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小丫鬟》白蓝椰

17、家人 先从小生意

　　白玉一看，西厢房前的柱子上拴了晾衣绳，上面正搭着一身粗麻布襦裙。

　　她叹口气，大姐姐与她一样，只有一身衣服能穿。

　　“走，咱们去屋里说。”白玉说。

　　孟白沙一马当先，闯进主屋，叫着：“大姐姐，你看谁来啦！”

　　主屋从外面看来，与一般的小户人家没有区别，但一进去，寒凉阴暗的感觉扑面而来。

　　不同于五娘院子里那些刷了桐油的油皮纸，既能挡风防雨，又能透进阳光，孟家院子原本的窗纸残破后，只用一层草纸简单糊上，放床的西次间则挂着更为挡风的粗麻布当帘子，可就牺牲了室内的采光，照不进阳光。

　　比她做粗使丫鬟时的后罩房还不如。

　　“妹妹！”孟家大娘子孟白露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欣喜地朝她招手，“快来。”

　　孟白露今年十七，一对柳叶眉，一双杏仁眼，樱口唇淡，即使衣不蔽体，依旧不失端庄大气，仍能看出是读过书、明道理、晓礼仪的书香闺秀。

　　白玉坐到孟白露的床边，心疼道：“大姐姐，府里带出来的衣服呢。”

　　孟白露只是笑着，细细打量她，“你长高了，不似以前瘦弱，手糙了些，也晒黑了。姐姐知道这一年多你过得不容易，但你比姐姐想象得还要坚强。”

　　旁边的孟白沙抢着说：“那些衣服卖了换银子，大姐姐原本有两身，其中一身改短了，给这小丫头做了两身。”

　　孟白沙颇为不满地瞪了雨点一眼，雨点羞愧地低下头。

　　孟白露忙说：“别听白沙的，他长个子，衣服都小了，我的也不合体了，才拿去卖的。雨点这丫头用不了多少料子，给她做两身都富裕，你看她的袖子裤腿都挽起来的。她能帮着干活，可勤快了。”

　　雨点抬起头，满是感激地看向孟白露。

　　白玉问：“我把雨点送回来时，捎了五两银子，你们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胆子忒大，竟交给拉牛车的。”孟白露拍了下她的手，“给雨点看病花了不到一两，剩下的都存着呢。”

　　“为何不用？我送过来就是给你们用的，姐姐至少先买身衣裳。”白玉说。

　　“家里如今不到揭不开锅的地步，那是你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若有机会，姐姐想多留些钱将来想办法接你出府。当时母亲未葬，我又病着，若不是万不得已……咱们孟家耕读传家，不为富贵遮眼，到底是做良民挺得起腰杆。”孟白露不无劝诫道。

　　白玉对孟家姐弟并无多少情感，但孟白露这一番话出口，她便知道姊妹情深，孟白露一直记挂着她，不由得心里一暖。

　　“姐姐，我也是这样想的。入府为婢只是权宜之计，我不后悔，但亦不想终身为奴。但若想脱奴籍，光是有钱还不够，需要等待机会，这些你们不用操心，我自有想法。”白玉微微一笑。

　　孟白露握紧她的手，“好妹妹，你有这志向便好。家里的事你放心，一切有姐姐在。”

　　白玉环视一圈，屋内除了必要的床榻桌椅，其他能卖的都卖了，这偌大的院子只有三个孩子，时间长了，难免被人盯上，让她如何放心。

　　孟白露看出她心中所想，宽慰道：“隔壁的白婆婆对我们照顾良多，我们亦自称是白婆婆的远亲，外人不敢轻易打我们的主意。”

　　母亲的陪房赵氏一家卷钱跑路后，住在隔壁的白家阿婆听闻后义愤填膺。

　　白阿婆与孙子相依为命，她孙子走科举路，会读书写字，帮他们写了状子，递到官府去，虽未能抓到人，也算留了案底。

　　但家中实在缺少银钱，原身自请入府前，担心罪臣之女的身份受到主家嫌弃，悄悄去了白家，跪请白婆婆帮忙，以其远方孙女的身份入籍。

　　白阿婆这才知道她家的来历，颇受震动，不忍清官之后受此磋磨，痛快同意下来，称她是外地逃荒来投奔的亲戚，给她办了一个浮客历子。

　　这历子不同于正式户籍，而是一个临时登记的凭证。有了历子，人牙子和主雇便都敢收了。

　　她自此从孟白榆化名为白玉。

　　原身知道白家亦是坐吃山空，实在不易，将自己的卖身钱给了白家一半。

　　即便白阿婆退回，孟家也坚决不收，白阿婆大受感动，平日里对他们姐弟多有接济和照顾。孟白露和孟白沙则常帮白家洗衣缝补，采买搬运。

　　如今是两家人互相扶持着，一起把日子过起来。

　　“依靠他人总归不长久。”白玉听后却摇头道，“家中三个人吃饭穿衣都是大头，咱们要自己想办法挣钱。”

　　“二姐姐，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孟白沙挠头道。

　　白玉入府这一年多里，姐弟俩想了不少营生。

　　孟白露绣工不错，偶尔接点彩帛店的绣活，是家中的主要收入，但活计有限，汴京绣娘众多，轮到孟白露的一个月也就两三件。

　　若要自己买布做衣，能赚到钱的定是上好料子加上好绣工，顾客都是高门大户，但一是要压本钱，二是没有固定销路。

　　那些知名的彩帛店不会随意用外面绣娘的东西。

　　孟白沙也没闲着，他四岁开蒙，家中遭遇变故时，他已读书五年，本想着替人代写家书总是可以的。

　　但百姓说起要写的内容，往往内容冗长杂乱，需要执笔人代为润色，而他年岁太小，不懂世情，代写出来的内容往往过于冠冕堂皇，写不到客人心坎中。

　　大多数客人更是见他年纪小，即使价格便宜，也不肯让他来写。

　　孟白沙若用这点识字的本事去做个账房学徒倒也使得，但要在店里吃住，家中便无人照应，只剩姐姐一人，他不放心。

　　只得去码头扛箱子，出卖体力，但人家见他年岁太小，细皮嫩肉的，不是干活儿的料，亦不肯用他。他只得捡人家不想干的活，或偶尔搭把手，挣几个铜板。

　　总之，姐弟俩都找不到工作。

　　白玉琢磨一番，“若想挣钱，总归要做生意。”

　　用技术挣钱是好方法，但前期学习练习的时间太长，好的技术被大师傅垄断，有时即使有技术也不容易变现。

　　“商户？”孟白露和孟白沙俱是惊讶道。

　　“如今我们这个情况就别看不起商户了，把日子过下去再说。”白玉笑道。

　　正是因为许多人都抱着士农工商的想法，瞧不起经商，做生意的机会反而更多了。

　　“先从小生意入手，小钱也可以积少成多，以后再盘个店，一点点做起来。说不定比咱家以前日子还要好。”白玉给他们打气道。

　　“那……我们能做什么？”孟白露茫然道。

　　她虽是官宦家的娘子，但自幼所学并不适用于市井，在生意一途完全两眼一摸黑。

　　白玉回想着刚刚州桥一带热闹的景象，说：“不如卖饮子吧。”

　　“饮子？我们自己做吗？会有人来买吗？”孟白露担心道。

　　“凡事总有第一次，一旦开了头，便没想象中那么难。我上次送来的那些银钱，留着也不会生小银子，用在关键地方才是正途。你们买一辆推车，买个陶炉，买些瓷碗，再买点膏料，基础的东西就够了，先做一段时间试试，如果不行再把这些东西卖了，损失不了什么。”白玉说。

　　“那不如我们直接买旧的。”孟白沙说。

　　“不行，旧物收买门道太多，你们初做生意，尽量少些麻烦。”白玉摇头道。

　　孟白露静静听着，慢慢想着，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这才点头道：“妹妹说得对，这饮子成本有限，赚的是功夫钱，我和白沙一起是能开起来的，后面做熟了一个人也能盯着。”

　　“大姐姐，正是这样。还有该花钱的时候便花，财如流水，来来去去。”白玉点头道。

　　“妹妹，这一年多你真是长大了。”孟白露笑道，既有了方向，她心中也有了主意，“原先家里的厨娘也做过各种饮子，我向她问过方法，大概知道怎么做。明日我去州府一带找卖得好的摊子去尝一尝，看看哪些品种好卖，是个什么味道，这两天便做起来。只是这摊位，妹妹觉得开在哪里好？”

　　州桥当然最好，但那里的摊子都是相对固定的，不是他们推了车过去就能开张的，若协商不成，恐要与其他人发生冲突。

　　“州桥附近吧，稍微远一点也行。”

　　“好，这两天我去仔细看看。”孟白露应道。

　　“对了，左军巡院的推司巡逻时，你们找一个叫宋明的小吏，他欠我一个人情，可以寻他帮忙。眼下把生意做起来最重要。”白玉强调道。

　　“我省得。”孟白露颔首。

　　白玉转过头对孟白沙说：“白沙，别再去码头了，这段时间好好跟着大姐姐，她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孟白沙认真道：“弟弟明白。”

　　白玉又看向雨点，雨点一脸期待地等着她交代任务。

　　“雨点负责看家，如果家里发生了什么，要立刻去找白阿婆求助。闲暇时打扫一下卫生。”白玉笑道。

　　雨点学着孟白沙的神情，煞有介事地拱手道：“雨点领命。”

　　活像戏台上即将赶赴沙场的将军，逗得大家忍不住大笑起来。

　　孟白露让孟白沙和雨点去热些餐食，自己拉着白玉，要她说说这段时间在国公府中过得如何。

　　白玉对自己受的委屈避重就轻，讲了讲府中的见闻，更说了自己从粗使丫鬟晋升到四等丫鬟的事，三娘子险些被劫的事也没有瞒着，只隐去了自己替身一事，又嘱咐孟白露不要往外说。

　　家中落败时，孟白露已经十四五岁，到了开始议亲的年纪，对于汴京城中的高门大户都有一定了解，说给她听，她说不定知道些隐情。

　　孟白露感叹道：“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此番你算是长见识了。国公府的三娘子据说样貌无双，才情极佳，说不定招引嫉妒，但能下这种狠手的恐不是一般人。你千万不要参与进去，若有人说起，我也会留心。”

　　她又提起不知此时身在何处的父兄，他们这一趟流放九死一生，恐怕终生不得再相见，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记忆中，父兄虽然对原身疼爱有加，但白玉对素未谋面的人感情不深，像听别人家的事那般，未被牵动感情，反倒能劝一劝孟白露。

　　过了一会儿，孟白沙端着一盆子红薯和两个煮鸡蛋进来了。

　　市井人家没有吃午饭的习惯，孟家姐弟却早已习惯，中午便做些简单的充饥。

　　这时已到下午，白玉算算时间要回府去了。

　　她想通过孟家姐弟摸摸汴京市场情况的目的已经达成，该聊的也聊得差不多，再坐下去，追忆起往昔，她的情绪跟不上就该露馅了。

　　况且第一次出府休假，她不想卡着时间回去，以免出岔子。

　　她说好下次休假再来，与孟白露告别，孟白沙和雨点送她出门。

　　临别前，雨点拉着她的衣襟说：“白玉姐姐，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白玉笑道：“多亏了你，让姐姐醒悟了。人要为自己争取，不是吗？”

　　雨点点了点头，下定决心般说：“我以后也不会那么傻了，也不偷吃糕了。”

　　白玉摸了摸她的小脸，见孟白沙也红了眼眶，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家里。”

　　走出了甜水巷，白玉轻松了不少，心中又多了一些期待。

　　除了晋升三等丫鬟，她也开始好奇孟家的饮子店能干得如何，她真恨不得亲自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