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宋大人 虽不做胥吏 ...
-
州桥一带热闹的同时，也变得鱼龙混杂，常有人寻衅闹事，是左右军巡院的重点巡查对象。
宋明恰巧从御街前路过，看到白玉一个人在河边的摊位坐着，过来打个招呼。
他摆手道：“大人可不敢当。你这小娘子怎么又跑出府来了？”
“今日我不当值，回家看看。大人呢，在附近巡逻吗？”白玉笑道。
“正是，州桥以西归我们左军巡院，以东则归右军巡院。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前段时间的案子，那晚若无你当场叫破，招来那些乞丐拖延时间，仅凭我自己是无法将他们全部捉拿归案的。”宋明认真道。
这时摊主端来了白玉的紫苏饮子。
“这碗我请你。”宋明赶忙说。
“不用，已经付过钱了。”白玉笑道，算起来还是宋明救了她。
那晚距离中秋已过去半个多月，若无宋明的坚持蹲守，她肯定被人掳去了。
她轻轻喝上一口，里面除了紫苏，还有陈皮和甘草的味道，味道甜中带辣，有点奇怪，但不难喝。
“这案子现在已经结了吗？”
“结了，因出了人命，大理寺也被牵扯进来，最后以入户盗窃结的案。既然已有公论，你勿要再对人提起其他的。”宋明提醒道。
白玉点头，她丝毫不惊讶，早猜到是这样的结果，国公府怎么可能把贼人闯入娘子闺房的事情公之于众，但不代表她对真相不感兴趣。
她朝宋明招了下手，让他凑得更近些，然后低声问：“贼人的目的查出来了吗？可否告知我一些，也好让我有些防范，我如今在那位娘子院子里做工。”
宋明看看左右，这些话他本不该透露的，但白玉已被牵扯其中，又只是个丫鬟，国公府可不会顾及她的死活，若是一无所知，恐怕会再遇危险。
他见无人注意，用极低的声音说：“背后有人指使，目的未知。还有，他们搞错了目标，要带走的其实是——”
宋明在身前比划了“三”的手势。
三娘子！
不会吧，三娘子比五娘子大四岁，形容端庄柔弱，外貌性格皆大不相同，绝不可能同五娘子搞混。
况且，这伙贼人偷过东西、踩过点，怎么可能……
白玉忽然想起那天中午，她为了试探贼人假扮的家丁是否认识府中各院，故意将三娘子和五娘子的院子说颠倒，对方不会当真了吧！
真就自己不再多搜集一点情报了吗？
她万万没想到五娘子被绑架一事自己也有份儿，亏了她当时善念一动救下了五娘子，不然简直有些对不住她。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些贼人如何处置？”白玉急切地问。
“流放，昨日已经送出汴京了。”宋明说，见她神情古怪，安慰道，“出发前那伙人都被打得够呛，一路上有人看着，他们这辈子是再难回来了。”
白玉镇定下来，轻轻应了一声，岔开话题道：“宋大人这次立了功，想必得了奖赏？”
宋明坦诚道：“是有一些，等到来年应该能晋升本院的判官，不过……”
他清秀的眉头微微一蹙，似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不过什么？”白玉好奇地问。
宋明本觉得自己的人无人可以商量，对白玉多说无益，可转念一想，这两次接触中他觉得白玉在国公府当差，见识远超普通良民，且是个头脑极其清楚的。
就说那晚她被花虎扛在肩膀上，装作无力反抗，时刻等待时机，不急着呼救和逃跑，先把装着金银细软的包袱扯掉，这是老江湖才有的应变，足见她的灵活机智。
与她聊一聊，说不定有不同的思路。
“这是个秘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宋明强调道。
谁知白玉立刻捂住耳朵，“那大人别说了，我对别人的秘密没有那么好奇，听了容易有麻烦。”
“嘿——你这小娘子，又不是刚才向我打听案件的时候了。”宋明被她摆了一道，几分惊讶和好笑之下，佯怒道，“不行，你必须听，还要帮我出主意。”
白玉见他的半真半假之下，真存了听她想法的意思，便不再玩笑，“大人请讲。”
宋明沉吟片刻，“这次和大理寺合作，寺正很欣赏我，希望我能去做评事。若做评事，需要通过考试，左军巡院琐事繁重，根本无法温习备考。可这又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你怎么看？”
白玉一听就明白了。
换做后世，就是要不要脱产考公嘛。
白玉想了想，问：“大人觉得眼下的职位前景如何？”
“我不过是一个小吏，混饭吃而已，哪有什么前景。若熬一熬年头，再有些立功机会，能升做判官或巡使，就是极限了。”宋明摇头道。
“大人读书如何？”
“我幼时家境尚可，去书塾读过两年，后来家道中落便做学徒、做零工，靠着祖上的交情进了左军巡院。”宋明毫不隐瞒道。
“那你讨厌读书吗？”
“当然不讨厌，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若辞去胥吏的工作，你存下的银钱能用多久？”
宋明粗略算了算，“一年有余。”
白玉面露遗憾：“听说科举要一层层向上考，先是解试，再是省试，最后才是殿试。殿试三年一次，明年虽然有一场，但时间太紧了。”
宋明苦笑道：“不止，科举之后历官满两年，经两名官员举荐，还要再考刑法科，也就是考律令、断案、判词。”
在她看来，宋明已经有了举荐的官员，科举不过是为了辞去吏籍，换个官身，名次无所谓。
但汴京城中，女子十五开始相看，一两年内成亲，二十有余算拖延了。男子晚些，亦不过晚个三五年。
宋明骤然去读书科举，人生规划全然改变，且考试这种事前途未知，数十年未能考下来的大有人在。
“‘人生七十古来稀’，但五十岁的阿翁并不少见，请问宋大人今年几何？”
“十六。”宋明抱着手臂道。
“我来给大人算笔账，按五十岁的寿命来算，往后还有三十四年，若拿出三年科举，不足余生十成中的一成，难道不划算吗？”
“银钱何来？”
“虽不做胥吏，亦可桥边贩饮子、当垆卖清酒。”
白玉想说的其实是搞一搞兼职。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去考？”宋明问。
“我不知科举当中的艰辛，只是觉得机会难得，随口说的，宋大人还是要自己衡量。”她连忙打着补丁。
宋明愣在原地，从小吏到小贩，从接近士大夫到靠近商人……可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他身边无人半路科举，也无人走过这条路，他还真没有想过。
“打扰大人太久，我先告辞了。”白玉不想交浅言深，何况是关系前途的大事，起身推脱道。
宋明猛然回神，歉意道：“是我麻烦你太久，本想谢你，反倒又欠你一个人情。下次你再出府，我请你去孙家酒楼。”
“下次再说吧。”白玉与他微行一礼，消失在河边柳树间。
走远之后，白玉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休个假还有人给她出人生难题。
但若宋明真能金榜题名，她也算认识当官的了。
她脑中不时琢磨着若是自己家境贫寒，该如何考下科举，结果发现自己也会像宋明一般左右为难，平头老百姓即使科举功成，然官场无人，亦是举步艰难。
即使得了上官的关注，奈何远水不解近渴，不能指望人家的资助。
白玉甩甩头，不想不想，自己的烦恼还不够多吗？
弯弯折折之间，她已经远离了州桥，来到了甜水巷。
甜水巷的这间院子是原身母亲千挑万选留下的，其他的家产都变卖了救她的父兄，上下打点，减轻惩罚，最终保住了他们一命。
这间院子只有一间主屋和一间厢房，比不得大户人家，但方正明亮，院落宽敞，足够一家人舒适居住。
然而母亲亡故，陪房携款而逃，若不是房契藏得深，过户手续需经官府，他们姐弟连这座宅子都留不下来。
白玉站在门前有些忐忑，她虽有原身的记忆，但到底不是同一个人了，若是亲近之人定能看出端倪，谨慎起见，她本该断了和家里的联系。
可在这熙熙攘攘的汴京城，他们只是白身，又无甚收入，如不联合起来一起做些什么，一场寒冬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况且，待她出府之后，亦想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不能逃避，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白玉深吸口气，扣响门环。
不多时，门轻启开一条缝隙，却不见里面有人。
“姐姐！”
白玉闻声向下看，只见小小的雨点露出大大的笑容。
“雨点，不能给陌生人随便开门……二姐姐！”
院内的少年训斥着雨点，随后见到立在门外的白玉，虽有一年多未见，他仍是一眼认了出来。
他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拉开门扉，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却想起自己已经大了，恭恭敬敬拱手道：“白沙见过二姐姐。”
十一二岁的少年周正白净，双目澄明，透着英武之气。
白玉托起他的手，揽过他的肩膀，刮了刮他的鼻子，“自家姐弟，没那么多讲究。”
孟白沙看姐姐不同他见外，立刻高兴起来，连珠炮似地说：“二姐姐，你怎么能出府了？还回去吗？这一年多过得好吗？你送来的小丫头我们留下了，也给她治好了！”
雨点在一旁连连点头，蹦蹦跳跳的，证明自己在努力康复。
白玉摸摸他和雨点的小脑袋，说：“你们做得很好。大姐姐呢？”
孟白沙指了指主屋，“大姐姐在屋里呢。她的衣服洗了，只能在被子里缩着，估摸着下午衣服就干了。”
，还差 