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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谢九楼的探访 第十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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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天,傍晚。
《后山灵田工分规则》张贴满三日,陆续又有五名外门弟子前来报名上工。
首日登门的两人,便是那日黄昏守在工具棚外等候的少年:高壮肩宽的名叫刘二石,身形瘦小怯懦的唤作方小河。
第二日来了位魏姓中年汉子,从前在外门看管库房,库房精简人手后,便一直待在杂役处打杂。
第三日又到两名未满二十的年轻弟子,一男一女。
连同原先一干人等,后山劳作队伍凑齐十二人。
宋觉将众人划分为两组,八人编入挖渠组,剩余四人组成翻地组。
何田调至挖渠组牵头带队,如今他开挖的渠段已是所有人参照的标杆,渠线校准、坡面坡度把控各类细节,他讲解起来条理分明,比宋觉说得还要细致通透。
老赵依旧留在挖渠主力,孙默则调拨去翻地组。
翻地组有固定工序:先持铁锹整片深挖,铲起表层草皮统一堆放在地头;二次复耕,将结块硬土彻底敲碎;土里翻出的碎石分拣干净,大块石块堆砌田埂,细碎碎石整齐码放一旁。阿苓也在翻地组,宋觉两头来回巡查调度。
渠道自截水口引水口一路向试验田延伸,挖渠组在前开路拓渠,翻地组紧随其后同步开垦。
渠身挖到何处,脚下田地便翻耕至何处,整体施工进度较往日快上许多。
第二十二天,午后。
谢九楼独自走下青云峰,顺着蜿蜒小路往后山缓行。
身后没有随从相伴,身上一袭灰布长袍历经年月,袖口磨损,领口漂洗得泛出浅白。
这条后山山道他一走便是数百年,年少时此处灵田尚在耕种,他常踏山巡查;后来良田尽数荒芜,上山的次数便日渐稀少,近数十年,一年也难得登临一次。
道旁野草疯长,高过人头,碎石隐在荒草丛间,踩在脚下阵阵硌脚。
他步履平缓,走得并不急切。
行至坡顶前夕,坡下传来清晰动静。
并非山间风声,是铁锹切入土层厚重沉闷的声响,一声叠着一声,其间夹杂众人交谈,隔着大片坡地,话语模糊难辨。
他停在坡顶一棵苍劲老松之下,抬眼俯瞰整片后山荒地,开阔景致尽收眼底。
十数名弟子分散劳作,一部分人开挖绵长沟渠,自山腰涧水口蜿蜒伸展,堪堪掘通大半;余下之人埋头翻垦土地,一块块黑土错落铺开,未开垦处仍覆满黄绿杂草,分拣出的碎石在田边堆成大小土堆。
自高处望去,场面杂乱无章,不见规整章法。
地头立着一座新搭的工具棚,原木作架,顶面铺着防雨油布。
棚前竖一块木板,糊着一张黄纸,纸上字迹细小,隔了这般远,全然分辨不清内容。
谢九楼静立松树下,双手垂于身侧。
山风卷过坡顶,松针簌簌落满肩头。
他伫立约莫一盏茶的时辰,末了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沿来路下山。
一路走至山脚,始终没有回头再望一眼后山。
之后整整七日,后山众人日日出工,不曾歇息半分。
水渠一寸寸朝着试验田延伸推进。
何田领着挖渠组进度迅猛,自引水口一路向下掘出近八十丈渠身,每一段炭笔标线都拉得笔直,渠壁坡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返工挖偏的情况日渐稀少。
刘二石初上手时一日难挖一丈,到第五天已然能稳稳挖出一丈二;方小河掌心磨出的水泡先后破了两回,简单裹上布条,依旧握锹不停。
翻地组开垦渠道两侧荒地,累计翻耕近十亩沃土。
厚重黑土整片翻起,暴晒两日日光后,再细细敲碎土块、分拣石块、堆砌田埂。
魏叔垒埂手艺最为老道,大块青石垫底,细碎碎石填补缝隙,顶层再铺一层细砾,踩上去结实稳固,不易坍塌。
阿苓也慢慢熟练了锄头。
头一日握法不对,刨不了几下掌心便通红发疼。
宋觉走到她身侧,伸手扶着她的手调整握柄位置,只淡淡提点一句 “手腕放松”,便转身巡查别处。阿苓日日照着法子苦练两日,掌心渐渐磨出一层薄茧,再不觉酸痛。
第七日黄昏收工,孙默立在开垦完毕的地头放眼远眺。
整片平整黑土自脚下铺向远方,新垒的田埂横平竖直,分拣出的碎石成堆码在地沿,条理分明。他静静凝望许久,低声感慨一句:
“这下,总算像块正经灵田的样子了。”
第二十九天,午后。
谢九楼再度踏临后山。
此番他没有绕行荒草丛生的小径,自青云峰下山,绕开伙房,径直登上后山缓坡。
行至工具棚前,他脚步稍顿。
棚外空无一人,几把铁锹斜靠内墙,锹刃附着的泥土早已风干结块。
他顺着渠道继续向前走。
蜿蜒水渠自引水口铺展而下,总长已然突破百丈,两侧渠沿严丝合缝贴合最初划定的炭线,无半分外扩、内收。
渠底坡度规整分明,肉眼便能看出落差排布,恰好能稳住水流流速。
渠尾距离试验田仅剩不到二十丈,再几日开凿便可全线贯通。
渠道两侧,大片翻垦完毕的黑土连片铺开,再也不是往日零散斑驳的模样,规整田垄纵横交错。
分拣出来的碎石分类堆在地头,大块垒垛,细小砾石铺垫出通行小路,走在上面不再硌脚。
视野里不见宋觉身影,谢九楼顺着渠岸向前寻了一段。
渠道最前端,一道身影蹲伏在地,正是宋觉。
她手中捏着炭条,低头在地面描画测算,铁锹搁置身侧,木柄被长久握持磨得光亮温润。
她心思全然沉在图纸线条之中,未曾察觉有人靠近。
谢九楼在十余步外驻足,没有出声唤她。
他立身一条新夯筑的田埂之上,埂身以碎石混硬土层层夯实,踩上去稳固紧实。
垂眸看向脚下,垒埂石块大小排布匀称,缝隙填满细沙土,边线平直利落,如同尺规勾勒而成。
而后他抬眼,沿整条水渠溯流远眺。
百余丈沟渠如一条灰线自山腰引水口垂落,横穿整片开垦好的沃土,尽头隐入远方浅草。
山风徐徐拂面,裹挟着泥土独有的气息。
不再是荒芜野地干渴呛人的土腥,是翻松浸水、经整日日晒后温润厚重的泥土香气。
他静立许久,停留的时辰远胜上一回。
最终依旧默然转身离去,未曾开口问话,也未曾惊动埋头演算的宋觉。
下山步履平缓,途经工具棚时,他再次停下。
棚前木板糊着的黄纸清晰映入眼底,这一回字迹看得真切,标题正是《后山灵田工分规则》。
纸面文字从右至左排布,一笔一画朴实工整,无半点花哨笔法。
通篇看过,他才抬脚,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第三十天,清晨。
宋觉抵达后山时,天际刚透出微光。
工具棚前空地上堆着满满一批新器具:六把铁锹、四把锄头、二十只竹筐,另有两捆粗麻绳。
铁锹木柄是刚刨制出来的原木,未刷漆,空气中飘着新鲜木料清涩的气息。
阿苓正蹲在器物旁清点竹筐。
“这批工具是谁送来的?”
阿苓抬起头回话:“库房管事天未亮便送过来了,说是掌门吩咐配发的。”
宋觉俯身打量一堆新工具,铁锹刃面薄抹一层防锈清油。
她随手拎起一把掂量重量,比原先老旧农具轻便不少,木柄粗细贴合手掌,握感正好。
“可有收货单据?”
阿苓在竹筐堆里翻找出一张麻纸递来,纸上逐条列明工具品类数目,末尾留有空白一栏,用来签收署名。
宋觉扫过一眼,将纸递回她:“你来签字。”
阿苓一时怔住,目光来回落在宋觉与单据之间,迟疑片刻,拾起管事遗留的粗炭条。
她就地蹲下,把麻纸平铺在膝盖上。
炭条粗笨难拿捏,她反复调整握姿,最后整只手掌裹住炭杆,指尖抵住前端落笔。
起笔第一道横画歪扭歪斜,她顿住动作,重新把纸张铺平整。
写完第一个 “阿” 字,横不平竖不直,可字形清晰可辨。
她换手甩了甩发酸发麻的指尖,接着写下第二个字。
“苓” 字结构更复杂,上方草头写得过于宽大,下方 “令” 字被挤在角落,笔画紧缩一团。
写完她蹙眉端详片刻,起身将单据交还宋觉。
“签好了。”
宋觉接过纸张叠整齐,收进工具棚木桌之上。
阿苓重回器具堆旁整理收纳。她拆开捆锹麻绳,逐一抽出铁锹,仔细检查一遍锹刃,再整齐靠墙立放;六把铁锹间距均等,锹刃朝外、木柄贴墙,排成笔直一列。
紧接着安置四把锄头,挨着铁锹摆放,锄刃朝下稳妥落地。
竹筐层层叠起堆在棚内角落,两捆麻绳理顺卷紧,挂在墙面木钉上。
全部收拾妥当,她起身拍净掌心尘土,站在棚门口回头望向墙边崭新整齐的农具。
天色已然大亮,远处坡地传来铁锹入土沉闷的声响,挖渠组的弟子们,早已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