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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工分制·初版 第十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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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天。
天光还未彻底铺满山坳,宋觉便登上后山。
何田照旧蹲在渠线起点,位置、姿势和昨日分毫不差,铁锹斜倚脚边,锹刃沾着未干的湿泥。
宋觉缓步走近,何田闻声回头唤了声 “师姐”,旋即又转回头,目光牢牢锁在地面炭笔标线上。
不多时,老赵与孙默相继赶来。
四人各自取了铁锹,顺着渠线分散开工。
截水口水流声势如常,山涧溪水撞在弯道石壁,翻起一片雪白泡沫。
忙至半晌午,老赵直起身,抬手用袖管擦去满头热汗。
他低头打量自家平整的渠段,又侧目望向何田那边,迟疑片刻开口发问。
“师姐,前日贴在棚里的工分榜,真是实打实按开挖量核算?”
宋觉手上动作未停,一锹黑土翻起落在渠沿,淡淡应了声:“嗯。”
老赵顿了顿,斟酌着继续问:“若是日日按时上工,出力也不输旁人,往后会不会另有嘉奖?”
宋觉将铁锹稳稳戳进泥土,抬眼看向老赵,只简短三个字:“正在拟定。”
老赵静静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细说的打算,低低应了声 “哦”,弯腰重新握锹劳作。
一旁的孙默低低笑了一声,打趣道:“老赵是怕眼下挖得太猛,后程气力跟不上,白白少算工分。”
老赵懒得搭理他。前头埋头挖渠的何田隐约听见对话,回头瞥了一眼,又默默转回身,一言不发地顺着标线深挖。
夕阳彻底落进山脊后方,暮色瞬间笼罩整片后山。
宋觉将铁锹归置进工具棚,立在门外拍去裤上泥土,循着碎石小路走向伙房。
天色昏沉将晚,碎石被脚步碾出细碎声响,拐过一道弯,伙房暖融融的灯火映入视野,橙黄柔光顺着窗缝流淌在外。
阿苓正守在灶台前清洗碗碟,衣袖高高挽至手肘,双手浸在盛水木盆中。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见宋觉,轻声唤道:“师姐。”
“此处可有笔墨?”
阿苓微微一怔,赶忙擦干湿手,走到靠墙木柜翻寻片刻,取出一方老旧砚台、半块墨锭,还有一支笔尖磨得光秃的毛笔。
白纸一无所获,她复又弯腰,从柜底翻出一叠粗糙黄纸,是伙房记账所用,裁切得参差不齐,纸边满是毛茬。
“这个能用来书写吗?”
宋觉接过黄纸摩挲片刻,纸面虽粗粝,却极易吸墨,点头回道:“无妨,够用。”
她抱着砚、墨、毛笔与一叠黄纸转身踏出伙房。
阿苓在门口迟疑片刻,放下挽起的衣袖,静静跟在她身后,一同往工具棚走去。
工具棚内点起一盏油灯,灯芯燃得微弱,罩子里的火苗时不时轻轻颤晃。
墙面旧工分榜仍贴在原处,纸角被晚风熏得微微翻卷。
宋觉将粗糙黄纸平铺在拼接木板桌上,板面沟壑纵横,她捡来一块平整石块压住四角,取墨条缓缓研磨。
阿苓在一旁静立片刻,伸手接过墨条:“师姐,我来磨。”
墨条碾过砚台,细碎沙沙声响在安静棚内格外清晰。
宋觉拿起那支笔尖分叉的秃笔,凑到灯下端详,顺着砚沿捋顺笔毫,蘸饱浓墨。
落笔极缓,并非心中迟疑,只因笔头秃钝,行笔太快墨汁便供不上。纸上落下首行大字:
后山灵田工分规则。
阿苓歪着头凑近细看。宋觉稍作停顿,在 “规则” 二字下横划一道粗线,接着往下书写。
“一、基础工分。每日出工满四个时辰,记两分。未足时辰,按劳作时长折算扣减。”
“二、按量计件。修渠一丈计五分,开垦灵田一亩计十分,播种一亩计三分;其余杂务劳作,参照此标准另行议定。”
写到 “参照” 二字时,她笔尖一顿。阿苓盯着纸上生字,小声询问:“这个字,念照吗?”
“嗯,参照,便是参考比照的意思。”
阿苓轻轻点头,不再多问。宋觉提笔继续誊写条例。
“三、全勤奖励。连续出工满七日,额外赏五分;中途一日缺勤,便从头重新计算。”
“四、内外门同工同酬。无论内外门身份,同等劳作,同等记工分。”
末一行写完,砚中墨色已然淡浅近乎无痕。
阿苓连忙多磨几圈浓墨,宋觉蘸笔,在文末落上当日日期。
她搁下笔,抬手拎起黄纸轻吹,油灯微光映得墨迹发亮。
字迹算不上好看,一笔一画方正老实,虽无笔墨章法,却字字清晰分明,人人都能看懂。
阿苓目光顺着条文缓缓下移,停在第四条,眼底藏着几分诧异:“师姐,内外门弟子工分一概相同?”
“是。”
阿苓沉默下来,默默收拾砚台与墨条,又拎着毛笔到清水里涮洗干净,轻搁砚台旁。
收拾物件的动作比往日迟缓许多,显然还在琢磨这条打破宗门惯例的规矩。
宋觉把写满条例的黄纸重新压回石块之下,起身走向棚门,临跨出门槛时回头叮嘱:
“明早众人来取农具时,唤我一声,我将这张条例贴上墙。”
“好。”
第十九天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透亮,一层薄薄晨雾笼住整片后山,草木与土路都浸着湿润的凉意。
宋觉攥着昨夜写好的黄纸,走到外门共用的公告栏前。
栏面上还贴着早前那张招弟子开垦灵田的启事,纸张久晒泛黄,边角向上翻卷,底部遭夜露浸润,墨迹晕开一片模糊。
她伸手将旧启事挪至侧边,把《后山灵田工分规则》平整贴在正中,掌心用力按实四角,牢牢贴稳。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沿着薄雾笼罩的山路往后山渠道走去。
不多时,往来住处与伙房的外门弟子陆续途经公告栏,有人一眼瞥见新贴的黄纸,脚步顿住,独自站在栏前细读。
后方赶路的人纷纷凑上前,不过片刻,公告栏外围就围了七八名灰衣外门弟子,低声议论此起彼伏。
“这是新出的工分规则?”
“每日干满四个时辰基础两分,挖渠一丈另加五分,合起来一丈七分?”
“快看末尾第四条。”
有人指尖点着纸面字句,声音微微拔高:“内外门同工同酬。”
人群骤然安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一行字上。
身形瘦高的外门弟子率先皱起眉,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当真?内门弟子每月有固定丹药俸禄,根本犯不着来挖渠开荒,这条规矩看着便是空话。”
身旁矮个子弟子立刻出声反驳,抬手按住躁动的瘦高少年:“人家来不来是一回事,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同等劳作同等记工分。就算内门弟子不来干活,咱们出力拿分也不受身份打压,这有什么不妥?”
瘦高弟子还想争辩几句,身侧同伴悄悄拉了拉他衣袖,示意不必多言。
另有一名素来沉默寡言、常年勤恳做工的灰衣弟子,逐字逐句将整张规则通读一遍,不曾掺和旁人争执。
读完后他没有折返居所,径直抬步,朝着后山渠道的方向快步走去。
余下两三名看完条例的弟子对视一眼,也跟在他身后,一同往工地赶。
山雾还未散尽,远处截水口涧水的声响隐约飘来,一张薄薄黄纸,悄然搅乱了外门弟子长久以来默认的身份尊卑。
何田路过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已经不围人了。他肩上扛着铁锹,走到公告栏前面站住。
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看完了。
他把铁锹换了个肩膀。
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黄纸,这次看的是贴得够不够牢。
然后继续往后山走。
上午众人埋头开挖渠道时,宋觉视野右下角忽然亮起光幕。
此番弹窗与往日全然不同,没有卡顿跳闪,平稳舒展铺开,边框较以往拓宽一圈,灰底白字格外醒目:
【剧情偏离度:12.5%。】
【警告:偏离度已超过 10% 阈值。立即停止当前行为。立即停止当前行为。】
末尾警示文字重复排布,两行字句并列罗列,并非程序故障卡顿,更像是冰冷机械程序刻意加重语气,一遍遍强制下达指令。
宋觉余光淡淡扫过,手中动作分毫未歇。
铁锹贴着炭线斜切入土,脚下发力一踩,整块连草皮的黑土顺势翻起,规整堆放在渠沿外侧。
光幕没有如常自动消散,就那样静静悬浮在视野角落,一息、两息、三息、四息、五息,长久停滞不动。
许久之后,文字才一点点缓缓黯淡褪去,仿佛背后操控的程序,迟了许久才执行关闭指令。
宋觉全然置之不理,弯腰再次落锹,目光只锁定脚下笔直延伸的渠线。
系统的警告、阈值、重复的勒令,再也动摇不了她分毫。
午后收工时分,夕阳斜斜悬在西山半空,金光穿过后山开阔荒地斜铺而下,将工具棚的影子拉扯得极长。
宋觉扛着铁锹往回走,老远便望见棚外立着两道身影。
二人皆是外门统一的灰布道服,布料洗得褪色泛旧,袖口磨出一片发白毛边。
高个子肩背宽阔,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矮个身形单薄,落后高人身后半步,姿态拘谨,仿佛随时会往后退让。
瞧见宋觉走近,二人方才低声交谈的话音瞬间止住。
宋觉行至棚门,将铁锹归置妥当,转身出来,见两人依旧原地等候,开口发问:“找我何事?”
高个子侧头瞥了眼身侧同伴,再转回头望向宋觉:“我们看过公告栏上新贴的工分规则了。”
宋觉静立听着,没有应声。
身后矮个子攥紧衣袖,小声补充:“我们是来报名挖渠开荒的。”
宋觉淡淡打量二人。
高个脊背挺得笔直,视线落在她肩头,不躲闪,却也不直视双眼,双手局促地在裤侧蹭了蹭;矮个始终垂着眼盯着鞋尖,双手死死绞着袖口,指节绷得泛白。
“会使铁锹?”
高个子干脆点头。
矮个猛地抬头,嘴唇轻颤,音量不大,字句却咬得分明:
“学一学便能上手。”
山间晚风掠过,远处公告栏那张写满工分条例的黄纸被掀起一角,想来清晨张贴时没有按牢。
纸角随风轻拍两下木栏,又沉沉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