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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分钱 第六十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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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天。
辰时刚过,宋觉便从工具棚搬出一张老旧木桌。
桌腿长短不齐,摆到棚前空地上时,左前腿底下垫了块碎瓦片才勉强放平。
她抬手用手掌抹净桌面积灰,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轻飘飘浮荡片刻,才尽数落定。
随后转身回棚,取出两样物件:一块记事木板,还有那只装灵石的灰布布袋。
木板是先前从棚壁拆下来的,巴掌宽、一尺长短,炭笔清清楚楚列着三行账目。
首行记十六人这段时日积攒的总工分;第二行挨着每个人名,标注各自累计分值;第三行是工分折算灵石的数额,精细算至小数点后一位,分毫未差。
她将木板立在桌前,左右各压一块碎石固定。
灰布袋一松,十八枚下品灵石尽数倾倒在桌面,规整码成三排,每排六枚。
灵石约莫半根拇指大小,质地似半透晶石,芯中凝着一缕柔光。
朝阳落在石面上,投下短促清浅的影子。
何田是头一个赶来的。
他刚从东侧荒坡下来,肩头搭着擦汗的粗布巾,走到桌边先低头把木板上的账目从头扫到尾,目光随即牢牢锁在三排莹润的灵石上。
“当真要分?”
“不然留着作甚。” 宋觉坐在桌后,指尖捏着一截炭条,神色平静无波。
何田不再多言,在桌边静立片刻,忽然转头朝着坡下扬声大喊:“分灵石咯!大伙都上山来!”
洪亮呼声在山谷间来回回荡,不消片刻,一串杂乱脚步声自坡下徐徐靠近,众人结伴赶了上来。
老赵是第三个赶到的,手中仍握着沾着湿泥的铁锹。
行至桌前,他将铁锹斜靠墙根,目光先扫过木板上一行行工分账目,又落向桌面整齐码放的灵石,随后退到棚门口蹲下,自腰间抽出烟杆衔在嘴边,却没有引燃,只是静静含着。
不多时所有人尽数到齐,十六人围着木桌站成一圈,气氛安静得微妙。
张小米紧张地反复在裤腿上搓着掌心;曹安频频抿紧嘴唇,难掩心底忐忑;阿苓站在外围,脚尖不自觉轻轻踮起,又悄悄落下。
宋觉缓缓站起身。
“后山头一笔外销收成,共十八枚灵石,今日依照各人累计工分分配。”
她抬手指向立在桌前的木板:“账目明细全都写在板上,有任何疑虑,此刻便可提出。”
四下一片寂静,无人出声质疑。
“既然没有异议,现在开始分发。按照工分由高至低,依次上前领取。”
头一个上前的是老赵。
宋觉报出数额:“三枚。”
老赵自棚门口缓缓起身,把衔着的烟杆收进腰间,迈步走到桌前。
方才等候时他早已把木板上的账目记在心里,此刻并未再抬眼去看。
宋觉从桌面灵石里点出三枚,轻轻推到他跟前。
老赵伸手,粗糙掌心一拢便将灵石尽数捏起,三枚晶石叠在一处。
他垂眸淡淡扫了一眼,无需清点,直接揣进衣襟内里。
转身正要离开,走到棚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脊背始终没有转过来。
“往后干活,不必特意分我好处。”
话音低沉平缓,听着反倒像是对墙边那柄铁锹低语。
宋觉拿起炭条,在木板上老赵的名字后方轻轻划下一道标记,炭笔擦过木板,落下细碎轻微的沙沙声响。
第二个上前的是何田。
按工分核算本该两枚有余,宋觉索性凑整先给他三枚,余下差额记到下次分红里。
何田接过灵石,没有立刻收进怀里。
他立在桌前,左手平摊开来,三枚灵石静静卧在掌心,右手食指轻轻挨个拨动,一枚轮过又是一枚,反反复复数了两遍,才确认数目无误。
他忽然抬眼望着远处虚空,低声喃喃一句:“比宗门每月发的月俸还多。”
这话不针对任何人,像是无意识脱口而出,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怔了一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话背后的分量。
身旁弟子小声惊叹:“当真?”
何田没有应声,五指猛地收拢,将灵石牢牢攥在手心,退到圈外站定。
第五个上前的是孙默。
按工分折算,他应得一枚有余。
宋觉先递给他一整块下品灵石,再从布袋里取出几粒米粒大小的碎灵石补齐差额,细碎晶石落在桌面,轻轻弹了一下。
孙默将整块灵石与碎晶一同接在掌心,反复翻面端详,指尖动作缓慢细致,仿佛在细细掂量这份收成背后付出的日夜劳作。
打量完毕,他扯开外衣衣领,伸手探进对襟褂贴身的内兜,小心翼翼把灵石尽数放入,伸手抚平衣料,又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两下,确认掌心那块坚硬的触感安稳落在内袋里。
退回人群外圈时,他嘴唇微微开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看口型,还在心里默默复盘账目。
第八个上前领灵石的是刘泉。
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后,他没有立刻退回人群,侧身立在桌边,目光重新落向那块记事木板。
他跳过自己名字旁已经划好的标记,逐一审视其他人名下的工分数额。
视线自上而下慢慢扫过,落到最顶端老赵的名字时顿住了。
“老赵分得的灵石,整整比我多一倍。”
“他劳作攒下的工分本就比你多出一倍。” 宋觉握着炭条,低头核算账目,头都未曾抬起。
刘泉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怨怼,只剩恍然大悟的了然。
他又对着木板细看片刻,才退到孙默身侧站定。掌心攥着那枚灵石,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棱角。
最后上前的是阿苓。
她的工分并不算垫底,上山时日最早,每日劳作从无懈怠,干的活半点不比旁人轻松。
只是身形瘦小,排队站在末尾,前头的人将木桌挡得密不透风,她也只是安安静静立着,先前不停踮起的脚尖,此刻稳稳落在地面,半点不焦躁。
终于轮到她。
宋觉报出数额:“两枚。”
阿苓缓步走到桌前,袖口卷至小臂,肌肤上还留着清晨拔除杂草染上的青绿草渍。
她轻轻摊开手掌,掌心小巧纤细,常年下地劳作,指节泛着淡淡的红。
宋觉将两枚灵石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晶石静静躺在她掌心,停了两息光景。
紧接着她的五指缓缓收拢,一根一根慢慢弯曲小指先蜷起,随后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拇指覆上来,完完整整将两枚灵石裹在掌心,紧紧攥住。
这般握了三五息,不肯松开。
灵石本身沁着凉意,可她却像是握着一团温热的光,反复确认这份实实在在的收成并非幻影。
片刻后她缓缓松开手,垂眸望着掌间泛着柔光的晶石,唇角轻轻上扬,却又克制住,没让笑意完全显露。
她抬手将灵石收进衣袖内侧自缝的暗袋,放妥之后,又隔着布面轻轻按了按,确认安稳落好。
“谢谢。”
声音细弱轻柔,说完阿苓便默默退到人群末尾。
宋觉握着炭条,在阿苓名字后方划下最后一道横线,随即把炭条搁在桌面。
桌面余下三枚灵石,是属于她自己的工分酬劳。
她没有取走,尽数拢回灰布布袋,扎紧绳结,收在了木桌底下。
待到收工,木桌被众人搬回工具棚,那块记满工分的木板依旧立在原地,由两块石头夹住固定。
傍晚山风掠过,木板轻轻晃动,石块松了几分。
途经的张小米见状,弯腰将石头重新摆放稳固。
她顺势蹲在木板前,仔细盯着自己名下的数额。
她排第十一位,只分到一枚有余的灵石,数目算不上多,可笑意止不住地蜷在嘴角,克制又欢喜。
起身时拍干净膝盖沾的泥土,转身下山,步履也比往日轻快不少。
今夜伙房并无额外加菜,打饭时张小米却主动多要了半个馒头。
帮厨妇人抬眼打量她,平日里她素来节俭,从不会多拿吃食。
张小米端着饭碗蹲在伙房门外,大口咬下馒头,细细咀嚼间,嘴角又一次悄悄扬了起来。
分红的消息,午后便在外门传开了。
刘泉下山挑水,在井台撞见两名外门弟子。
一人斜倚井沿,一人蹲在井盖之上,二人早前都曾去告示栏看过后山招工启事,最后却转身离开,并未上山劳作。
刘泉本无意多言,放下水桶转动辘轳汲水。谁知蹲在井盖上的那人先开了口:“听闻你们后山分灵石了?”
刘泉将盛满水的桶提拉上来,淡淡应了声:“嗯。”
“当真?” 倚着井沿的弟子猛地直起身,满眼难以置信。
刘泉把水桶搁稳井边,伸手自怀中摸出那枚下品灵石。
半根拇指长短的晶石被他夹在指尖,斜斜落下来的日光扫过,瞬间漾开一点柔和微光。
两名外门弟子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灵石上。
“你分到多少?” 蹲井盖的人连忙追问。
刘泉报出自己分得的数目。
井台一时死寂,只有辘轳缝隙滴落的水珠,嗒、嗒两声砸在泥地上。
“那老赵,榜上工分折算下来能拿多少?” 靠井沿的弟子又问。
刘泉如实道出老赵分得的灵石数额。
那名弟子听罢,整个人直直站直,垂眼瞥了眼腰间干瘪的月俸布袋,布料磨得起了毛,里头空空如也。
他不再往山下走,径直转向告示栏的方向快步而去。
蹲在井盖的弟子迟疑片刻,也连忙起身,紧随其后一同往告示栏赶。
告示栏前早已围拢七八名弟子,那块记满工分的木板仍旧立在原处。
日光平铺其上,十六个姓名、对应的酬劳数额一目了然,每个名字后头都划着一道炭笔标记,深浅分明。
数字有多有少,可人人皆有一份,那一道道漆黑划痕,胜过所有言语。
围观之人大致分作三类。
一类满心震惊。
外门弟子孟平挤在最前头,离木板不足一尺,目光死死锁在何田名下的数字上,久久不移。
半晌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被那串数字撞得后退,口中低声反复念着那份灵石数目,身旁旁人伸手碰他,他也浑然不觉。
二类满心懊悔。
井边撞见刘泉的两人站在人群末尾,先前倚井沿的罗大通,顺着木板从头至尾扫完所有名字,一眼认出曹安、孙默、陈小满几人。
当初他们一同站在这里看过后山招工告示,旁人咬牙去了后山开荒,唯独自己犹豫退缩。
他指尖不停反复搓磨裤缝,膝盖处的布料早已磨得单薄,双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一言不发,眼底满是悔意。
三类动了心思。
杂役弟子苏小六蹲在人群外圈,没有上前争抢位置。
他对比完板上数额,又望向身侧的张小米。
张小米拿细树枝在泥地上一圈接一圈地画,嘴角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苏小六静静看了她片刻,拍去臀上尘土站起身。
“后山如今还收人手吗?”
张小米抬眼,手中树枝顿在半空:“这事得去问宋师姐。”
苏小六当即转身,径直朝着后山坡道走去。
步伐不算急促,方向却无比笃定。
行至半途,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告示栏,似是要确认那块实打实记着酬劳的木板仍在原地。
木板安稳立着,暖阳静静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之上。
傍晚收工时分,宋觉立在工具棚门口清点众人。
晨起原本只有十六人,此刻却多出六张生面孔。
新来六人之中,有那日井边懊悔不已的罗大通,还有主动上前询问的苏小六,余下四人宋觉叫不上名号,但其中两个她曾在公告栏前见过。
一行人局促站在棚前空地,有人不停搓着手,有人局促地四处张望。
罗大通手中紧攥一柄锄头,木柄被长年累月握得发亮,明显是自家带来的农具,并非后山统一分发。
棚门口墙根,整齐靠放着一长排锄头。
原先十六把是后山置办的旧农具,旁边并排摆着六柄新人自备的锄头,木柄色泽深浅各不相同,有的柄头刻着主人姓名,有的印着经年摩挲留下的手印。
宋觉静立门边,目光缓缓扫过十六把旧锄,又落向六柄新锄,默然停顿两息。
而后转身走入昏暗的工具棚,油灯尚未点燃。
她取过桌上那块记工分的木板,翻至空白背面,捏起炭条落笔明日起人头增多,工分账目要重新核算登记。
棚外传来交谈声,是罗大通的问话:“这边每日辰时开工吗?”
何田应声作答:“卯时三刻就有人上山忙活了,你尽量早来,到得早分到的活会轻松些。”
一阵细碎脚步声过后,门外慢慢归于寂静。
后山晚风徐徐拂来,二十二把锄头整齐倚在墙根,木柄朝向同一侧。
远处试验田内齐膝高的青芽米稻茬静静立在泥土中,暮色笼罩下,宛如一层浅灰细密的毛刷铺展在坡地。
宋觉抬手点亮油灯,微光漫开,炭条落在木板背面,轻轻划出一道新的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