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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播种 第三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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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
新工具送达的当日,挖渠组众人比往常提早大半时辰上山。
何田拎起崭新铁锹掂量两下,低声吐出一句 “轻了不少”,随即蹲下身埋头开挖。
六把新铁锹全数下地,翻地组弟子也主动过来搭手支援。
渠尾最后二十丈土层板结、碎石遍布,可如今人手齐备、农具趁手,仅用一天半便尽数清理完毕。
第三十一天。
整条水渠全线贯通。
宋觉未曾提前知会任何人,清晨登上后山时,何田早已领着挖渠组奋战大半时辰。
仅剩最后两丈最难啃,土石坚硬碎石密布,何田接连换了两把铁锹,才一点点清出规整渠道。
宋觉独自一人沿渠巡查全程。
自截水口到试验田边缘,百余丈渠身蜿蜒舒展,渠底坡度测算均匀平缓,两侧渠沿死死贴合最初炭笔标线,无一处外撇、内收。
何田安静跟在她身后,不多言语,脚步却紧紧相随,不肯落下半步。
行至渠尾尽头,宋觉蹲下身查看渠底新翻的泥土,片刻后起身,折返上游引水口。
何田微微一怔,连忙快步跟上。
截水口的挡水木板是宋觉亲手打造,两块厚实木板嵌在渠首石槽,上方横木压紧固定。
渠水蓄积在挡板后方,细水顺着木板缝隙渗出,淌出数尺便尽数渗入干燥黄土。
宋觉弯腰抽去压顶横木,挡板顿时松动。
她扣住木板上沿向外一推,整块木板脱离石槽束缚。
涧水骤然奔涌而出,起初裹挟泥沙碎石,在渠底翻滚两圈,不多时便变得清透干净。
活水顺着规整渠道缓缓向下流淌。
宋觉将拆下的挡板斜靠渠沿,静静伫立凝望。
何田最先反应过来,顺着渠岸往前奔出几步,又骤然停住水流流速适中,早已越过他身前。
整条渠底坡度经过精密测算,水流不急不缓贴底前行,途经弯道稍稍放缓,转弯后继续平稳向前。
挖渠组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活计。
老赵直起身,铁锹稳稳扎进土里,双手搭在锹柄顶端,目光牢牢锁住淌过自己亲手开挖渠段的流水。
孙默立在渠沿高处,他负责的渠段不算最长,却打磨得格外平整光滑,水流途经此处不起半点浪花,平平铺展而过。
他长久伫立凝望,嘴唇轻轻翕动,终究没有发出声响。
活水一路淌至试验田地界时,老赵忽然吹起一声清亮口哨。
哨音短促,在空旷坡地上荡开两下,转瞬消散在风里。
何田转头想同宋觉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然俯身,准备重新封堵挡板。
试验田无需大水漫灌,只要引水渠灌满便足够耕作。
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回腹中,他快步上前搭手帮忙。
宋觉抬眼瞥他,淡淡叮嘱:“把挡板压紧,稳住水势即可。”
何田应声 “嗯”,双手按住横木,重重向下压实。
渠水依旧在脚下潺潺流淌,沉寂荒芜数百年的后山,终于迎来属于它的活水。
第三十二天。
天色尚未破晓,宋觉便独自抵达后山。
工具棚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着,木盆置于木桌之上,清水里泡着满满一盆青芽米种子,是昨日黄昏便浸下,足足泡了一整夜。
这些种子都是先前翻垦荒地时从泥土里筛拣出来的,宋觉细细分拣过,干瘪、遭虫蛀的尽数剔除,余下颗粒饱满的籽粒吸饱水分,谷壳表层浮起一层温润水光。
阿苓是第二个赶来的。
她掀帘走入棚中时,宋觉正端起木盆走到门口,借着微弱天光查看种子泡发的状态。
“师姐,今日要下种吗?”
“嗯。”
阿苓不再多问,安静立在一旁等候。
宋觉伸手捞起一小把种子,摊开掌心递到她眼前:“这是青芽米,清水浸泡一夜再入土,能提早两日出苗。”
阿苓垂眸细看,米粒圆润饱满,壳上一道纤细白线是胚芽口,经水泡胀后清晰凸显。
其余众人接连上山赶来。
何田肩上扛着锄头,老赵手提竹筐,刘泉与张小米紧随在后;孙默来得最晚,一路上边走边留意地面,见碎石便弯腰拾起,抵达工具棚时,怀里已经兜了七八块石块。
全员到齐后,宋觉端起盛着种子的木盆,领着一行人朝开垦妥当、渠水贯通的试验田走去。
整片试验田规整划分为六块,每块约莫三分大小。
引水渠口正对第一块田地的地头,昨夜引渠水浸透整块土,泥土由灰黑转为油润深黑,脚踩上去会留下浅浅凹陷的脚印。
宋觉蹲在第一块田的田埂边,其余人自发围站成一圈,静静听她讲解播种章法。
她伸手从木盆捻起一粒吸饱水的青芽米种子。
“行距一尺二。”
说着指尖将种子按进湿土,只埋至第一节指节,入土约莫半寸深:“一尺二的距离,就是从这个点位到这里。”
她直起身往前踏出两步,脚跟顺势在田埂划出一道清晰刻痕,标出标准行距。
“株距八寸,每个土坑只放一粒种子,不必多播。”
话音落下,她再度蹲下,在先前埋籽的土坑旁隔出八寸距离,又按入一粒青芽米。
两处小坑深浅一致,间距均匀规整。
做完示范,宋觉起身拍干净掌心泥土,开口吩咐:“先试种一垄,找找手感。”
阿苓第一个踏进湿软田地。
她蹲在垄边,从竹筐抓一小把种子,另一指往土里戳坑。
第一粒埋得太浅,她悄悄瞥向宋觉,见对方没有出声,便自己抠出种子,重新戳深半寸再按回去。
第二粒间距又挤了,她顿住,抬手比划尺寸,八寸约莫是指尖到手腕的长度,贴地比对后还差半寸,干脆挖开重新安放。
到第三粒,分寸终于拿捏妥当。
宋觉踱步过来,蹲在她身侧查验。
阿苓这一垄约莫二十尺,二十多粒种子间距略有参差,偏差却不算离谱。她随手扒开两处土坑核对深浅,起身只吐出一字:“行。”
阿苓低低应了声,头也不抬,继续戳坑下种。
老赵在旁观摩片刻,也走入第二块田地。
他蹲在垄头,捻起一粒种子指尖轻搓,缓缓按入土中。
动作虽慢,坑位深浅始终一致,落籽后拇指覆土压实,每下一坑必先丈量间距,节奏平缓却不曾停歇。
刘泉拎着竹筐在第三块地旁观望许久,先细看阿苓戳坑手法,又观察老赵覆土的分寸,才蹲下尝试。
第一坑戳得过深,种子埋至第二节指节;第二坑又过于浅显,不足半寸;反复两次,第三粒才找准手感,后续便稳稳当当。
张小米挨着刘泉的垄,性子一如平日,动作迟缓却细致入微。
戳坑、放籽、覆土压平,一步一挪,每播一粒便拿出一截提前折好的草秆比对间距,分毫不肯马虎。
何田最后下地。
竹筐搁在脚边,抓一把种子便快速作业,戳坑、落种、覆土行云流水,速度远超旁人。
第一垄完工时,播种量几乎是阿苓的一倍。
老赵途经他垄,低头一瞥便停下脚步。
“你这哪是播种,分明是撒食喂鸡。”
何田直起身不解:“哪里不对?”
老赵蹲下身,指尖刨出紧挨的两粒种子,二者相隔不足三寸。
何田望着紧贴的籽粒,又看向自己方才播完的整垄,一时无言。
“挖出来重新种。” 老赵说完,转身回到自家垄间。
何田立在原地盯了会儿土里的种子,沉默蹲下,一颗颗刨出返工。
地头的宋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并未上前干预。
她蹲在引水渠口,指尖轻拨流水,水流不急不缓,平稳渗入第一块田地,滋养整片湿润沃土。
日头升至中天,整片试验田浸在柔和的静气里。
并非全然无声:老赵隔一会儿便提点两句何田,阿苓轻声招呼张小米递竹筐,刘泉时不时起身活动蹲得发麻的腿脚,话语音量都压得很低,风一卷便消散在田垄间。
田间最清晰的,是指尖戳开湿土、竹筐轻挪、籽粒落进土坑细碎轻微的声响。
宋觉视野右下角,自清晨到此刻一片空白。
往日无间断的弹窗、跳动的数值、急促警示尽数消失,半点踪影全无。
她一早便察觉到异样。
寻常系统从不会这般沉寂,即便不推送警告,右下角半透明界面也会隔三差五微光闪烁,时刻昭示着自身存在。
可今日,唯有角落留存着偏离度静态数字,整片弹窗区域空空荡荡,死寂一片。
这份安静绝非常态,反常得令人心下生疑。
午间歇工间隙,她特意调出系统界面查看。
偏离度数值定格不动,整个交互面板僵滞静止,宛若断电停机;可它并未彻底失效,代表偏离度的数字依旧清晰悬浮在视野上角。宋觉默然打量两息,随手关闭界面,不再深究。
午后日头稍稍偏斜,众人收拾好竹筐与种子,重新下田,播种照旧继续。
夕阳西斜,何田将最后一把青芽米轻轻按入土坑,直起身拍净膝盖沾着的湿泥,低声吐出一句 “完了”。
音量不高,身旁几人尽数听得真切。
阿苓抬眼望向自己忙活一日的垄道,播过种的田地与空地界限分明:未下种之处是平整油黑的沃土,播完的垄上布满整齐浅坑,每一处都覆薄土微微隆起,如同大地铺开细密柔和的波纹。
她将筐中剩余种子归置妥当,缓缓站起。
六块试验田全部播种完毕。
自北向南远眺,田埂横平竖直,垄沟等距排布,条理分明。
眼下籽粒尚未破土,不见半分青绿,可整片土地规整有序,再也不复往日荒草杂生的乱象。
田亩、垄道、引水渠各归其位,清清楚楚。
老赵将空竹筐层层叠起,刘泉收拢锄头送回工具棚。
张小米随手折了一截草秆,沿着田埂缓步慢行,垂眸核对自己播种的间距,唯恐哪里失了分寸。
阿苓走到宋觉身侧,见她正蹲在垄边,掌心轻轻压实第一垄覆土。
“师姐,可以收工了。”
“嗯。”
阿苓静立片刻,转身随众人离去。
一串脚步声朝着工具棚挪动,接着是农具归位的轻响,再往后,下山路上的闲谈隐约飘来,老赵叮嘱何田明日修整昨日间距过密的垄行,何田低声应下。
话语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山间。
宋觉独自留下。
她顺着水渠,从试验田一路行至上游截水口。
渠水缓缓流淌,声响细碎温柔,衬得黄昏格外静谧。
并非山涧奔腾喧哗,只是水流贴着平整渠底滑过,低低闷闷,不绝于耳。
抵达截水口,她检查挡板,横木压实稳固,无半分渗水溢出。
而后又沿渠折返,走回第一块试验田的田埂边蹲下。
新覆的泥土仍浸着水汽,色泽比周遭土层更深。
一整排小小的土丘在暮色中朦胧延伸,间距均匀,从垄头直达垄尾。
她伸手轻按一处覆土,紧实不散,压力分寸刚刚好。
天际最后一缕余晖沉入西山,后山彻底蒙上暗色,田埂轮廓依旧可辨,一道道深色线条横贯六块田地,一直延伸至渠岸。
宋觉起身拍净掌心泥土,动身返程。
工具棚内油灯未曾熄灭,是阿苓临走前特意留的。
灯芯燃得短了,火苗不停轻颤,将墙外整齐排列的铁锹影子长长投在泥地上。
她走到棚门前,抬手吹熄灯火。
整片后山陷入全然寂静,只剩水渠潺潺细流,远处涧道转弯处偶尔泛起细碎白沫,水声在沉沉夜色里,一遍遍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