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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发芽 播种之后的 ...

  •   播种之后的八天,后山没停过。

      浇水是每天早晚各一次。

      引水口的挡板一抽,水顺着渠往下走,灌进六块试验田的地头。

      宋觉把每块地的进水口都调过拔一截竹片、塞一团草泥,水量大就堵,水量小就通。

      水灌到田里,土从深黑变成油黑,能听见水渗下去时土里冒出的细碎气泡声。

      拔草是零碎活。

      荒地翻过来以后,杂草比庄稼快田埂边上、垄沟里、地头上,野草从土缝里钻出来,有时候一天不拔就窜了一截。

      张小米和刘泉负责拔草。

      张小米拔得慢,但拔过的垄沟干干净净,草根都带出来了。

      刘泉开始的时候光拔叶子,根留在土里,第二天又冒。

      老赵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了句"拔草不拔根,等于白干",刘泉闷头蹲回去重新拔。

      修渠收尾断断续续干了三四天。

      挖渠的时候有些地段的渠沿松了,水一泡往下塌。

      何田带着挖渠组的两个人沿渠走了一遍,该补土的补土,该夯实的夯实,渠底的坡度重新校了一次。

      翻地组继续往东扩展试验田东边还有一大片荒地,草比人高,碎石混在土里。

      孙默带了三个人,先把草皮铲开,再把土翻过来晒。

      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大的垒在地头当田埂,小的铺在工具棚前面的泥路上。

      每天早上,宋觉到后山的第一件事不是进工具棚,是往试验田走。

      她在第一块地的田埂上蹲下来。

      田埂是播种前垒的,碎石夯得实,踩了八天没塌一点。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粒种子上面盖的土不深,刚好露出种子的位置。

      头两天,种子没什么变化。

      壳还是泡过之后那个颜色,芽口涨开了一点,但没动静。

      第三天,种子胀了一圈,颜色变深。

      第四天,芽口的位置鼓起来一个小白点胚根要往外顶了。

      第五天,胚根从芽口探出来一截,白生生的,往土底下扎。

      第六天和第七天,胚根往下扎了半寸多,种子在土里稳住了,宋觉把土盖回去,没再扒开看。

      她每天蹲在田埂上的时候,阿苓已经到了。

      阿苓不说,也不凑过去看。

      她到了以后先去工具棚把竹筐搬出来、把锄头从墙边拿下来摆好,然后站在棚子门口往试验田那边看一眼宋觉蹲在第一垄地头上的背影,有时候蹲一小会儿,有时候蹲久一点。

      阿苓看完那一眼,就转身去干自己的活。

      第八天早上,宋觉到试验田的时候天刚亮透。

      她在第一垄地的田埂上蹲下来。

      头天傍晚浇过水,土面是湿的,颜色发深。

      她习惯性地扫一眼田埂边手停住了。

      第一垄靠近田埂的位置,冒出了一小截嫩芽。

      青白色的,刚从土里顶出来。

      芽尖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高,最顶上还带着半粒没脱净的种壳灰青色的壳裂成两瓣,夹在芽尖两边,像一顶太小的帽子。

      芽身细,但挺,直直地往上戳着,上面挂了一层极细的水雾。

      宋觉蹲着没动。

      她把手指伸过去,轻轻拨了一下旁边那粒种子上面的土。

      土刚拨开,底下露出一截更矮的芽尖比第一粒矮了差不多一半,但方向是对的,往上走。

      芽尖还没完全顶出土面,只露了个白点,在深黑色的土里格外扎眼。

      她把土轻轻盖回去,站起来,顺着第一垄往前走。

      第一垄播了大约二十尺。

      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不是每个坑都出了,但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位置顶出了芽,高的矮的都有。

      高的已经顶破了土面,矮的还在土底下拱着,把表面的土拱出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有人在底下用手指往上戳了一下。

      第二垄也出了几颗。

      稀稀拉拉的,隔五六尺才见得着一颗,而且矮——最高的也才顶出不到半指。

      第三垄还没动静。

      宋觉走回第一垄的地头,又蹲下来看第一颗芽。

      种壳还夹在芽尖上,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壳是干的,轻,一碰就掉了,露出底下一小片嫩绿色的芽肉。

      芽尖没了壳的遮挡,在晨光里微微透亮。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的土,往工具棚走。

      何田是扛着锄头从工具棚那边走过来的。

      他走路快,步子大,头低着,锄头横在肩膀上,锄刃朝后。

      经过试验田边上的时候,他眼角扫到田埂边上有个不一样的颜色不是土的颜色,不是石头的颜色,是青白色的,细的,往上戳着。

      他停住了。

      锄头从肩膀上滑下来,杵在地上。

      他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颗芽看了半天从芽尖看到芽根,又从芽根看回芽尖。

      看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在芽旁边的土面上悬了一下,没碰到,又把手缩回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朝挖渠组那边喊了一声。

      "出苗了!"

      声音不大,但在早晨的坡地上传得远。

      挖渠组的人在渠道那边,老赵正在弯腰调渠底的竹片听见喊声,直起腰来,铁锹往地上一插。

      "喊什么?"

      "出苗了!"

      何田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手指着试验田的方向。

      挖渠组的人放下铁锹往这边走。

      翻地组的人也从东边过来了。

      老赵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不停。

      走到试验田边上,他挨着何田蹲下来。

      他没伸手。

      看了两眼,然后把手背翻过来,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芽尖就像碰什么脆的东西,碰上了,没使劲,往回缩了一点点。

      芽尖被他碰得微微晃了一下,又直回去了。

      老赵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没说话。

      第二个蹲下来的是孙默。

      他蹲在何田旁边,低着头看那颗芽看着看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刘泉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伸着脖子往地上看。

      看见芽了,愣了一下。

      "真的长出来了?"

      他的语气不是质疑。

      是那种一个人看到一件不该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的时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太敢信的确认。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什么。

      后山这几块地荒了上百年不是没人试过,是试过的人都没成。

      土是死的,水是断的,种子下去烂在土里,连苗都不冒。

      青云宗的人早就习惯了后山不长东西,就像习惯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

      但现在地里冒出了一排嫩芽。

      阿苓是最后一个过来的。

      她从翻地组那边跑过来,跑得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的杂草。

      她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尖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不动了。

      杂草从她手里滑下来,散在脚边。

      宋觉从工具棚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竹筐。

      她看了一眼围在试验田边上的人。

      "让让。"

      人群让开一条缝。

      宋觉蹲下来,把第一垄地里被踩歪的一颗芽旁边的土扶了扶,用手指把土压实。

      然后站起来。

      "别踩田埂。"

      何田往后退了一步,脚从田埂上挪下来。

      中午的时候,消息传到了外门。

      不是谁去报的信是刘泉中午下山打饭的时候说了一嘴,被人听见了。

      听见的人又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旁边的人放下筷子就跑上来了。

      第一个跑上来的是个年轻的外门弟子,看着不到十八岁,跑得气喘吁吁的,到了试验田边上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

      喘完了,直起腰来往地里看看见那些青白色的嫩芽,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后面又来了五六个人。

      有年轻的外门弟子,有杂役处打杂的中年人,还有个伙房帮厨的妇人,围裙都没解,站在田埂外面伸着脖子看。

      有人问:"这什么时候能收?"

      宋觉正在第二块地的田埂上蹲着,拿炭条在木板上记出苗的分布位置。

      她头也没抬。

      "二十来天。"

      问话的人"哦"了一声,又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伙房帮厨的妇人看了一会儿,问旁边的人:"这就是大师姐种的那个青芽米?"

      旁边的人说:"是吧。"

      妇人又看了看那些嫩芽,又看了看宋觉蹲在田埂上的背影,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下山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

      工具棚外面,锄头和铁锹靠墙排好,竹筐摞在棚子角落里。

      老赵坐在棚子门口,用一块磨刀石磨铁锹的刃,一下一下,声音不紧不慢。

      何田蹲在旁边看他磨,嘴里说着明天要把渠尾那段再修一修。

      阿苓站在试验田边上,把今天拔的杂草归拢成一堆,抱到地头的堆肥坑里。

      宋觉从试验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块记数据的木板。

      她走到工具棚前面,把木板搁在桌上,拿起水瓢从桶里舀了半瓢水,站在棚子门口喝了一口。

      然后她看见了棚子外面的四个人。

      四个人站在工具棚外面的空地上,没往试验田那边凑,也没说话。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看着三十出头,腰上别着一把短刀。

      另外三个年轻的站在他后面,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鞋,有的望着试验田的方向。

      四个人就那么站着。

      什么也没多说。

      宋觉把水瓢放回桶里。

      阿苓从地头走回来,看见那四个人,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宋觉。

      宋觉看了那四个人一眼。

      然后转头朝工具棚里喊了一声。

      "老赵,人数加四个。明天早上安排活。"

      老赵磨铁锹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看,也没问。

      手上的磨刀石继续在锹刃上走了两个来回,然后他说了句"知道了",声音不高,在傍晚的风里沉下去。

      后山的人手,从十二个变成了十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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