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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欺负 叶惟读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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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一中放学铃响了,叶惟收拾好书包,低头往外走,她走得急,很明显与周围同学的节奏不同频。
“叶惟!等等我!”
蒋铭宇从后面追上来,书包带子歪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跑到她旁边时喘了两口气,咧嘴笑了下:“叶惟,总算赶上你了,你假期是在学信补的课吗?”
叶惟没放慢脚步:“没。”
“啊?”蒋铭宇愣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我在天成补的,整个暑假都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去了学信,咱们县也就这两个补习班的老师比较好,能出成绩。”
叶惟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夕阳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抹光亮,她的表情很淡:“我从不上补习班,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先回家了。”
蒋铭宇的唇动了动,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叶惟显然不想与他多做交流,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些:“没……没事,就是问问你。”
叶惟:“那我走了。”
说着,转身下了楼梯,步伐加快,身后的同学开始乌泱泱地下楼。
蒋铭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最后没精打采跟着人群下了楼。
叶惟知道他也是走读生。
如果多聊一会儿,蒋铭宇可能会说出“我们一起坐公交吧”之类的话。
但她不想。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也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
那些关于父母、关于补习班、关于暑假去了哪里的闲聊,她更不想回应。
学校门口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叶惟正要拐出校门,目光瞥见旁边公共厕所门口出来的人,脚步微顿。
柏承在旁边站着,半边身子被落日的余晖笼罩,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垂着看向地面,整个人笼罩在懒散的、与校园格格不入的松弛里。
他旁边站着两个人,叶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曾经的“黄毛”和“绿毛”。
如今绿毛经过两个月的褪色也变成了黄毛,两个颜色相似的脑袋凑在一起,正嘻嘻哈哈地打闹。
个子高一点的人叫赵巡,另外一个更壮更黑、曾染绿头发的人叫曾致。
这两个人都是高三普通班的学生,不爱学习,但是闹事有些名气。
叶惟当没看见,径直往校门走。
“我去!大学霸!”曾致见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赵巡也跟着扭头,看到是叶惟也咧嘴一笑,凑过去:“听说你跟我们老大是同桌?以后有作业帮他……”
叶惟从他们身旁走过,像什么都没听到,当这三个人是透明的空气。
曾致脸上的笑逐渐消失,看着远处决绝的背影:“……我去!她不鸟我们!”
赵巡眯了眯眼,小声说:“没事,让她走,明天再找个时间收拾她。”
柏承把抽到一半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指关节碾灭了烟头。
火星熄灭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嗞”的一声。
他把烟蒂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朝两个同伴比了个手势,手掌向下压了压,然后又往外摆了摆。
——我先走了。
赵巡和曾致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柏承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上,走出校门。
……
第二天,轮到叶惟值日。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叶惟拎着拖把从水房回来,她和另外两个同学商量好了,他们扫地和倒垃圾,叶惟负责拖地。
她也正好利用这二十分钟把作业写完。
她把最后一排的椅子归位,直起腰时,看见蒋铭宇还坐在座位上。
“还不走?”叶惟问。
蒋铭宇抬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题不会,想问问你。”
他指了指英语练习册上的一道填空。
叶惟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正要开口,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喂!你赶紧走!”
“说的就是你!”
叶惟直起身,看向门口。
教室后门站着两个人,曾致和赵巡。
曾致手里提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桶,赵巡也提着一只,桶里的水晃晃荡荡,溅了几滴在门口的瓷砖上。
蒋铭宇皱了皱眉,站起来:“你们……不是我们班的吧?来我们班做什么?”
曾致把桶往地上一墩,水花溅出来:“你他妈废什么话?让你滚你就滚。”
赵巡没吭声,直接一扬手,半桶水泼在地上。
脏水顺着地砖的缝隙淌开,漫过两排桌椅的腿,弄脏了叶惟刚拖好的地面。
蒋铭宇脸色变了,伸手拉了拉叶惟的胳膊:“我们去找班主任吧?”
赵巡冷笑了一声:“老师都去开会了,你们英才班的老师每周四晚上都开会,这你都不知道?”
曾致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蒋铭宇。
他比蒋铭宇高出很多,胳膊上的肌肉把校服袖子撑得紧绷绷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威胁道:“我数三个数,你如果不走,我连你一起揍!”
“一。”
蒋铭宇的脸瞬间白了。
“二。”
“你们……你们两个大男的干嘛欺负一个女孩子……”蒋铭宇虽然在说话,可他的脚已经控制不住的挪动了。
曾致没数三。
他直接抄起旁边一张空椅子,抡起来砸在了蒋铭宇脚边。
铁质的椅子腿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弹起来翻了个面儿,椅背歪向一边。
蒋铭宇浑身一抖。
他看了叶唯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可惜没说出来。
转身跑了,甚至书包都没拿。
教室里忽然异常安静,只剩下屋顶灯的电流嗡鸣,和远处模糊的人声。
叶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拖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曾致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看着叶惟,脸上挂着那种散漫的笑:“柏承以后就靠着你了,听懂了吗?
他耳朵听不见,但他非常讨厌做作业和考试,你作为班长兼同桌,一定要帮帮他。作业嘛,你帮他写写;考试嘛,你给他传传纸条,很简单的事。”
叶唯看着比她高出两个头的男生,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浑不吝的表情,脑子里空白一片。
她从小到大没遇到过这种事,她一向品学兼优,老师和家长都很放心。
没有人告诉过她,被堵在教室该怎么办,她的父母没来得及教她就走了。
脚底升上的冷意让她猝不及防地生出胆怯,她想要离开,但似乎这两个人不想让她走。
“他戴助听器,能听到老师讲课的内容。”叶惟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学习是自己的事,别人管不了……”
“磅!”
一声巨响。
赵巡把另一张椅子踹翻了。
“叶惟,我们不是跟你商量,是要求!”
叶惟的手开始发抖,她往后退了半步,抵住了身后的课桌边缘,冰凉的铁管硌着她的腰,让她的思维清晰了一点:“我跟他不熟,抱歉,帮不了……”
突然,一盆水从头上浇下来。
顺着头发淌过脸颊、脖子、校服领口,一路往下渗。
她甚至来不及闭眼,水就灌进了她的眼眶,把视线冲成模糊的、扭曲的色块。
她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肩膀,水还在继续往下淌。
嘀嗒,嘀嗒,落在她脚下的水洼里。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这是一群不讲理的人,妈妈说过不能跟不讲理的人起争执。
她曾经目睹过一群人围在一起欺负一个女孩子……
可她动不了,身上的水似乎把她粘在了原地。
她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磕碰,发出细碎的响动。
曾致和赵巡好像在说什么,可她听不见,耳朵里嗡嗡的,只有水声和自己的心跳。
忽然,后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柏承冲进来。
他跑得急,胸口起伏着,目光扫过教室。
看到地上的水渍、歪倒的椅子、十分狼狈的叶惟。
柏承冲上前,一把揪住了曾致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
曾致趔趄了两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就被柏承往外拽。
柏承腾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赵巡,又指了指门口。
赵巡跟上去了。
三个人消失在门口。
然后,走廊里传来混乱的脚步声,还有曾致含混的辩解声。
叶惟站在原地。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满地的水、歪倒的椅子……
她扶着课桌边缘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包,背上就走。
走廊很安静,大部分教室已经熄灯了。
她慌不择路地穿过教学楼的大厅,脚步急促。
走到外面,她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学校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起来。
经过校园里最后一盏路灯时,一个人影从侧面冲出来挡在她面前。
叶惟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她看清了来人,身体往后缩了缩,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柏承站在她面前,他胸膛还在起伏,呼吸没有完全平复。
他的校服裤腿上沾着一片深色的污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条浅浅的红痕,好像是刚才拉扯时蹭到了桌角。
柏承的目光缓慢地落在她湿透的头发和衣服上,皱了皱眉。
柏承抬起手,比了几个手势。
手指翻动,手腕转动.......
可叶惟读不懂手语。
目光不自觉的移到了地上。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惟的影子朝东南,柏承的影子朝西北,两道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正好从叶惟的脚下延伸出去,覆盖在柏承的身侧。
像一把刀横着架在柏承的脖颈处。
柏承只看到她在发抖,湿透的衣服贴在她身上,她能不抖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朝叶惟走过去一步,将外套展开,披在了她肩上。
叶惟猛地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躲,可那件外套已经落了下来,带着柏承身上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她僵住,双手攥着书包背带,却继续盯着地上的影子。
这个人是仇人的儿子,杀人犯的儿子。
他此刻的影子正被她踩在脚下。
叶惟死死地盯着那道重叠的影子,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迫使她从恐惧的边缘拽回来一寸理智。
柏承见她不动,又比了两下手势。
叶惟却没有抬头。
柏承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左右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连个路过的学生都没有。
他找不到纸,找不到笔,他没办法告诉她真实的想法。
他只能焦躁地站在那里,看着叶惟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看着她肩膀上的校服被水洇湿了一大片,看着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地颤……
柏承转身跑开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门口快速远去,融进夜色里。
叶惟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那件校服披在她肩上,温度隔着一层湿透的衣服传过来,可她只觉得冷。
更冷了,比刚才那一盆水浇下来还要冷。
她咬着下唇,把那件校服从肩上扯下来,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扔,还是该拿着。
最终她把它团成一团,快步走向公交站。
还算幸运,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
回到家,推开院门,叶惟进了屋,没来得及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把柏承那件校服丢在地上。
然后她抬起脚,用力踩了两下。
帆布鞋的鞋底碾过校服的布料,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踩完,弯腰把校服捡起来,想扔进垃圾桶,手指触到布料的时候顿了一下。
校服的口袋处有一个焦黑的洞,好像是烟头烫的,边缘的布料卷曲发硬。
她把校服放在桌上,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个旧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跳出。
她盯着那簇橘红色的火,火焰在她瞳孔里跳动不止。
把校服拿起来,凑近打火机。
这时,桌面上的旧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叶惟吓了一跳,打火机差点脱手。
她放下校服,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律师打的。
她回拨过去。
“喂?叶惟?”周律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
他欲言又止,“哦……明天晚上方便吗?想跟你和辰正见一面,聊聊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