他签字的那张。

      图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的纸纤维磨断了,透出底下垫着的那层深色麻布垫。

      水渠走向、分水口、蓄水池位置,每一处都标了尺寸和坡度。

      东渠全长一百九十六丈,坡度千分之三。

      西沟留了两处溢流口。

      蓄水池在坡底低洼处,容量按最大日降雨量计算。

      谢九楼不是在看水渠。

      他是在看图上那些标注背后的逻辑。

      这张图画得没有一处是多余的。

      东渠的取水口选在山涧拐弯处,因为拐弯处水流速度最慢,取水最稳。

      坡底的蓄水池不在最低点,反而往坡上挪了八尺,因为最低点是软土层,挖了会渗。

      西沟的溢流口一个朝北一个朝南,因为北面是石壁,排水不能往石壁上撞,要分两路绕开。

      这不是一个修士能画出来的东西。

      修士看灵气,看地势,看风水。

      这张图看的是水往低处走的规律,看的是土的承载力,看的是每一条垄的朝向,能不能晒到早上的太阳,能不能避开下午西晒的直射。

      这个人画的每一笔,都是有道理的。

      谢九楼把图纸小心地卷起来,放进石壁上的铜筒里。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了石门。

      三天来第一次走出洞府。

      洞外的光线刺眼,他眯了一下眼。

      山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松针的气味。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山下走。

      后山的中午和别处不一样。

      不是安静,翻地组的铁锹声、挖渠组的铲土声、碎土组的竹耙声混在一起,隔着一片坡地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但谢九楼没有往地头那边走。

      他沿着水渠走。

      从东渠的取水口开始。

      山涧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撞在取水口的石堰上,翻了个花,顺着渠壁往下流。

      水声不大,是那种持续的、均匀的哗哗声。

      谢九楼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

      凉的。

      水流过指缝的时候有一种均匀的力道,不冲,不滞。

      坡度刚好。

      他沿着渠边往下走。

      走到第一个分水口的时候又蹲下来。

      分水口是一块凿了槽的石板,水从槽里分出去,一半继续往下走,一半拐进了西区灌溉沟。

      水量分得均匀,槽口没有淤。

      他伸手摸了摸槽口边缘,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但槽口是干净的。

      有人定期清。

      走到第三个分水口的时候他停了。

      这个位置在坡中间,能看见整片后山的全貌。

      东区十亩新地,垄向顺着坡势走,从上面看下去像展开的一把扇子。

      西区三亩留茬地,垄面整齐,青芽米的茬子还留在土里,干枯的稻秆在太阳底下泛着浅金色。

      新播的玉髓稻垄面上,覆土的薄厚一眼就能看出层次,颜色深的盖土厚,颜色浅的盖土薄,但每一条垄的厚薄都是均匀的。

      水渠像一条细线,从山涧口一直牵到坡底,把整片地穿了起来。

      谢九楼站在新翻的十亩地边上,闭上了眼。

      风从坡顶上往下吹,经过田垄的时候速度慢了,垄面上的土块把风打散了,风变成了一缕一缕的,贴着垄面滑过去。

      风里有水汽,有泥土翻过之后那股生涩的气味,有青芽米茬子干枯后残留的稻香。

      然后他感觉到了。

      这块地的灵气,和别处不一样。

      不是灵气更多,后山的灵气浓度不算高,比主峰差一截。

      但这里的灵气是活的。

      灵气的流动有方向,不是散漫地漂浮在空中,是顺着水渠的走向、沿着垄沟的方向在走。

      东渠的水把山涧的灵气带下来,水流到哪里,灵气就流到哪里。

      田垄把灵气分开,引到每一条垄沟里。

      蓄水池聚住一部分,再慢慢往外渗。

      一进一出,一聚一散。

      像一个在呼吸的东西。

      谢九楼睁开眼。

      他活了四百年。

      从筑基到元婴,修炼了三百多年。

      又困在元婴后期瓶颈里,三百年。

      四百年里他去过秘境,进过古迹,见过无数聚灵阵、灵脉、天材地宝。

      灵气浓郁的地方他见过太多了。

      但这种活的感觉,灵气不是被强行聚拢,而是顺着某种规律自己在流动,他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久到他已经忘了,修炼最开始的感觉,就是这种感觉。

      当天晚上。

      后山的人早已收工下山。

      工具棚的门关着,铁锹和锄头靠在墙根底下,排成一排。

      水渠里的水还在流,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田垄在夜色里安静地躺着,偶尔有夜虫在垄沟里叫一声。

      谢九楼站在东渠入水口旁边。

      他手里捏着一块阵石,拳头大的青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他把阵石放在取水口的石堰下面,水从石堰上漫过来,刚好淹过阵石的一半。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水渠往下走。

      他在关键的位置停下,放一块阵石。

      阵石不是放在地上就完事。

      每放一块,他蹲下来,把阵石按进土里,调整角度,不是朝北朝南,是顺着水流的方向。

      阵石的阵纹轴线和水渠的走向对齐。

      第二块。

      放在第一个分水口旁边。

      第三块。

      放在坡中段拐弯处。

      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沿着水渠一路放下去,放到坡底的蓄水池边上。

      然后他回到东区新地上。

      站在垄头的位置,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三块阵石。

      这三块没有放在渠边,他放在田垄上。

      一块在垄头,一块在垄中间,一块在垄尾。

      摆放的方向和水渠不同,阵纹轴线顺着垄向走。

      这是他改的。

      标准的聚灵阵是圆形布局,阵眼在正中间,八块阵石按八卦方位排列,灵气从四面八方聚向中心。

      但谢九楼今天布的阵,阵眼在取水口,阵线沿着水渠和垄向走,像一张网铺在整片后山上。

      聚的不是灵气本身,是灵气流动的走势。

      他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他把最后一块阵石按进垄尾的土里,用手掌压了压,确认压稳了。

      然后他走到东区地中间,十亩新地的正中央,盘腿坐下。

      闭上眼。

      入定。

      风停了。

      夜虫也不叫了。

      后山安静得只剩下水渠里的水流声。

      谢九楼坐在田垄之间。

      他的神识沉下去,穿过土层,穿过阵石,穿过水渠里流动的水。

      他感觉到的不是灵气是一张网。

      二十一块阵石像二十一个节点,水渠和垄沟像连接节点的线,整张网铺在十三亩灵田上。

      灵气顺着网的纹路流动,从取水口进来,沿着水渠往下走,在分水口分流,一部分灌进田垄,一部分继续下行。

      不是他在引动灵气。

      是这张网在引。

      他只是坐在这里,融入这张网里。

      时间变得很慢。

      月亮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往西边偏了一截。

      山涧的水还在流,均匀的哗哗声像一只手在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脉搏。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在丹田深处。

      那个堵了他三百年的地方。

      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缝,有一股极细极细的风从缝里透进来。

      一丝。

      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丝。

      但三百年来,那里纹丝不动。

      谢九楼睁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狂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笑。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掌心。

      月光下,掌纹清晰,指节的纹路被月光勾勒得一清二楚。

      右手的食指和拇指还在发抖。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害怕。

      他是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感觉了,不是瓶颈松动本身,而是松动带来的那个东西:"突破的希望"。

      久到他已经忘了,希望是这种感觉。

      手指还在发抖。

      谢九楼把手放回膝盖上。

      他没有继续入定。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水流声,感受着手指上那个细微的、持续的颤抖,像在确认它还在。

      远处的山腰上,雾气又开始聚拢。

      月光把雾气染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慢悠悠地从山口往这边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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