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放弃 他放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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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放学铃一响，叶惟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今天要去见周律师。
奇怪的是，柏承今天没来上课。
班主任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前走进来，站在讲台上问了一句：“有没有人知道柏承今天为什么没来？他家里电话打不通。”
同学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叶惟低头收拾书包，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这种人真是没救了！成绩差就算塞进英才班有什么用？连请假都不请。
汉堡店门口的【欢迎光临】响了一下。
推门进去，叶惟看到了周律师坐在沙发靠里的拐角位置，窗外的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可他坐在阴暗的位置，这层光照不到他。
叶惟走近发现，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眼袋下面的黑眼圈浓得发青，衬衫领口皱巴巴的斜挂在脖子上，似乎是随手套上就出了门。
叶惟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三瓶矿泉水，排在桌上。
瓶身上全是英文标签，瓶盖处还封着一层塑封膜。
“周律师，怕您口渴，路过的时候买的。”
叶惟知道他不会要钱，但是每次见他都会喝矿泉水。
以至于，她觉得有人喜欢喝矿泉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像她爱学习一样。
周洁今天似乎格外严肃，看到递过来的矿泉水，他一时抽了抽嘴角，随后，欲言又止的话还是说了出来：“小惟啊，你家和辰正家的案子，我打算放弃了。”
叶惟眨了一下眼，她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她看着周洁，等着他后面跟着的话，比如“但是”、“不过”、“只是暂时”，可周洁没有继续说。
他把那个旧提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两沓钱。
一沓是她上次偷偷塞进他公文包里的律师费，牛皮纸信封原封未动，另一沓更厚些，用橡皮筋扎着。
“你上次给叔的钱，我回家才看到。”说到此处，周洁出现了停顿，似乎也就是那几秒间，他又染上了一个看上去十分和蔼可亲的笑，“叔又添了一万，这钱呢，你留着自己花，将来努力考个好大学，后面如果经济上有困难，还可以给我打电话，叔能帮的都会帮的。”
叶惟看着面前那两沓钱，摞在一起，被灯光照得有些刺目。
她抬起眼，看向周洁。
他的笑还在脸上，僵僵的，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是被什么硬扯着。
“周律师，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周洁把笑收了些，垂下眼，“哦……叶惟啊，因为我平时比较忙，律所分给我的案子现在有五六个了，实在对接不来，而且这案子太耗费精力了，我……”
叶惟第一次打断他的话，“辰正哥知道吗？”
“他……你就转告他吧，我就不单独见他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然后站起来，拎起包。
叶惟也跟着站起来，追上去两步，伸手拉住了周洁的胳膊。
纤细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袖口，攥得异常的紧，“周律师，为什么？是我给的钱不够吗？如果你想要再多一点，我还可以去打工赚，我还可以临时休学，我.......”
周洁没有回头，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来，着他的眼镜片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孩子，县城里没有一个律师敢接你们的案子，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无能为力。”
他把手抬起来，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好奇怪，分明很轻，叶惟却觉得像有千斤的重量压了下来。
“你的路还很长，你爸妈如果知道，肯定还是希望你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从这个县城走出去，外面才会有更大的希望。”
叶惟似乎听懂了一点，但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理解得正确。
周洁离开。
【欢迎光临】的声音再次响起。
叶惟站在原地，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两沓钱和三瓶进口矿泉水，在廉价汉堡店的塑料桌面上格格不入地摆着。
谁会选择一家学生才爱来的汉堡店，谈一个关于农民工因佩戴劣质安全帽、凌晨加班被坠物砸死的冤案呢？
这本身就很不现实，很荒诞，很可笑。
叶惟把那两沓钱塞进书包，三瓶矿泉水也装进去，转身走出了汉堡店。
她没有坐公交，从店里出来就开始跑，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颠动，砸着她的脊背。
六公里的路，她跑过梧桐树荫，跑过亮起路灯的十字路口，跑到赵叔家黑着灯的院墙旁边……
她进了屋，没有开灯。
她坐在客厅那把旧木椅上，拨吴辰正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十几次，没有一次接通。
叶惟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在九月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看着客厅里的柜子、桌子、遗像的剪影，它们都被夜色模糊形状了，可她闭着眼睛都能感知到它们的位置，如同一个孤儿在梦里，无数次梦到爸爸妈妈对着她笑。
如果连血肉至亲都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认输，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日子总得往前过。
那么，谁来为饱受痛苦的孩子，复原一个家？
谁都懂日子要往前过，这个道理谁都知道，可她过不去啊。
叶惟在家里的客厅就这么发呆了一个小时。
很久之后，吴辰正的来电显示出现在手机上。
“妹妹怎么了？打这么多电话，刚才我在加班开会呢，不能看手机。”
“哥。”她刚开口，声音就软了，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用力咬住嘴唇，攥紧了椅子边缘的木扶手，吸了一大口气，才把下一句挤出来，“哥……"
“怎么了？慢慢说，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了。”吴辰正的声音似乎变得温和了许多。
“哥，周律师放弃我们的案子了。”叶惟说。
吴辰正那边停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有回应。
叶惟看向手机屏幕，通话时长还在增加。
“哥？你还在吗？”
“……在。”吴辰正的声音比刚才闷了些，“没事，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我现在打电话给他。”
“好，”叶惟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哥，你好好跟周律师说，不要生气，我等你消息。”
“嗯。”
电话挂了。
叶惟把手机握在手里，坐在椅子上等。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坐回去。
窗外的虫鸣好像更响了，钻进耳朵里搅得她头疼。
她翻开英语单词本，想背几个词让自己静下来，可那些字母在眼前跳来跳去，组不成一个完整的词。
她看到桌上摊着一本课外读物，随手翻开一页，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Every unreasonable thing in this world should be confronted and rebuilt by someone who dares to stand up.
她的眼睛肿着，酸涩得厉害，可那些字母落在视网膜上时，忽然清醒了。
她把书合上，然后打开衣柜，把父母留下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开始整理。
凌晨零点十七分。
吴辰正发来一条短信。
叶惟点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汇聚成一小圈白色的亮。
【妹，不知道打电话怎么跟你开口解释，我想着还是发短信吧。
周律师家里两天前出了车祸，刚出生的儿子意外去世了，妻子还在重症监护室。
是案子连累了他，他是个好人。】
叶惟盯着那几行字，那些汉字她都认识，组在一起却冷得她浑身发抖。
明明夏天还没有彻底结束，明明窗外的风还带着暖意，可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沿着脊骨往上攀爬，钻进胸腔里，把她的心脏冻成了一块冰。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桌边，抓起一瓶矿泉水。
拧开，她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喉咙里滚下去，她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白开水的味道。
分明是没有一丝杂味的、烧开了放凉的白开水！
“为什么它能卖这么贵？”叶惟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问，她咬着后槽牙，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急促而粗重。
“县里那些有钱人都喝这么贵的水吗？所以一条生命，在他们眼里就像一只蚂蚁，可以被随便蹍死？不用付出代价吗？！”
她把瓶子重重搁在桌上，水溅出来一些，淌过桌面。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可她这次没有哭。
余光扫到了桌角，丢在上面的校服。
柏承是那个坏人的儿子……
所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放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